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左右,淮隆市公安局,3.01專案組辦公室。
空氣中瀰漫着菸草和舊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
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在堆滿卷宗的辦公桌上切割出了許多耀眼的金塊。
鄒峯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將視線從手中厚厚的卷宗上移開,覺得眼睛又幹又澀。
他面前攤開的,是已經確認身份的受害者的原始失蹤案卷宗。
這些卷宗年代不一,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他試圖從這些泛黃的紙頁中,重新梳理受害者的社會關係、失蹤前的活動軌跡,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絲被當初辦案人員忽略的、能將受害者們串聯起來的蛛絲馬跡。
但很難。
這些受害者,有深夜下班的紡織廠女工,有喜歡泡錄像廳的社會青年,有起早貪黑的小販,甚至還有一名師範大學的女大學生。
他們的生活軌跡是幾條几乎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線,分佈在淮隆市的各個角落,兇手就像是一個隨機揮動屠刀的劊子手,作案動機模糊得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
專案組已經成立一個多月了,投入了大量警力,走訪、排查、技術比對...能用的手段幾乎都用上了,進展卻微乎其微,除了確定那十幾個拋屍袋中的部分受害者身份,其他一無所獲。
隨着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瀰漫在專案組每一個人的心頭。
鄒峯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濃茶,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讓他暫時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抬眼看了看斜對面的一個同齡人,眼裏有着欣賞與敬佩。
成晨,來自省城市局,是省廳成廳長家的公子。
原本鄒峯以爲他是下來鍍金的,誰知道這個傢伙竟然是個拼命三郎,幹活極其認真、拼勁十足,經常主動加班到深夜,查閱資料、分析線索一絲不苟。
就好像現在,他跟自己一樣,也在翻卷宗,已經翻了兩個小時,但自己中途加過茶、抽菸、上過廁所...他卻居然一動都沒動過!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這是不得不讓人佩服的。
就是,不太容易接近...除了必要的案情討論,他很少參與專案組裏的閒談玩笑,休息時也多是獨自一人待着,給人一種沉靜甚至有些孤傲的感覺。
不過想到他的背景嘛,有點孤傲也是正常的。
鄒峯不知道,成晨這樣的性格,以後會有一個專有名詞來形容??社恐。
輕微社恐。
他只是不太知道該如何與不熟悉的人拉近關係,所以一開始就會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等真正熟悉了之後纔會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很願意交朋友的人。
“鄒峯。”
裏間辦公室的門忽然打開,嚴正宏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着連日熬夜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掃視了一圈辦公室,最後目光落在鄒峯身上。
“到,嚴處!”鄒峯立刻站起身。
“你把手頭的事先放一放。”嚴正宏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常,“開車去一趟長途汽車站,幫我接個人。是咱們專案組的新同事,名字叫李東,大概三點半到站,穿着警服,一下車你就能認出來。”
“是!”
“嚴處!”成晨的聲音忽然響起,帶着明顯的急切和驚喜,“東子來了?你把車子調過來了?我也去!”
嚴正宏瞥了他一眼:“接個人還要兩個人一起去?”
成晨卻立即起身,幾步走到嚴正宏面前,臉上帶着近乎央求的表情:“嚴處,你就讓我一起去吧!好久沒見了,他肯定不知道我也在這兒,給他個驚喜!”
嚴正宏望向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一個是當成子侄看待的晚輩,一個是極爲欣賞的後生,兩個年輕人關係這般要好,他心裏也挺高興。
他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謝謝嚴處!”成晨立刻眉開眼笑,轉身就催鄒峯,“鄒哥,快走,別晚了!”
鄒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有點懵,一邊下意識地跟着成晨往外走,一邊心中訝然。
李東...是誰?
竟然能讓成晨有如此大的反應?
坦白說,成晨剛纔的表現,完全顛覆了鄒峯這近一個月來對他的認知。
鄒峯暗自猜測:看來這個李東,來頭不小啊?
難道跟成晨一樣,是哪位領導家的公子?
不過這種事情,也不好隨意開口詢問,鄒峯便帶着滿腹的疑問和好奇,來到了長途汽車站。
停好車,距離汽車到站還有十來分鐘,成晨按捺不住,直接走到了出站口等着。
很快,汽車抵達,乘客陸續下車,一個穿着警服,揹着包的年輕身影也跟着走了下來。
“東子!”
李東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望去,看清來人後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快步走了過去。
“你這傢伙竟然也在!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故意的是吧?”
李東笑着給了成晨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的胸口。
成晨被撞得齜牙,捂着胸口埋怨道:“下手就不能輕點!”
李東哈哈大笑,故意道:“要不我幫你揉揉?”
“你滾蛋!”成晨笑罵着後退。
站在一旁的鄒峯,徹底看傻了眼。
這是我認識的那個成晨?!
就在鄒峯腦子有點亂的時候,成晨終於想起了旁邊的鄒峯,連忙拉着李東介紹:“東子,這位是淮隆市局刑偵一大隊的鄒峯,鄒哥,也是專案組的成員。”
李東當即上前握手:“鄒哥你好,我是興揚長樂縣公安局刑偵隊的李東,麻煩你還專門跑一趟,辛苦了。”
“額……你好你好!”
鄒峯有點懵,他原本還以爲李東也是省廳下來的青年才俊,聽他這麼一介紹...原來只是個縣局的?
