孫浩然近幾日愈發頻繁地往返於縣衙所屬的田地,凡事親力親爲,逐一確認耕種進度。

目之所及,田壟規整如線,嫩綠的幼苗破土而出,舒展嫩芽,長勢喜人得讓他打心底裏踏實。

朝夕相處讓孫浩然愈發清晰地察覺到,縣衙這塊田地與周遭農戶的莊稼有着天壤之別。

自播種後,老天便吝嗇得未曾降下一滴雨,鄰村農戶的種子大多遲遲未能發芽,即便發了芽也是蔫蔫巴巴的毫無生機,而他們這邊的田地卻絲毫未受影響,種子發芽率極高,幼苗株株挺拔,長勢一切正常。

孫浩然見此情形,靈機一動,當即吩咐手下裝扮成普通農戶在田間低頭,若是有城中農戶好奇追問他們的田地爲何能逆勢長勢喜人,手下便順勢將李逸此前傳授的耕種訣竅,拆解解釋。

從方纔手下回來的彙報來看,這法子已然初見成效,那些正因自家田地發芽慢而心急如焚的農戶,已經開始照着法子忙活起來,只不過,這股熱潮目前還僅限於南門外的農田周邊,北門那邊的農戶尚且一無所知。

孫浩然正盤算着如何讓更多農戶知曉這抗旱耕種的門道,剛打算親自去南城門那邊看看情況,就聽到門外的護從高聲通報:

“大人,李村正到了!”

孫浩然聽聞連忙起身相迎,心中對這位林平的義兄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與那些只會空談闊論和紙上談兵之輩不同,李逸是實打實的實幹家,從一個偏遠小山村起步,到如今立志打造一座堅城,這般魄力與能力,若是在亂世之中絕對能成爲一方霸主。

更何況,自從李逸帶領大荒村大敗秦州衛又殺了秦州司馬後,大荒村早已是安平縣的實際霸主,僅憑安平縣剩下的幾十個縣兵,待李逸帶着大荒村的將士兵臨城下時,這些縣兵定會主動打開城門歸順,毫無抵抗之力,甚至可能李逸一個人摸過來都能將這些兵卒全部解決掉。

可就是這樣一位手握實權,能威懾一方的人物,平日裏卻極其平易近人,閒暇時還喜歡親自下廚,但凡做了什麼可口的飯菜,總會熱情地招呼他們一同分享,這份毫無架子的隨和,更讓孫浩然對李逸多了三分敬重。

孫浩然快步走出房間,迎面正撞見李逸邁步走來,連忙拱手笑道:

“李村正,快請內堂裏坐!”

李逸也不與他客氣,大步地跟着走進內堂,待孫浩然引着他在椅子上落座後,李逸率先開口問道:“孫大人在縣衙這邊還習慣嗎?”

孫浩然笑着回應:“沒什麼不習慣的,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比以往清閒了些,以前在郡城要處理一郡的繁雜事務,如今只管一縣之事,確實輕鬆了不少。”

話音剛落,他便話鋒一轉:“李村正今日親自過來,想必是有什麼要事吩咐吧?”

孫浩然深知李逸每日事務繁忙,不可能有閒暇串門,故而開門見山問道。

李逸頷首:“我此次進城本是找義兄有事,順路過來給孫大人說些關乎全縣百姓的要緊事。”

“哦?”孫浩然聞言神色立刻嚴肅起來,身子微微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大人,想必你也有所察覺了,咱們安平縣這幾日的天氣有些反常。”李逸沉聲道。

孫浩然微微皺起眉頭,附和道:

“確實如此,我看着這幾日烈日高懸,天乾物燥的徵兆,心中也在暗自擔憂,今年恐怕會是個大旱之年,想必不少農戶也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

李逸對孫浩然的判斷並不意外,繼續說道:

“若是真的遭遇大旱,多數農田必然顆粒無收,屆時糧草匱乏,流民四起的後果,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故而,爲了防患於未然,我們必須早早做好準備。”

“李村正稍候,容我記錄下來!”

孫浩然連忙起身,快步走到桌案邊坐下,拿起毛筆沾滿墨汁,抬眼看向李逸,鄭重道:

“李村正請說!”

