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羽感覺還沒出力,對面就被一指頭點死了。
她還幻想着小院裏會被炸出一位市井江湖的強者,抵達九州修行評價體系的精銳級別,實力強勁,不容小覷。
屆時她便能以前輩的身份與其大戰,將其斬殺。
在鐘意的後輩面前好好表現,徹底奠定身爲前輩的威嚴。
結果幻想終究只是幻想。
對面連一招都沒有撐過去。
忙活半宿,大部分時間都在找人,真正的戰鬥時間只有半秒不到就結束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竟然值得槐序在工作一天後,於深夜裏到處尋找,甚至不惜當面喊她前輩,也要殺死此人。
他和槐序有什麼仇恨嗎?
“這個人是誰?”她直接發問。
“路邊野狗而已,不值得特意記住名字。”
槐序輕慢的說:“實力甚至不算是精銳,只不過很擅長跑路,還喜歡用人質和一些下三濫手段來威脅別人,所以才能苟活到現在。”
“至於別的,你暫時不需要知道。”
現在還不是正面滅殺吞尾會的好時機。
至於窩點的事情。
只不過是一件小事,也沒必要特意提一提。
否則倒顯得他自作多情,隨便出手幫忙。
“需要我送你回去嗎?”遲羽藉着月光,瞥見少年的臉色蒼白如紙,雙腿甚至站立不穩,超出當前身體素質的長途長時間奔襲讓他疲累的簡直要暈過去。
她不明白槐序爲何這麼着急。
敵人如他所說,只是一條隨手就能點死的路邊野狗,按理說應該不值得他這樣認真。
他應該更加從容纔對。
遲羽甚至有種感覺,在這件事裏,其實槐序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找她幫忙,他想的應該是自己悄悄去處理。
但是他們恰好在書屋偶遇,槐序發現她的情緒不對勁,所以才把她拉出來。
明面上是請求前輩幫忙。
其實是在幫她舒緩情緒,平復心境。
兩個人於深夜穿過大街小巷,望着高高的屋檐,天空高懸的皓月,皎白的月光下輕輕被吹動的風鈴,什麼也不需說,心情自然的就開始好轉,沒有那麼難過。
因爲,他們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槐序以後輩的身份,向她這個前輩求助,讓她很有一種‘得到證明’,自身的努力有所回報,並非毫無意義的感覺。
除此以外,兩個人在深夜裏不睡覺,跑遍大街小巷,而且還要‘隱祕行動’這件事,也讓她覺得很有趣,很懷念過去。
過去她和朋友們也經常做一些類似的事情。
在雪天試着釣魚,在雨天莫名其妙的把人喊出來,淋着雨到處遊玩,登山時突然停在某處要去合影,送信時聚集在荒野,共同圍着篝火沉默的眺望無邊無際的夜幕和殘星……
舊事已成故紙堆中的灰塵。
鮮活的人,願意叫她‘前輩’的少年,卻倔強的站在面前。
明明需要幫助,卻又一定會拒絕幫助。
“不需要。”
槐序伸手從內兜找出一個藥瓶,倒出一枚培元丹服下,冷淡的說:“我不需要什麼幫助,請不要自我意識過剩的認爲別人都和你一樣,需要廉價的關心。”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就請你回去吧。”
“白天的事,到此爲止。”
說完話,他不等遲羽回答,轉身走向來時的路,獨自一人,身形在月光下纖瘦又孤獨,好像一片剝落的秋葉。
遲羽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越走越遠,身影逐漸變成黑夜裏飄向街巷盡頭的小點,不知何時就會突然消失。
她幾度伸出手想要挽留。
卻始終沒有勇氣。
她總覺得自己是個會給別人帶來麻煩的人,她並不相信自己的安慰真的能夠起到效果,她知道自己永遠活在狀況之外,弄不清問題的根源。
可是,放任一個孤獨的人在這樣的夜裏獨自疲憊的離去。
真的好嗎?
遲羽驀然想起前輩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不要讓一隻鳥獨自飛躍漫長又孤獨的雨夜。’
這句話是她們在野外圍着篝火休息,天幕陰沉,雨流磅礴,連空氣也都溼冷的讓人難過,所有人都沉默着凝望雨夜,在那種時候,前輩突然說了這句話。
她隨後又講了幾個笑話,挑起話題,幾人都開始討論和說笑,本來凝重的氣氛變得格外溫暖。
現在,有一隻鳥將要獨自飛回屬於他的雨夜。
作爲前輩,總不能只是看着。
“槐序!”遲羽叫住他。
槐序頓足在即將拐彎的前一刻,微微側身,紅瞳冷淡的凝視着遲羽,等着她說話。
然而遲羽並沒有說話,她步伐飛快的走到槐序身邊,不顧他的掙扎和厭惡的眼神,強行拉着他的手,一起向前走去。
槐序幾乎是被硬扯着往前走。
他掙扎,呵斥,卻因爲修行不足而抵不過早已是精銳的遲羽,只能被迫跟着她的腳步向前。
在發現無法反抗以後,他便放棄掙扎,冷淡的盯着她,眼神倔強又抗拒。
“抱歉。”遲羽毫無底氣的說:“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走回去,實在是太不安全。”
“我想送你一程。”
“……那你把我放開。”槐序強忍着抽她一耳光的衝動。
遲羽抿着嘴脣,沉默的搖頭。
她很清楚槐序的心裏在想什麼,這種冒昧的舉動一定很讓他討厭,假如現在就鬆開手,他一定會逃走。
說不定第二天,甚至會見不到他。
可是,比起什麼都不做,她更希望去做一點事情。
她也想學着前輩那樣,給予他人一點關懷與溫暖。
“你這樣的行爲很讓人討厭,你知道嗎?”