興揚市局他知道,全省有名的...嗯,經濟不發達地區,治安狀況複雜,破案率跟自家市局一樣,常年徘徊在全省中下遊,只比自家市局好上了那麼一點點。
長樂縣?他有點印象,之前看過全省破案率的通報,似乎在興揚都排不上號......
鄒峯強壓下心頭的疑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不辛苦,不辛苦。”
成晨見狀,主動介紹道:“鄒哥,東子也是張震案專案組的,而且還是我們調查小組的組長,他在張震案中...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鄒峯聞言終於明白了。
張震案雖然還沒有向外界披露,但在公安系統內部已經傳開了,是近幾年來少有的特大案件。
眼前這個李東如果是張震案專案組的成員,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唯一讓他有些不太相信的是成?的最後一句話。
這麼年輕的一個小警察,他...獨立辦過案嗎?
真能在張震案中發揮重要作用?
不過成晨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他既然這麼說了,估計這個李東可能確實在某方面的調查中出過力,但恐怕也僅此而已了...就別細問了,問多了萬一讓人家尷尬。
鄒峯客氣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要不,咱先上車?嚴處還在家裏等着呢。”
“對,東子,先上車先上車。”
“正好我跟你講講案情,最近的調查簡直一籌莫展,可把嚴處給難住了...不瞞你說,其實我就早就想提議嚴處把你喊過來了,只是沒想到,還沒等我開口,嚴處已經主動找你了。”成是十分自然地拉着李東上車,默認了鄒峯的
駕駛員位置。
鄒峯對此倒也沒什麼意見,只是成晨說出來的話,讓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聽這話裏的意思,這個李東簡直比嚴處還要厲害?
他忍不住從後視鏡中又看了一眼李東,微微搖頭。
這麼一個二十來歲,長得跟個小白臉似的小傢伙,說他查案比嚴處這個省廳專家還厲害...打死他他都不信!
“對了東子,那封信......”
車上,成晨並沒有急着講案子,而是問到了那封信。
李東搖了搖頭:“被我鎖到辦公桌裏了。”
“你沒告訴你師父?”成晨皺眉道,“這怎麼行?就這麼被人欺負?!”
李東笑着說道:“懶得跟他計較而已,反正你不是說了,過些天上面就會把他調走。”
“那也不能白白被這種小人欺負吧!”成晨氣憤道,“你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在後面得了好處不說,還幹這種事情!簡直...簡直給咱們警察隊伍丟臉!”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他應該是聽說了市、縣局要增設中隊長的風聲,怕你搶了他的位子。”
“中隊長?”李東面色一動,笑着搖頭,“原來如此,我就說,他的心眼不至於小到這種程度,原來是我擋了他的路。”
成晨一臉不屑:“什麼叫你擋了他的路,又是論資排輩那一套,照這樣想,大家都別看業務能力了,直接把年齡報出來,等着到年齡就上了!”
“這話不像你說的,從成廳那兒聽來的吧?”
李東笑着搖頭:“行了,不管怎樣,馬上都眼不見爲淨了,犯不着跟他撕破臉,沒什麼意思...對了,這件事,讓成廳費心了,你回頭幫我道謝,下次去省城一定登門感謝。”
“費什麼心,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他也見不得這種小人.....算了算了,隨你,你皇帝不急我一個太監急什麼。”成晨氣惱道,絲毫沒有注意自己的口誤,直到見李東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呸呸呸了幾聲。
惹得前排的鄒峯都笑了起來。
同時,他也確認了兩件事。
一,後面這兩個人的關係確實極好。
二,聽這個李東的語氣,他居然連成廳家的門都能登!
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他絕不相信這小子只是個縣局的小警察,即便是,家裏也一定有大人!
“行了,不提那事了,犯不着浪費這個精力,還是說說案子吧。”李東將話題拉了回來。
“我已經看過嚴處傳過來的傳真,十幾個藏屍袋,其中有四個已經確認身份了,說是相互之間全無聯繫?接下來的排查有進展了嗎?”
說到案子,成晨不由面色一沉,搖頭道:“就是因爲完全沒有進展,嚴處才叫你來的。”
“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李東當即打斷,望了前面的鄒峯一眼,“上次不過是運氣,哪能次次運氣都這麼好。”
運氣?你小子當我瞎沒事,可我老頭子難不成也瞎了?他對你的評價我都不敢告訴你,怕你驕傲...成晨撇了撇嘴,不過也知道這種話當着鄒峯的面確實不能瞎說,萬一傳出去,對東子不是好事。
幾人很快抵達淮隆市局。
在成晨二人的帶領下,李東來到了專案組辦公室。
嚴正宏聽到動靜,走出辦公室,親自相迎,笑着說道:“來了。”
“嚴處。”李東笑着招呼,“來了,很榮幸又成了您手下的兵。”
“早就該讓你來了。”
嚴正宏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爲周圍這麼多人在,他並沒有表現得如上午在電話中那般親近,簡單寒暄了幾句後,就告知待會專案組要和技術中心的法醫、痕檢開會,讓成晨幫着李東安排一個辦公桌,待會一起開會。
對此,李東自無不可,快速收拾了一下後,便拿起桌上的卷宗翻了起來。
都是些往年的失蹤案卷宗。
本案十幾個死者,目前確定的只有四個,根據李東的經驗,看來專案組下一步的目標是希望確認更多死者的身份,以勘破他們之間隱藏的關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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