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修真小說 > 妖女看招 > 第一百四十一章:看招

四千年過去了,雲遊湖比當年小了很多,幾經改名,最後因爲妙蓮的飛昇定爲“菩薩”。

碧湖之上雲煙過眼,花開花敗,恩怨翻覆。

紫陰真人對他張開了懷抱。

一如當年道法大會後的那個夜晚。

玄稽毫不猶豫地撲入她的懷抱,然後,濺起一蓬鮮血。

綻放的血花裏,玄稽抬起赤紅的眼眸,雙嘴咧出復仇般的笑。

紫陰真人的小腹被撕裂出的傷口,卻渾不覺痛,只是輕聲長嘆:

“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是放不下仇恨麼.......當初我就不該心軟的。”

紫陰真人眸中溫柔淡去,她再度顯露出兵刃的本質,兵刃滅情絕性,纖弱情絲怎能阻擋它的鋒芒?

菩薩湖上,宿命的戰鬥拉開序幕。

玄寄住在蘇真體內,像一隻新生的惡鬼,嘴巴幾乎咧到耳根,他拖着長長的怨氣尾焰,大開大地揮舞着爪牙。

他忘了愛,也忘了恨,只想肆意戰鬥,只想將眼前這個女人撕扯成碎片!

紫陰真人也像是鬼,她不是復仇的厲鬼,而是遊蕩在深夜的幽靈,玄稽疾風驟雨般的攻勢裏,她飄忽不定,不時還招。

兩道身影你追我趕,撞分合,留下了一串串素白與猩紅交織的殘影。

從湖面再度升至高空,兩道身影激撞了數千下,彷彿一座懸於長空的古銅大鐘被不斷撞響,氣浪一波波地震盪開來,夜幕被不時地撕裂,露出一道道紅焰流動的空間縫隙。

玄稽時不時抬頭望向天空的某個方向。

那是曾經月懸掛的方向。

如今的夜空什麼也沒有了,黑漆漆一片。

九妙宮的金丹破碎,爲數不多的幾盞金丹燈也接連熄滅,大部分修士們被迫沉睡,只有白晉與幾個宗主掌門尚留存金丹,保持清醒。

這場宿命的對決只有寥寥幾個觀衆,難免讓人感到遺憾。

兩道身影不知對撞了多少下。

最初的勢均力敵似乎只是玄稽拼盡全力後的錯覺。

紫陰真人的實力遠比陸綺強得多,加上那根臍中源源不斷的力量,她很快與玄稽拉開了差距。

玄稽渾身是傷,皮都像是脫了一層,每一處都在滲血,肋骨更不知斷了多少根,移位的內臟全靠針線固定着,唯有一顆心臟還在怦然搏動,像是不肯偃息的戰鼓。

紫陰真人伸出手。

一柄劍在她掌心凝成。

劍通體純白,發出溫柔的光亮,像是古代傳說中的月。

紫陰真人發後金蓮燃燒的佛光也變得柔軟,化作溶溶清輝,將菩薩湖的波光照成了亮銀色。

浩大的月弧輝光在空中盛放。

一劍劈落。

玄稽試圖以魔爪撕碎這輪大月,可他不過抵擋了片刻,就被月光席捲着壓入菩薩湖中。

幽暗的湖水吞沒了他。

水光浮動。

隱隱約約間。

玄稽看到了一座漂浮的冰室,像是海市蜃影。

餘月埋在冰牆內的絲線可以抵擋住一流高手之下的進攻,卻無法對抗毀滅性的打擊。

冰殿在月光中破碎,四分五裂的殘骸在菩薩湖中飄蕩。

玄稽從冰殿的廢墟間飄過,看到了一座正在發光的冰室。

小房間被水灌滿,卻還亮着暖融融的燈光。

他看到了裏面精巧而溫馨的陳設,看到了漂浮水中的藍色的枕頭、布偶熊、書櫃,他並不認得這些,卻能感受到,房間的主人應是個可愛的女孩。

要怎樣十惡不赦的人,纔會毀了這樣一間房屋呢?

