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徹骨的寒氣不斷往上翻湧,浸透四肢百骸,白正身子緊貼凍土,早已凍得僵硬麻木,周身血液彷彿都被極致的低溫凍得近乎凝固。
用不了多久,他便會徹底失去所有知覺,長眠於此,靜靜陪着小寶。這一次睡去,他的孩兒再也不用忍飢挨餓,不用懼寒冬風雪,不用受這世間萬般苦楚。
夜色深沉如墨,漫天白雪簌簌紛飛,籠罩整片荒蕪曠野.......
荒野之上,那座新堆起的小小墳包旁,原本一動不動靜臥待死的人影,驟然緩緩坐起。
早已心如死灰面無神色的白正,木然的眉眼間翻湧着複雜極致的糾結。
他的確一心求死,小寶離世他在這世間再無至親,無牽無掛,孑然一身早已沒有半分盼頭與意義,可在他的心底深處,有一股不甘與滔天怒火死死盤踞,不肯消散。
他不能就這般窩囊死去,他必須做點什麼!
縱使天下一統,四海歸齊,又如何?
齊武帝昏庸無道,視萬民如草芥,朝中下屬官員更是多爲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
昔日鎮守平陽的郡守孫大人,尚且心懷仁善能體恤民情,徵收稅糧之時總會酌情減免,體恤底層百姓疾苦。
可如今新上任的郡守王金源,僅憑今歲旱災雪災中的種種所作所爲,便足以斷定,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狗官!
小寶慘死,固然有他爲人父無能護子的緣由,可這昏庸郡守和冷血皇帝,同樣罪責難逃!
太平歲月徵收稅賦,朝廷便認他們是大齊百姓、分毫必取!
可天災降臨,旱災饑荒席捲全城,萬千百姓身陷絕境之時,朝廷與官府卻冷眼旁觀視若無睹。若齊武帝當真將底層萬民視作子民,何至於任由百姓在飢寒中苦苦掙扎。
只要這等昏君貪官依舊在位,世間便會有無數個像他一般的可憐人,眼睜睜看着至親離世,骨肉分離,求活無門求救無途。
這天下,不是齊武帝一人的私土,這平陽郡也絕非一個郡守便可一手遮天,肆意妄爲的!
眼底層層疊疊的掙扎與絕望盡數褪去,白正的眼神愈發純粹,透出前所未有的堅定凜冽。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來討一個公道!
白正緩緩撐着凍土站起身,半身僵冷麻木,四肢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可這般極致的肉身痛楚,已然無法束縛他分毫。
他一步一步,步履沉穩而沉重,順着來時的風雪路,折返平陽郡城。
重回破敗的家中,白正俯身伸手從木牀下的泥土裏,挖出一件被破舊布條層層包裹的長條物件,長短約莫與成人身高齊平。
此物深埋地下許久,外層包裹的布條早已腐朽脆化,指尖輕輕一扯便盡數碎裂脫落,露出內裏一根色澤暗沉古樸厚重的長棍。
白正振臂一抖,殘留在棍身的腐朽布條盡數飄落,他周身的氣息跟着驟然劇變,原本落寞頹然的身形,瞬間如山嶽般沉穩,氣勢磅礴自帶一股震懾人心的凜冽威壓。
昔年戰亂平息,他厭倦了半生廝殺和屍山血海,親手封存伴隨自己征戰四方的兵器,只求安穩度日,守着妻兒過尋常太平日子。
可今日喪子之痛的世間冷暖,讓他徹底醒悟!
不是他想安穩便能安穩,這世道渾濁,官吏暴虐,帝王冷血,若一味隱忍退讓,只會任人宰割,最後家破人亡!有些規矩有些不公,必須親手打破!
白正粗糲的掌心輕輕撫過棍身,這根陪他歷經無數戰事,浴血殺敵的風雷棍,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愈發堅定。
他心中已然定下目標,第一步,便是誅殺郡守,開倉放糧,救濟全城受難百姓!
縱使多年未曾上陣廝殺、勤練武藝,可武道技藝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脈。
平日裏蟄伏沉寂,只需稍加磨合練習,便能盡數喚醒、重拾巔峯戰力。
眼下唯一的短板,便是虧空已久的體魄。
常年缺衣少食飢寒度日,早已將他昔日強悍強健的身軀耗空,他天生身強力壯,食量堪比五六個尋常壯漢,可長久以來,他連普通人半飽的喫食都難以保障,體魄與氣力早已大幅衰退。
若是隻求搏命刺殺郡守,以命相搏,尚且無需刻意休養鍛鍊。
可他不止要殺惡官,還要開倉放糧拯救城中百姓,甚至順勢起兵顛覆這世道,唯有養好體魄恢復巔峯戰力,方能成事!
一夜無眠,白正靜坐屋內......
