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蘇成德被粗麻繩緊緊地捆在一根柱子上,嘴裏被破布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嗚嗚”聲。
“外面到底是什麼游擊隊?是不是不是江抗,而是中統的游擊隊?”
林秀澄蹲下身,與蘇成德對視:“蘇君,如果你能交代??”
“我可以向吉川少將求情,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只要未來能再次引來這夥游擊隊,將其一網打盡,就能將功贖罪。”
“嗚嗚嗚!”
蘇成德拼命搖頭,眼睛瞪得血紅。
林秀澄本來打算去摘掉破布的手停了下來,眯眼道:“這麼說,你是打算死扛到底了?”
“嗚嗚嗚!”
蘇成德繼續拼命搖頭。
林秀澄皺眉,重新伸手,打算聽他說說。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噠噠噠??”
游擊隊又進攻了,這一次的槍聲比剛纔要猛烈得多,不僅綏靖軍,游擊隊的機關槍也開了。
林秀澄猛地站起身,衝到窗邊觀察,同時用日語大聲提醒道:
“加強警戒!”
“所有人都離窗戶遠一點!”
可這一回,整個二樓的日本人沒人聽他的了。
這些人平時都是人上人,一箇中佐根本不放在眼裏,之前生死攸關不得不服從,現在覺得游擊隊打不進來,沒有性命之憂,立刻放肆起來。
不少人擠到了窗邊。
李太常看着這些之前還規規矩矩,現在卻肆無忌憚的日本人,有些恍惚,感覺回到了前世。
前世,李太常辦了個十年籤,去過很多次日本,旅遊、公務、考察.......也近距離觀察過不少日本人。
表面上,社會文化讓他們的圍觀行爲更收斂。
還是小泉執政的時候,李太常在日本看到過幾十個老人的遊行,只有領頭的是個中年女子,穿着和服,有節奏地打着腰鼓、高喊打倒小泉的口號,前方兩個警察開道,後面兩個警察跟着。
根本無人圍觀,路上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這讓市場調研出身的李太常非常喫驚,難道日本人不愛看熱鬧?
於是他?下老婆孩子,跟着遊行隊伍走了六條街,喫紅燈時,反倒是引來了遊行者和警察的好奇目光。
京都街頭,幾十雙眼睛大眼瞪小眼。
後來,李太常帶着翻譯去九州做一個化妝品的項目,在福岡街頭,攔住日本女人做市場調研,雙方聊得哈哈大笑,引來好多行人放慢腳步觀望,也有不少人停下來圍觀瞧熱鬧。
李太常這才知道,不是日本人不喜歡圍觀,而是得是新鮮事纔行。
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好奇心就會促使人們下意識湊過去看,要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這是刻在人類基因裏的本能。
隨着業務上的關係,去日本次數越來越多,東京、大阪.......日本人看起熱鬧來,其實跟大夏人一模一樣的,而且日本的傳統活動,本身就是鼓勵圍觀的。
比如廟會的神轎遊行、夏日祭的花車巡演、街頭的相撲表演,這些時候民衆會主動聚集圍觀,還會參與其中,比如跟着神轎喊口號。
李太常靜靜觀察了一會這些日本商社和產業人,評估了這些人的性格特點,這才找一扇窗,朝外看去。
火車站外東南方向,大約一公裏外有一大片樹林,裏面步槍和機關槍焰口明顯,子彈嗖嗖亂飛。
綏靖軍被游擊隊火力壓制住了,還擊很少。
樹林和站房之間,大多數地方雜草深到膝蓋、大腿、甚至到腰。
月光與火光交錯中,幾十個模糊的人影突然從黑暗樹林中衝出來。
依稀可見他們貓着腰,跑着S型曲線,聲勢有些浩大。
李太常有些奇怪,游擊隊居然真的要進攻?
“開胡!”
“萬字,開胡!”
進攻的游擊隊衝到一半,站房前方大約四五百米處,隨着一聲常熟口音的大喝,草叢中一挺綏靖軍的機槍突然發出了怒吼。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
衝鋒的人影像被狂風掃過的麥子,慘叫聲不絕於耳,嘩啦啦地全部倒地。
“納尼?這麼準,全打死了!厲害啊!”
李太常不遠處,一個日本人興奮地叫起來。
另一個人道:“怎麼會,三井桑,打肯定打中了一些,但更多應該是臥倒了。”
“不不,巖崎桑,我認爲都被打死了。”
這兩人李太常都認識,一個是三井家族的,一個巖崎家的??也就是掌控着三菱財閥和重工的家族。
兩人嘰嘰咕咕對話,打賭十日元,賭進攻的四五十游擊隊能回去的不超過十個。
等了老半天,也沒見游擊隊員開槍,或者爬起來撤退,三井高興起來,不停吹?自己的眼光。
“哈哈哈,一個不留,全被打死了!”