也是這時,另一個念頭壓過了他的意識,佔據了上風:

“玄稽前輩,你沉眠了太久,已經忘了該如何戰鬥,你也發泄得差不多了吧,剩下的交給我。’

暖融融的燈光中,玄稽嘆息着闔上雙眸。

蘇真重新睜眼。

夏如的房間就像一個海洋球,他精心縫製的衣裙從衣櫃中跑出,在水裏游來游去,像千奇百怪的魚類。

他翻開夏如的牀頭櫃,將一整櫃的收藏一股腦地往肚子裏塞。

這是三年來陸綺的進貢。

絳宮重又充盈,引擎般爆發轟鳴。

菩薩湖的水面再度炸開。

蘇真挾着陰重的湖水逆空而去,咆哮着撞向紫陰真人。

少數幾個圍觀者的心猛地下沉。

他們感到絕望,這個惡魔般的男人似乎是真正的不死之妖,連菩薩也無法將他鎮殺。

玄稽沉眠數千年,武功早已荒廢,蘇真的攻勢不僅比他凌厲,更比他有章法得多,他的指尖也亮出銀針,一擋一拂間,將紫陰真人的劍招盡數破解。

四隻紫色的手同時在虛空中張開。

無形的絲線在從指尖噴吐,密密麻麻地罩向紫陰真人。

狂暴的攻勢之下,紫陰真人被打得不斷退後。

但她心裏很清楚,她只是退,不是敗,對方的打法需要消耗龐大的法力,根本難以爲繼。

嗤一

蘇真驟然加速,貼近她的身軀。

兩人燕子般緊貼着飛行,數百種法術同時炸開,化作燦爛光雨。

靠近紫陰真人時,玄稽的意識控制不住地湧出來,尖牙利齒噴吐怨恨:“紫陰!你是殘缺的!當年飛昇,你半個身子留在了人間,如今你要回來,它又留在了天外,這是你的報應!”

紫陰真人以月劍拂開絲線,身後的光輪掙出千手,抓住了向她攻去的法術。

她一掌拍中蘇真的胸口,淡淡道:“玄稽,你不也一樣麼?”

不知是不是錯覺,紫陰真人的笑容中還有幾分茂然:“你同樣是殘缺的,數千年裏,你的屍體就像野狗一樣被扔在湖底,讓無數禿鷲啃咬過。尤其是漆知,他喫掉了你一整隻手臂......玄稽,你本就不如我,何況殘次之身?”

玄稽被一掌擊飛,又飛快穩住身形,再度撲來,他冷笑道:“你纔是狗,被我踩在下面浪叫的狗!!”

“玄稽,你已經瘋了。”

紫陰真人搖首輕嘆,她拇指中指相扣,其餘三指柔柔曲翹,道:“道心唯我,真蓮持淨??去。”

又一朵持淨真蓮。

這朵蓮花與衆不同。

它沒有那些蛻皮的手臂,更像是一輪月,每一片蓮瓣都流淌着清光。

玄稽生出直覺:只要被這朵月觸碰,他必將屍骨無存!

不等玄稽反應,蘇真已退避至數丈開外。

再抬頭時,月光已經膨脹了數倍。

皎潔的月芒下,黑色的蜘蛛菩薩已將紫陰真人緊緊擁抱,接天的金色臍帶貫穿夜色,像女神垂落的絲緣。

她們即將徹底相融。

紫陰真人居高臨下,揮舞月劍,斬絕一切的劍光藏於黑夜,即將傾天落下。

蘇真再度喚出四隻紫色的手。

其餘的白色手掌也在黑暗中浮現。

在這樣的戰鬥裏,白手太過弱小,本沒有資格上臺,此刻卻被蘇真孤注一擲般喚出。

紫陰真人幽幽嘆,嘆息聲曲般在夜空中飄蕩,她能看清蘇真法力的深淺,知道他註定毀滅在這道劍光下。

她已爲他書寫了結局。

可蘇真沒有要擋。

所有的手掌中心,都長出了一張嘴巴。

嬰兒的嘴巴。

玄稽、蘇真、以及手掌上的嘴巴,它們同時拿動:

“婧管儺莫??”

當年雲遊湖上,紫陰真人飛昇之時,玄稽對她念出了這句咒語。

紫陰真人因此被斬斷了半截身軀。

如今,它再度被念出。

像是潰爛的膿瘡被扎破,四千年仇怨驟然爆發,每一個音節都滲着陳舊的血!