次日破曉天光,白正清掃院內積雪,隨後手握風雷棍,在空曠的院中揮棍演練,呼呼的風聲伴隨棍影翻飛,氣勢凜然。
這風雷棍材質特異,非銅非鐵但質地堅硬,足足重達五十斤。全力揮動之時,棍身破風自帶風雷呼嘯之音,故而得名風雷棍。
尋常兵卒所用刀劍,大多三斤上下,極少有超過五斤的重量,這是最適配人體耐力、適合長久廝殺的重量。
過重的兵器雖在近身對撞中佔據優勢,卻僅適用於短時突襲,一旦陷入長時間鏖戰,體力消耗遠超常人,後續只會愈發乏力弊端盡顯。
但白正天生力大無窮,體魄超羣,自幼修習硬功,這般重型長棍於他而言,便是戰場大殺器。
昔日征戰沙場,此棍之下幾乎無活人,鮮有兵器能夠正面抵擋他的重擊,尋常敵軍皆是一照面便被重創殞命,經年戰事,死在他風雷棍下的敵方將領,便有二十餘人。
能身居將領之位帶兵衝鋒者,無一不是勇武過人身經百戰之輩,卻依舊難逃他一棍絕殺,足見他昔日戰力之強悍,常勝將軍之名名不虛傳。
時隔數年久疏戰陣,如今再度揮動風雷棍,僅僅演練數招,白正便已然氣喘吁吁氣息紊亂。
不僅體力不濟,一身悍勇氣力也衰退大半,至少要飽食休養一兩個月,才能恢復七八成巔峯體魄。
白正抬手撫過空空如也的腹間,常年捱餓的軀體早已習慣空腹的酸澀。
如今他孑然一身再無牽掛,無需再爲照料幼子束手束腳,不偷不搶,他也必須尋到獲取糧食的門路,養好身體,靜待復仇之機。
正當他收棍準備回屋,隔壁院落驟然傳來激烈的爭執怒罵聲,刺破清晨的寂靜。
“喂!你們幹什麼!這是我辛辛苦苦砍的柴,你們不能搶!”
“去你孃的!全城百姓都在挨凍受餓,憑什麼你家囤積這麼多木柴?借我們燒火取暖怎麼了!”
“嗯?我聞到粟米粥的香味了!好啊你,竟敢私藏粟米!我看這粟米來路不正,定然是偷來的,全都交出來!不然便押送官府治罪!”
“你們這羣渾蛋!我跟你們拼了!”
“還敢反抗?給我往死裏打!把他和他那崽子一起抓來,丟鍋裏煮了充飢!”
原本無意插手鄰里紛爭的白正,聽到最後這句狠戾至極的話語,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刺骨狠厲!
他的喪子之痛尚未平復,這般殘忍的言語,精準刺痛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傷疤。
他反手將沉重的風雷棍狠狠插入院內凍土,大步踏出家門,直奔隔壁院落。
入院便見四名壯漢圍毆一名男人,被打的男人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任憑拳腳落在身上,死活不肯鬆手,拼命想要護住自己的柴火與糧食。
“不許搶我的東西!不許搶!”
男子口鼻溢血,依舊死死僵持,聲音嘶啞淒厲。
被抱住小腿的男人勃然大怒,厲聲怒罵着抬腳狠狠踹向男子臉面,兩三腳下去,男子鼻血狂湧,面容紅腫狼狽。
緊接着男人掄起手中鋒利斧頭,朝着地上男子的頭頂狠狠劈落,竟是要下死手!
斧刃即將落頂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驟然探出,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任憑對方如何掙扎,斧刃再難下落分毫。
男人驚愕回頭,見是身形高大的白正,短暫錯愕後厲聲呵斥:
“傻大個滾開!少多管閒事,不然連你一起劈殺!”
白正不言不語,手腕驟然發力扭轉。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驟然響起,伴隨着男人淒厲的慘嚎,握斧的手腕直接被擰斷,斧頭脫手墜落。
白正順勢抬腿一蹬,精準踢中對方小腿,又是一聲骨裂脆響,男人瞬間癱倒在地,他抬手穩穩接住墜落的斧頭,手腕翻轉,以斧背爲刃,接連幾下重擊落下。
砰砰砰!
四聲沉悶重擊,四名壯漢接連中招,此起彼伏的殺豬般慘嚎響徹院落,四人盡數倒地蜷縮、痛苦掙扎。
刺耳的哀嚎擾人心神,白正面色冰冷毫無波瀾,上前徒手將四人下巴盡數卸脫,杜絕他們再在慘嚎隨即俯身伸手,將被打得滿身是血男人拉起。
“不許打我爹!”
稚嫩的孩童怒喝從屋內傳出,一名年幼男童手持斧頭,怒氣衝衝衝出房門,徑直朝着白正撲來,將他當成了欺凌父親的惡人。
“初九!住手!這是恩人,不是壞人!”