巖崎則不肯立刻兌現十日元,堅持稱明天看到屍體,才能確認。
“我判斷,臥倒的人害怕起來會被機關槍打死,大概爬回去了。”
三井撇撇嘴道:“他們如果能像巖崎桑你這麼聰明,也不會衝鋒了,直接從樹林爬過去偷襲不行?”
巖崎搖搖頭,“三井桑,你仔細看,靠近樹林那裏的草很淺,游擊隊不可能直接從樹林裏爬出來而不被發現的。”
李太常心裏給這個三井貼上了容易對付的標籤,又給巖崎貼上了個謹慎小心的標籤。
過了大約十幾分鍾,樹林裏又衝出來幾十人,而在靠近樹林的草叢中突然站起來二三十個,游擊隊再次發動進攻。
同樣的S型蛇皮跑位,但選擇了不同的路線。
李太常注意到,樹林裏還有一些人趁機抬着些什麼跑進了深草地裏,很快消失了。
“哈哈,果然我猜對了,他們爬回去了。”巖崎一拍窗框,興奮道。
三井搖頭嘆氣,“竟然連一半人都沒打死。”
“條子,開胡!”
“快開胡!”
下方遠處又響起那個常熟口音。
“噠噠噠??”
隨着指揮官的大聲命令,綏靖軍另一挺機槍開火了。
游擊隊同樣在半途被一片片掃倒。
又是半晌過去,不少倒地的游擊隊又爬了回去,然後起立繼續衝鋒,不過,再次改變了衝鋒路線。
然後被第三挺代號“筒子”的機關槍掃倒,紛紛消失在深草叢中。
幾次三番的奇怪戰鬥,鹽井看得莫名其妙,不停“納尼”。
福田見多識廣,曾在得國見過軍事演習,解釋道:“這是游擊隊在摸清綏靖軍的機槍佈防,尋找進攻路線。”
鹽井恍然大悟,接着露出不安的神色,“可是我聽吉川少將說,綏靖軍就三挺機關槍,接下來敵人再選擇其他路線,豈不是就擋不住了?”
“不用擔心,鹽井桑,那些不過是綏靖軍而已,咱們自己的士兵守在周圍呢。樓下樓上都有機槍,就是游擊隊集體衝鋒也難以奏效,反而會全軍覆滅在這裏。”
正說着,游擊隊竟然真的發動了第四次攻擊,又是幾十人,這一次,從東北方向繞着走,刻意避開三挺機槍。
日本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敵人接近,皇軍開火,可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萬字開胡!”
“噠噠噠??”
機關槍又開火,挫敗了這次進攻。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哪兒來的第四挺機關槍?”這下,福田也糊塗了。
林秀澄走了過來,他對鹽井解釋道:“是指揮官預判了敵人的進攻,所以臨時讓人扛着機槍跑位,重新部署的。”
他面色有些古怪。
他耳中綏靖軍打仗極其散漫拉跨,可看這第一師的一個連,似乎很有章法啊。
鹽井恍然大悟,“這麼說,綏靖軍就那三挺機槍?”
“對,的確就三挺。”
鹽井讚道:“看來綏靖軍的指揮官相當有頭腦。”
“以綏靖軍的作戰水平而言,的確是出乎所料。”林秀澄也誇獎一句。
“林君,這個軍官叫什麼?”福田問道。
“他叫顧昌武,是綏靖軍第一師的上尉連長。”
“?西,倒是個人才。”福田笑道:“這樣有能力的,到了南都,可以向綏靖軍司令援道舉薦提拔。”
任援道?李太常心中一動,前世,這個任援道他是研究過的。
此人是極少數戰後逃脫追責的漢奸,45年後攜家人經香港移民加拿大,改名換姓,成功逃脫了審判。
任援道畢業於保定軍校,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資歷很老,曾是北伐軍的前身北伐討賊軍第4軍的參謀長。
這個第4軍是粵系地方武裝,後來被整編爲國民革命軍“鐵軍”第4軍,成爲北伐軍的主力部隊之一。
也就是說,距今十四年前,人家就是個大佬了。
可惜後來混得不行,在政壇被邊緣化了,所以去年走上了投機叛國的邪路,投靠了梁鴻志,署理綏靖部部長,收攏潰兵、組建了綏靖軍。
此人善於在日僞、鍋黨之間周旋,抗戰期間同戴春風多有聯繫,45年通過軍統聯絡上當時的大夏軍總司令顧祝同,日本投降後迅速反正,被山城方面任命爲南都先遣軍司令。
此人厲害之處在於,得到了赦免的承諾,又有了官方身份,卻仍然趁機逃跑。
抗戰時期漢奸羣體喜歡“雙面博弈”,但是周佛海、陳公博、丁默?、繆斌等人都難逃清算,比如周佛海抗戰勝利前夕被委任爲魔都行動總隊總指揮,負責維持魔都秩序,性質同任援道一樣。
但任援道跑得快,周佛海心存僥倖最後被清算了。
所以,漢奸羣體中,唯有任援道人間清醒。正因爲這個原因,李太常對此人相當有興趣。
這種人以前都在紙面上,到了南都,不得會會?