這道咒語取消了紫陰真人正在施展的法術。

銀輝破碎,滿月流淌。

紫陰真人的揮劍只是揮劍,潑天的月影在這道咒語下成了軟弱無力的景觀。

紫陰面色不變。

這道咒語給她留下過刻骨銘心的印象,她怎會不知?所以她同樣清楚,這咒語有極大的副作用,它同樣會取消自己的法術。

純粹法力的比拼下,她的優勢反而會更大。

可她終究不是全知的神靈。

等她的目光越過濃厚魔焰,看清蘇真體內藏着的那道金色祕咒時,爲時已晚。

離煞祕要宛若饕餮出籠,頃刻吞掉了這道詛咒,蘇真同時開口,音節閃電般進出:

“逆氣生!”

絳宮內的法力逆流,匯於一處!

數倍於先前的法力自體內傾湧而出!

玄陰大稽的魔息凝爲實質,盔甲般緊裹蘇真的血肉,防止他在逆氣生的功法下爆體而亡。

紫陰真人的瞳中終於出現駭色。

她反應也快,調動渾身的法力結成防禦之姿。

蘇真從她面前飛過。

她抵禦用的法陣完好無損。

因爲蘇真的目標根本不是她。

紫陰真人感到不妙時,蘇真已掠到了她的上方。

蘇真對着夜空張開手掌。

玄稽的幽魂也合在他的手上。

聚氣爲刃。

這是玄稽入門時學的第一道法術,法訣簡約,它流傳至今,幸運地未被污染,已成了修真界的入門必修課。

風響應詔令,從夜空中湧來,在他虛握的雙手中形成長刃。

其餘的手一同扶住這柄狂風洶湧的刀刃。

這根金色臍帶並非不可斬斷。

蘇真比誰都清楚,它在四千年前就被紫陰真人斬斷過,之後,餘月以神通將它縫合,交到了陸綺的手中。

針線縫合之處,便是這條臍帶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找到它......

沒有任何花哨,蘇真將刀刃高舉過頭頂,拼盡全力朝那根金色臍帶劈去。

刀光劈開夜色。

風壓席捲大地,吹卷滿池殘花。

柔軟的臍帶被一刀斬斷!

陸綺的身軀失去了與天空的連接。

穹頂之外,一雙雪白的纖手穿過天空的裂縫,抓住了幸喜扭曲的殘軀,拼命往後扯,要將它拖迴天幕之上。

宰喜不斷聳動着蜘蛛肢足般的手臂,用力掙扎,發出淒厲的嘯叫。

嘯叫聲中,紫陰真人的幽嘆再度響起,她說:

“我輸了。

戰局幾乎是一個眨眼間顛倒的,牌桌上,富可敵國的紫陰真人一個回合間輸掉了所有籌碼。

她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抱怨手氣太差,甚至沒有放半句狠話。

輸了便是輸了,她乾淨利落地認負。

蒼穹之上的手臂將她拽出了陸綺的身體,只留下一聲餘韻悠長的輕嘆。

嘆息聲消散風中。

逆氣生的反噬同時重創了蘇真與玄稽,他們都失去了主宰身軀的力量,只能任由千瘡百孔的身軀自高空下墜。

蘇真的意識依舊牢牢地佔據上風。

先前那一刀,他也壓上了全部家當。

在他最完美的設想裏,他斬斷金色臍帶後,還有餘力將失去了紫陰真人庇護的陸綺斬滅。

計劃總不能每次都實現。

斬斷那根妖異的臍帶耗盡了他的全力。

陸綺已經清醒,成仙失敗勢必會令她受到反噬,但她的傷勢不可能比蘇真更重。

何況,玉明霜、九轉仙人以及一衆修士還留在這裏,師稻青重傷未愈,是否能攔住他們的圍剿?

蘇真並不知道。

但他偏偏有種信念??他能?!

他一定會贏,他一定會活下去!

連紫陰真人都被他去,還有什麼能攔得住他?

正如泥垢地中青毛獅子所言,他是老君垂青之人!

此時此刻,他願意相信所有荒誕的祝福,相信一切無緣由的預兆,他握住了那根籤,就堅信他一定會是上上籤!

信念支撐起他斷裂的骨骼,火焰般要燒穿他的胸膛!

轟??