李逸當即把自己的籌劃一一告知孫浩然,核心要點有二。

其一,多挖水井深挖水井,同時設法引流附近的河流,完善農田灌溉系統,確保乾旱時能有水可用。

其二,在自身能力範圍內大量收購粟米,小麥等糧食若是旱災真的來臨,不僅要保證糧倉充盈,更要嚴防死守,杜絕糧食流失。

孫浩然一邊飛快記錄,一邊在心中暗暗思索,這些舉措看似尋常,可真到了旱災之時,說不定就能救下無數農戶的性命。

“有勞李村正費心了!我這就着手安排這些事。”

孫浩然放下毛筆,沉聲說道。

李逸起身準備告辭,臨走前特意叮囑道:

“孫大人,此事切勿隱瞞,務必讓所有農戶都清楚知曉,若是旱災來臨,他們將要面臨的是顆粒無收和忍飢挨餓的絕境,只有讓他們真正意識到危機,纔會自發主動地去挖水井,而不是被迫行事,要知道,爲自己活命而挖井,和爲縣衙差事而挖井,最終的效果可是天差地別的。”

孫浩然瞬間領會了李逸的深意,僅憑縣衙的力量,人力和財力都有限,根本無法應對全縣的抗旱需求,唯有讓百姓發自肺腑地明白挖井的必要性,將此事上升到比推廣新耕種之法更重要的高度,讓他們清楚知道,不這麼做,自己和家人就只能活活餓死,別無選擇,才能凝聚起全縣的力量共渡難關。

更何況,挖井本就是個慢功夫,深挖水井更是耗時耗力,必須同時開挖多口水井,若是一口一口地慢慢挖,僅憑寥寥幾口井,根本不足以抵禦這場可能到來的大旱。

李逸在縣衙內與孫浩然商議這些要事時,二郎一直溫順地趴在門外等候。

門口的衙役則一臉忐忑地盯着這隻身形龐大的野狼,心中暗自嘀咕,若是這妖狼突然狂性大發,自己該如何才能逃脫?

直到親眼看着李逸翻身上了狼背,二郎馱着他穩健離去,那衙役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縣丞張賢站在縣衙門口,望着李逸遠去的背影,眉頭微蹙,低聲自語:

“這李逸還真是個奇人,竟然能駕馭如此駭人的兇獸!”

一旁的衙役連忙附和道:“是啊縣丞大人!真是真人不露相,這李村正不僅能馴獸,武藝更是超羣絕倫!”

張賢不滿地瞪了那衙役一眼,沉聲道:

“這還用你說?我自然知曉!”

說完,他轉頭看向另一人問道:“李班頭怎麼好幾日沒見人影了?”

“回縣丞大人,李班頭被縣令大人派去下面各鄉村,查看耕種的進度去了。”下屬恭敬回應。

張賢最近一直在暗中盤算,秦州衛大敗的消息傳到都城後,陛下會如何決策?會不會調遣更多兵力前來安平縣,剿滅大荒村?這一戰,對大荒村來說至關重要。

若是大荒村能再次戰勝朝廷大軍,陛下大概率會選擇放棄繼續攻打,李逸的大荒村便能穩坐安平縣。

屆時,他們看似只佔據一個村子,實則與掌控整個安平縣別無二致,如此一來,爲了保全自己的位置,他確實該多親近李逸和大荒村。

可這樣一來,他想再往上晉升一步的希望,恐怕就徹底破滅了,除非下次朝廷大軍能一舉踏平大荒村。

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孫浩然和伍思遠一樣,都看中了大荒村的新耕種之法,並且都在嘗試推行,既然如此,他便打算採取觀望態度,不反對也不主動主推,等此事成功了,他自然也能坐收漁翁之利。

另一邊,李逸找到了王金石。

這幾日,老王正忙着一樁大買賣,有人要一次性購買一百匹好馬。

這些馬匹,都是李逸此前斬殺齊軍時繳獲的戰利品,數量衆多。

除去城衛軍,青鳥衛和拓字營所需的戰馬外,剩下的馬匹大多都是閒置無用,總不能真的讓它們只當造糞機器,如今有合適的機會賣掉,自然是再好不過。

對李逸和王金石而言,這無疑是一本萬利的買賣,馬匹本就是戰利品,除了日常餵養的草料成本外,幾乎沒有其他投入每賣出一匹,便能淨賺一筆。

正因是大買賣,王金石格外重視,特意在縣城等候買家,並未讓對方前往大荒村會面,據買家所說,他們來自懷縣,平陽郡下轄的一座偏南縣城,是從其他商人那裏打聽得知安平縣有精良馬匹出售,才特意趕來的。

王金石與對方談得十分愉快,這夥人比他預想中還要爽快,當場便以每匹五塊金餅的價格敲定了一百匹馬的交易,還留下了十塊金餅作爲定金。

他們只有一個要求,王金石必須派人將馬匹送到懷縣,爲此還願意多支付十個金餅作爲運費。

王金石並未多想,畢竟之前做馬匹買賣時,也常有買家要求送貨上門,這在他看來並不算異常。

他本想將這樁大買賣告知李逸,讓他也一同高興高興,可沒想到,李逸聽完後,卻皺起眉頭陷入了沉默。

“二弟,怎麼了?難道有什麼不妥嗎?”王金石疑惑地問道。

李逸點頭道:“大哥,這些人的表現太過爽快了,反而透着蹊蹺,尤其是不由分說便留下十塊金餅作爲定金,這舉動更是可疑,他們只需在前往懷縣的必經之路上埋伏足夠人手,待我們的人護送馬匹經過時,趁機將馬匹搶走,之後再反過來找你索要定金,如此一來他們便能一個銅錢不花,白白得到一百匹好馬,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的伎倆!”