聽着鹽井和林秀澄的對話,二樓日本人一番認真尋找,終於在一顆樹後發現了那個蹲着的大嗓門指揮官。
此人動作極爲敏捷地從樹後探頭觀察,一會左一會右的,謹慎異常。
“?西,竟然如此謹慎!”巖崎摸着脣邊小鬍子衷心讚道。
游擊隊暫停了進攻,很快一個帶着濃重鄉土氣息的男中音開始喊話,帶着鐵皮大喇叭特有的,失真的嗡嗡聲。
“對面的兄弟們!我們是軍統忠義救國軍,以及剛剛成立的中統京滬路行動總隊的。”
“大夏人不打大夏人!兄弟們爲何要替日本人賣命?”
“你們上個月軍餉發了嗎?是不是又被小鬼子剋扣了?”
“老婆孩子熱炕頭,不比喫槍子舒坦?”
“八嘎!”福田、鹽井和林秀澄都面色陰沉,游擊隊竟然當衆喊話勸降,真離譜啊!
大家目光齊齊落在樹後那個叫顧昌武軍官身上。
卻見他麻溜地從地上拿起一個鐵皮喇叭,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南都國語義正言辭地回罵:
“少來挑撥離間!”
“老子爲皇軍效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有種就攻進來!”
那男中音聲音冷了下來:“哼!別不識抬舉,老子不騙你,忠義救國軍2萬人,今天老子帶來了1萬,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你們過來啊!”顧昌武大吼:“老子就一個連120人,但是新裝備了8挺機槍,三十萬發子彈。”
“第17師團1萬皇軍正一起騎馬趕來!有種別跑!”
聽完翻譯,二樓日本人紛紛發出欣慰的讚歎。
“?西!此人倒是個好大夏人!”
鹽井問林秀澄:“那個軍統救國軍真有2萬?”
林秀澄也有點緊張起來,“2萬人肯定是沒有的,1萬人可能是有的。但全部出動是不可能的。”
“最多來幾千人!”
“幾千人?!”三井着急地叫起來,“第17師團來救援了嗎?”
“早就打過電話了,估計再有一個小時差不多就能到了。
下方陣地上,顧昌武同遊擊隊指揮官的對罵愈發激烈。
“你個狗漢奸,不得好死,死了也進不了祖墳!”
“誰他媽稀罕!老子以後發達了,要當日本人的,到時候到日本買塊地開祖墳,以後我子孫都是日本人,哼,老子就是日本後人的祖宗!”
二樓懂華文的日本人面面相覷,這話邏輯都對,但怎麼聽起來那麼彆扭!
李太常差點笑出聲來,他現在完全確定了,這顧昌武肯定同遊擊隊達成了某種默契,游擊隊絕對不會打進來。
又聽遠處顧昌武開始破口大罵:
“他媽的,你們救國軍裏都是些欺負老百姓的清幫流氓,還招收土匪,都是些什麼玩意!老子出身清白,書香門第,祖祖輩輩與人爲善,從沒欺負過別人。你們要是江抗也就算了,救國軍的清幫雜碎也敢來罵老子,有種過來
同我打啊!”
對面男中音明顯被噎住了,吧唧着嘴,半晌才氣急敗壞道:“他孃的,給老子開炮!開炮轟死這個雜種!”
“哈哈哈!”顧昌武大笑起來:“兄弟們,太湖那羣賊匪哪來的炮,大概只有屁,也就放個響!”
陣地上響起一片鬨笑。
“砰!砰!”
兩聲槍響,顧昌武瞬間撲倒,口中氣憤地大呼小叫:“八嘎!卑鄙的小人,竟然偷襲老子!八嘎雅雅雅............雅雅鹿!”
“突突突??”
樹林裏好幾挺捷克造朝這個方向開火了,打得大樹搖晃。
顧昌武聲嘶力竭的聲音飄蕩的夜空:“萬字條子筒子,開胡!給老子狠狠地打!子彈打光爲止!別給皇軍丟丟丟......臉!”
“皇軍萬罪!”
“萬罪,萬罪,萬萬罪!”
二樓。
三井皺眉問林秀澄:“此人爲何要這樣說日語?”
林秀澄道:“此人日語是唯亭站小隊軍曹中村蒼教的,兩人相互教授日語和華文,中村有點口喫,這個顧昌武一開始以爲日語就是這麼說,結果學着學着也有點口喫了。”
“原來如此!”衆人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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