他砸落在了一座宮殿的廢墟裏,身軀劇痛蜷起,大口嘔出的鮮血裏混雜着內臟的碎片。

本就重創的身軀雪上加霜。

但幾乎同時,這種強烈的預兆來到了頂點,他憑着預兆抬頭。

前面的斷牆上,似乎畫着什麼東西,他很快辨清了上面的字:

歷代劍首之像。

劍首在九妙宮有着尊崇的地位,每一任劍首的名字與畫像都會被記錄下來,下面還會供奉他們生前所使用的刀刃。

一堆陌生的臉孔中,蘇真見到了陸綺。

陸綺曾在九妙宮擔任過很久的劍首,之後,劍首之位傳給了封花。

可是,陸綺之後的畫像卻被刻意塗抹,面容模糊。

??封花已被視爲九妙宮的叛徒,不配出現在這面牆壁上。

畫像雖毀,下方卻還供奉着刀!

兩柄刀形制古拙,並無特殊之處,刀刃多有缺痕跡,顯然已歷經百戰。

這並不是封花在九妙宮任職時所用的兵器,而是......

蘇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永遠不會忘了這兩把刀。

當初,他與封花一起殺出老匠所時,取了兩柄刀。

這刀雖非巫刀,卻也是血肉所鑄的兵刃,堅利非凡,它們的鋒芒推過了老匠所燎原的鐵火,斬開了荒山峻嶺的暴雪急流,最終停在了櫳山外彌天的暴雨裏。

蘇真本以爲這兩把刀遺落在了櫳山的戰場。

原來它們早被陸綺取回......

當時的陸綺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情,將它們置回了這位“叛徒”的畫像之下。

風吹來鐵腥味的記憶。

殘破的紫手浮現虛空,將刀帶到了他的面前,蘇真緩緩握緊了其中的一柄。

刀刃相逢舊主,放出清光。

它並不是最絕頂的刀,甚至還沒來得及擁有名字,但在此時此刻,沒有任何兵刃比它更適合書寫結局。

陸綺出現在他面前。

她受了紫陰真人矇騙,遭臍帶反噬,染血白裙下的軀體也已瀕臨崩潰。

鮮血順着手腕流出袖間,染紅了手上殘破的月劍。

“怎麼到了這兒?”

陸綺呢喃自語,目光拂過牆壁,並在自己的畫像上停駐了片刻。

那時的她黑衣裹身,婀娜清豔,又透着殺手獨有的鋒芒,極美,只是現在看來,總有些陌生。

最終,陸綺的目光停在蘇真拿着的鐵刀上,她輕嘆:“原來你是第一個‘餘月'。'

“你終於明白了。”蘇真笑了笑。

他們的對話就此結束。

這一刻,世界幽謐無聲,只剩他們兩人。

女人朦朧的雪影向他飛來,夾雜着一道閃電般的劍光。

與剛剛驚天動地的戰鬥相比,這一劍的聲勢微不足道。

可她恰是要在這樣一劍中,與蘇真立決生死。

蘇真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雙手握持鐵刀。

他身上沒有一丁點殺氣。

劇痛撕裂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綺,更看不清她的劍。

他乾脆閉上眼睛。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老匠所,回到了苗母姥姥的洞窟前,短髮及頸的女孩稻草人般站在高高的野草裏,風中,草浪低伏,少女驀然回首,說:

“來,我教你一招。”

他於是接過刀,學着她的樣子,向前刺去。

清澈的風裏,草屑紛飛。

蘇真睜開眼,他與陸綺貼的很近,陸綺的劍已刺入他的肋下,從後背捅出。

陸綺紅脣微張,要說什麼。

“噓,別說話。”

蘇真卻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她的脣前,輕聲說:“看招。”

看招?

陸綺忽然覺得身體得厲害。

她後知後覺地低頭,一柄刀也已插進她的身體,是絳宮的位置。她先前竟一點也沒察覺到,還以爲自己贏了。

陸綺想問這是什麼刀法,顫抖着分脣,卻只有寒氣往外冒。

世界忽而變得喧鬧。

白晉與衆修士正在朝這邊趕來,金丹在空中劃出軌跡。

但蘇真並不畏懼。

師稻青已經出現在了他身邊。

蘇真失力墜落的那刻,她就將從玉明霜那搶來的金丹壓在舌下,朝這趕來。

師稻青與那撥人幾乎同時趕到。

她將蘇真攔腰抱起,以手覆住他滿是血絲的眼睛,道:“公子安心歇息,我一定會帶你殺出去。”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