王金石的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沉吟片刻後開口道:

“不瞞二弟,我當初也有過一絲疑慮,不過,咱們手下也不是喫素的,正好於師父如今在家,讓他帶着所有徒弟一同前去護送,想來不會出什麼差錯,他們若是真敢動手搶奪,那正好,不僅馬匹不給他們,這十個金餅的定金也別想退回去!”

王金石可不是輕易能被糊弄的人,他之所以敢應下送貨的要求,正是因爲自家手下就有鏢局的人手,實力雄厚。

若非如此,即便對方留下再多定金,他也絕不會答應送貨,更不會同意到了懷縣再結清尾款,他打算要求對方在安平縣城外完成馬匹交付後,當場結清所有金餅,屆時還會派人協助對方運送,這樣才更爲穩妥。

得知王金石早已有所防備,李逸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隨即補充道:

“既然大哥心中有數,那我便放心了,這樣吧,讓趙拓再帶些人手一同前去。對方有如此大的胃口,背後大概率是某地的山匪或是亂軍。多帶些人手,一來能確保萬無一失,二來若是對方真敢動手,咱們也能順勢反擊,從他們那裏再撈些好處,就當是補償咱們趕路的辛苦費了。”

王金石一聽,當即笑道:“嗯……還是二弟考慮得周全!他孃的,敢打咱們的主意,非得狠狠修理他們一頓不可!”

李逸神色一動,又說道:“大哥,我此次來找你,原本是想告訴你,讓你多收些粟米和小麥。哪怕去別的縣城收購,價格稍高一些也無妨。我看如今的天氣徵兆,今年極有可能是大旱之年,我們必須提前做好充足準備,才能應對不時之需。”

王金石摸了摸自己的雙下巴,連連點頭:“二弟,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近來這天氣確實怪異得很,又幹又燥,打春這麼久了連一滴雨都沒下過,若是真鬧起旱災,確實該多儲備些糧食纔是,否則等災情來了,就算有錢也未必能買到糧!”

李逸點頭附和:“正是如此。所以大哥這次外出送馬,返程時正好可以順路到沿途各縣城收購糧食,一舉兩得。”

王金石哈哈笑道:“放心吧二弟!收購糧食這事兒,我現在也是熟門熟路了。等我們回來時,保證不會空車而歸,一定滿載糧食回來!”

將所有事情交代妥當後,李逸特意去了一趟南城門。

他一眼便看到了縣衙那片田地,地裏的莊稼果然長勢喜人,完全是按照大荒村的耕種規格栽種的。照此情形,不出意外的話,今年的產量絕對有保障。

隨後,李逸又來到正在挖掘的水井旁查看,井已經挖了七八米深,按照這樣的進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工。

李逸轉身正要離開,卻見有人朝着自己這邊走來。雖說此時天色已然昏暗,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來人是孫浩然手下的一名護從。

“李村正!”護從走上前來,對着李逸抱拳行禮。

李逸看了看他,又望瞭望周圍的農田,笑着打趣道:

“孫大人還真是用心良苦,爲了這些農田,竟然特意派人守在這裏!”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空地,建議道:

“若是打算長久駐守,你們不如在這兒搭一間小木屋,也好遮風擋雨,更爲妥當。”

那護從連忙點頭:“李村正說得有理,回頭我一定把這話轉告給大人。”

兩人沒說幾句話,李逸便翻身上了二郎的背,準備返回大荒村。

護從望着二郎龐大的身軀卻有着不輸馬匹的矯健速度,不由得嘖嘖稱奇:

“如此龐大的野狼,竟然能這般聽話懂事,比馬匹還要好使,能有這樣一隻猛獸相伴,可比再多幾個人手都管用啊!”

李逸騎着二郎,特意在城外繞了一圈,仔細查看了沿途的耕地狀況,田地裏的泥土幹得像沙子一樣,隨手抓一把,一握再鬆開,便簌簌地順着指縫滑落,毫無溼氣。

以大荒村如今的糧食儲備和灌溉設施,只要不是連年乾旱導致地下水位急劇下降,這場旱災對他而言,並不會構成太大威脅,可對於大荒村之外的普通百姓來說,無需連年乾旱,僅僅一年的大旱,便足以致命。

李逸心中暗自祈禱,但願自己的直覺是錯的,過不了幾日,老天便能降下甘霖,緩解這日益嚴重的旱情。

當李逸返回大荒村二道城牆的施工現場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即便如此,工地上依舊有不少人在忙碌着,這段城牆的基坑已經全部反覆夯實,石磚和回填土也準備得十分充足,明日便可正式開始壘砌城牆。

李逸心中好奇,便催着二郎走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黑暗中,正在忙碌的工匠們突然看到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靠近,頓時心中警覺起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握緊了身邊的工具,警惕地注視着那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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