槐序厭惡的說:“自以爲是,不去思考別人的想法,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只顧着自己的心情,你不覺得這樣很讓人噁心嗎?”
“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放開?”
牽着他的那隻手纖細白皙,觸感柔軟,因其主人過於激動的心情,體溫甚至有些發燙。
而他的手,恰好是冷的。
於是遲羽的手掌所帶來的溫度與觸感就越發明顯,不可忽視。
但遲羽只顧着她的想法,卻根本沒有注意力度,幾乎是扯着他在往前走,手腕沒多久就變得很疼。
簡直就像被鉗子夾着。
……真是笨蛋。
“抱歉。”遲羽眸光低斂,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槐序問。
遲羽忽然停步,有些奇怪:“不是回北坊嗎?”
槐序一時語塞,無奈的看着她。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
“……有沒有可能,你根本不認識路,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裏,就硬拉着我白跑這麼久。”
“我要回東坊,你呢?你想把我帶去哪裏?”
“……呃?”遲羽火紅的眼瞳裏最後一絲餘燼也熄滅了,黯淡的眼瞳呆呆地看着槐序,她在月光下,彷彿一尊凝固的塑像。
第一次鼓起勇氣去關愛後輩,主動牽着他的手,在夜裏送他回家。
可是,一時激動,走錯路了。
難怪槐序剛剛掙扎的這麼厲害,而且不斷的呵斥她停下,她還以爲只是槐序不能接受突然被人牽着手一起回去,完全沒有想到,是她根本就沒有走對地方。
她強行把人拉到相反的方向,讓槐序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本來很近的旅館越來越遠。
而且無論說什麼,她都不聽。
……今晚的月亮真是個月亮啊。
好尷尬。
好蠢。
又做錯事了。
槐序冷淡的凝視着她的手,輕輕一扯,就把手抽出來,皺着眉揉着手上的淤青。
他先是嘆氣,然後說:“你真是個笨蛋。”
“明明平時很聰明,爲什麼總是在這種事上不能理解狀況?哪怕你多問一句呢?”
“一直都是這樣的話,可沒辦法成爲可靠的前輩。”
“……這是,安慰嗎?”遲羽有些不敢相信。
“你覺得呢?”他在月光下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可能是安慰,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說你笨,起到怎樣的效果取決於你怎麼想。”
“……你在笑?”女孩火紅的眼瞳凝視着他的嘴脣。
“不要關注多餘的事情。”
槐序收斂笑容:“如果想要成爲可靠的前輩,就去努力變得聰明一點,只會自怨自艾,只會笨手笨腳的搞不清狀況,永遠也不可能成爲足夠可靠的前輩。”
“我知道的。”遲羽說。
“不,你不知道,否則你早就應該發現問題。”
槐序語氣平靜的說:“你總是太着急,又沒有經驗,渴望被認可卻又不知道怎麼才能被認可,做事偏執卻又不夠偏執。”
“你應該仔細的去想想,搞清楚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麼。”
“沒有明確的目標,盲目的前進,只會永遠的被困在孤獨的雨夜裏,變成一隻笨鳥。”
“再見,明天見。”
槐序轉過身就準備離開,走出去幾步,突然又回頭說:“還有,請不要誤會,我說這些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你很笨。”
“請不要自顧自的覺得抓到什麼救命稻草,產生不必要的情緒??我很討厭這樣的人。”
遲羽孤零零的站在夜幕裏,看着少年揉着被她扯到幾乎脫臼的手腕,一步步走遠。
纖瘦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成爲被黑夜吞沒的一個小點。
遲羽仰望天空。
皓月高懸,月光清冷。
?
水霧升騰。
白色的煙霧讓浴室朦朧又夢幻,深夜寂靜的過分,連水中的心跳聲都變得極爲清晰。
槐序抱着膝蓋坐在水裏,凝視着黑暗的浴室。
黑暗彷彿是有形體的怪物,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堵住人的喉嚨與眼睛,發不出聲音又看不見東西,連胸膛也灌滿水泥,每次呼吸都是在折磨自己。
他忽然鬆開抱着膝蓋的手,舒展纖細修長的雙腿,上半身一點點後仰,讓水流逐漸浸沒脖子,淹過後腦,蔓延着爬上側臉,繼而就連眼睛和鼻子也進入水中。
一連串的氣泡從水下升騰。
繼而又破裂。
少年蒼白的臉龐歸於一種寂靜,死一樣的寂靜,隔着水面也能望見他的紅瞳。
快要溺死之前,他才一點點坐起來,繼續抱着膝蓋,紅瞳平靜的俯瞰着水面,望着水中之人的眼神。
他想起安樂在家裏的表演,一家三口溫暖的相處。
他又伸出右手,看着手腕的淤青。
……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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