中年男子連忙攔住孩子,一把奪下他手中斧頭,厲聲制止。
白正垂眸望着眼前稚氣未脫的孩童,眉眼微動,心底瞬間湧上昨日埋葬小寶的刺骨酸楚。
他指尖縫隙間,依舊殘留着泥土與乾涸的血漬,那是埋葬親生孩兒的痕跡。
院落地面上,一隻破舊陶碗倒扣在地,珍貴的粟米盡數灑落雪地。
白正轉身徑直走出院落,將四人丟出院外,任由那四名手腳斷裂,脫臼的惡人癱在冰冷雪窩中,承受寒雪侵襲。
回到自家院中,白正拔出凍土中的風雷棍妥善收好,隨後獨坐牀沿,怔怔發呆,心緒翻湧複雜。
正當他起身準備出門,隔壁的男人帶着兒子登門,手中端着一隻破舊陶碗,碗中盛着半碗金黃飽滿的粟米。
男子面帶感激語氣誠懇:
“恩熱門,些許粟米聊表謝意,你煮成粥趁熱喫,暖暖身子。”
白正素來沉默寡言,平日極少與鄰里往來,旁人對他的家事也知之甚少。
他緩緩抬眸望向碗中粟米,僅此半碗,便能煮出滿滿兩碗濃稠粟米粥,是如今災年最珍貴的喫食。
望着這半碗粟米,白正心口驟然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
若是小寶病重之時,能有這樣半碗粟米續命,孩子或許不會飢寒交迫染病難愈,更不會早早夭折撒手人寰……
男子目光不經意掃過空蕩蕩的木牀,心中微微疑惑,隨口問道:
“對了恩人,我記得你家中還有個年幼孩兒,怎不見人影?”
白正嗓音沉重沙啞,帶着化不開的悲涼:
“小寶昨日走了,是我親手埋的。”
男子聞言渾身一怔,臉上的感激瞬間化作濃濃的惋惜與酸澀,他下意識看向身旁懵懂無知的兒子,瞬間便能體會白正心中那份天塌地陷般的痛苦。
“唉……”
男子長長嘆息一聲,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只能默默將盛滿粟米的陶碗輕輕放在桌上,帶着孩子悄然退去。
白正忽然抬頭開口喚住他:“這粟米,你從何處得來?”
男子沒有絲毫隱瞞,如實回道:“前幾日太史令署和周大人府邸,都在以粟米兌換百姓的木柴,不少人都靠着砍柴換糧度日。”
他稍作停頓,壓低聲音補充道:
“聽聞周大人預判,今年雪災難止,往後木柴只會愈發緊缺,到時候大戶人家定然還會高價收柴換糧,只是如今積雪太厚出城砍柴太過艱難,尋常人難以堅持。”
白正微微頷首:“多謝告知。”
“舉手之勞,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方纔若是沒有您出手,我今日定然難逃一死,如今城中之人大多被飢寒逼瘋,那些惡人是真的敢喫人果腹的!”
男子心有餘悸地說道。
“我先回去了,恩公日後若是有需要,隨時過來找我!”
男子拱手告辭,帶着兒子返回隔壁院落。
白正目光死死鎖定桌上的半碗粟米,雙拳驟然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前些日子,他帶着小寶日日排隊領粥,也曾親眼見過百姓揹着柴火從城外歸來,未曾放在心上。
只因家中存柴尚可支撐十日半月,便徹底錯過了這個換糧活命的機會。
若是他多留心幾分,若是他主動開口問詢一句,若是他早早砍柴換糧……小寶或許就能活下來!
極致的悔恨席捲心頭,盡數化作對郡守王金源的滔天恨意!
皆是這狗官不作爲!不賑災!若是他稍有半分良知顧及百姓死活,萬千百姓何至於飢寒交迫。家破人亡,他的小寶又何至於早早殞命!
此等害民狗官,必死無疑!
片刻後,臉上的痛苦,自責與憤恨盡數褪去。
白正神色恢復平靜,只剩一片沉凝凜冽,他起身生火將碗中半數粟米下入鍋中,熬出兩大碗濃稠軟糯的粟米粥。
白正一邊默默進食,一邊無聲落淚.....
昔日爲照料病重的小寶,他寸步不離日夜相守,錯過了活命的機會,心中只剩無盡的悔恨與煎熬。
兩碗熱粥下肚,腹中暖意融融,虛弱的體魄稍稍恢復氣力,白正起身從院中挑選出兩捆乾燥結實品相上好的木柴,捆紮妥當後拎着出門。
他先奔赴太史令官署,反覆叩擊後門許久,纔有一名下人推門而出。
下人望見他手中的木柴,面露不耐,隨口說道:
“早就告知你們了,木柴早已收儲充足,你去別處問問吧!”
話音落下,下人直接重重關上木門。
白正靜立雪中片刻,不言不語,轉身拎着木柴,轉而奔赴周之棟的府邸。
叩響院門,片刻後便有下人探頭張望,見他立在風雪之中手持木柴,面露幾分驚愕,隨即開口道:
“府中柴房木棚皆已堆滿木柴,你可去城中大戶人家問問,於家於老闆爲人仁厚,或許會收,切記不要招攬太多人一同前往!”
下人話音未落,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門口,下人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敞開院門引路。
周之棟掀簾下車,抬眸便望見風雪之中,那名身形挺拔手提兩捆木柴、默然佇立無助孤苦的男子。
他微微沉吟輕聲開口:“收下吧,天寒雪大,他冒着風雪送來,實屬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