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明白成晨的興奮。
李大強提供的關於其父李老貴肇事逃逸的信息,如同一塊關鍵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入了他們之前的推測之中。
劉梅、吳薇薇,再加上現在的李老貴,三個身份確認的受害者,都指向了一個清晰的模式:兇手在選擇性清除那些在他眼中“有罪”卻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
統計學上有種說法:一個例子是孤例,兩個例子可能是巧合,但當第三個符合規律的例子出現時,巧合的概率就急劇降低,規律性便浮出水面,具有了強大的說服力。
刑偵工作中,這種連續的、內在邏輯一致的指向性,往往就是突破僵局的信號。
哪怕李老貴這一例其實有點爭議,拾荒老人的死未必跟他那一撞有關,但兇手又不是真正的法官,哪裏會真的如法院審判那麼嚴謹較真?
李老貴撞了人跑了,符合他的殺人規律,也就有了取死之道。
這種偏執的,簡化了的“正義觀”,正是此類自以爲替天行道者最典型的特徵。
然而成晨卻不明白李東的凝重。
成晨的思維還停留在兇手如何獲知這些隱祕的層面,他驚訝於這兇手連李老貴這麼隱私的事情都知道,未免也太神通廣大了些?難道真這麼巧被他撞見了?否則,難不成他開天眼了嗎?
但李東卻不這樣想。
他不相信巧合。
他對兇手的職業產生了懷疑。
要是在後世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監控的時代,他相信有很多人能做到兇手這個地步,畢竟那是一個連手機都可能偷錄用戶視頻的年代。
可在90年代初的技術和社會環境下,信息傳播主要依靠口耳相傳、紙質媒介和有限的電話線路;公共場所的監控攝像頭鳳毛麟角;社會流動性相對較低,人們的活動範圍和信息圈層也相對固定。
在這樣的技術條件和社會環境下,一個人,要想同時掌握分佈在城市不同角落,屬於不同社會階層的個體隱私,並且還是那種連其身邊親近之人都不一定知曉的,可能涉及違法或道德瑕疵的隱祕,需要何等強大的信息獲取能
力?
這種能力,絕非普通民衆甚至一般意義上的“消息靈通人士”所能具備。它需要的是能夠系統性、常態化接觸到一個城市最底層、最原始的案發信息的特殊渠道。
一個劉梅的案件,或許還可以解釋爲兇手是其生活圈內的熟人,機緣巧合下得知了其侄女溺亡的隱情。
再加上一個吳薇薇,雖然巧合度增加,但仍存在一種可能性:兇手的社會關係網絡比較複雜,恰好同時與劉梅和吳薇薇的生活圈存在交集。
可是,當第三個受害者李老貴出現,且其肇事情景的目擊概率極低,若仍用“熟人巧合”來解釋,那這種“巧合”的疊加概率已經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近乎天方夜譚!
兇手怎麼可能恰好既是劉梅的“熟人”,又是吳薇薇的“熟人”,還偏偏在那個特定的早上、特定的地點,“恰好”目睹了李老貴肇事逃逸的全過程?
這種概率,比中彩票頭獎還要低!李東在心裏暗忖:買彩票或許真有人能撞上這種逆天好運,但涉及連環命案,尤其是兇手行爲模式呈現出高度組織化、計劃性的案件,絕不可能建立在如此脆弱且一連串的巧合之上!
那麼,排除了幾乎不可能的“多重熟人巧合”之後,剩下的解釋,即便再不願意面對,也變得高度可能了。
什麼樣的職業或個人,能夠合法、常態化地接觸到城市裏各類案件的第一手信息?能夠接觸到那些最初可能被認定爲意外,自殺,或者因證據不足而無法深入追究的案件的原始資料?
答案呼之慾出,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李東胸口??警方內部人士。
只有這個身份,才能合理地解釋兇手爲何能擁有如此恐怖的一手案源信息收集能力。
作爲執法者,警方能夠接觸到第一手案源,包括法醫、痕檢、最初接處警的民警,甚至是指揮中心的信息調度人員......他們都可能在不同層面掌握着這些碎片化的,卻對兇手而言至關重要的“罪證”信息。
想到兇手很可能就隱藏在那身熟悉的制服之下,利用職務之便篩選目標,然後實施“私刑”,李東的臉色變得陰沉無比。
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深切的寒意交織在心頭。
他熱愛這身警服,敬畏這份職業所代表的正義,因此更加無法容忍有人玷污它。
他真的真的不願意去懷疑自己人,那種感覺就像是懷疑自己的家人。
但是,理智和眼前越來越清晰的線索,都強硬地指向了這個方向,那就不能迴避,更不能刻意忽略。
“好了。”李東站起身,表情鄭重:“謝謝你們提供的這個情況,希望你們能對今天的談話內容保密,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好的好的,警察同志,您放心,我們肯定不亂說。”
李大強連連點頭,訕笑道:“對了警察同志,你們可要說話算話,這事過去了吧?不會追究我們責任吧?”
李東看了他一眼,語氣肯定地給了他一顆定心丸:“放心,你父親人已經不在了,還找誰追究?”
離開李老貴家,去往王強家的路上,雨水敲打着車窗,車內氣氛異常沉悶。
“東子………………”成最終究是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果然你的猜想是對的!三個了,劉梅、吳薇薇、李老貴...他媽的這個兇手真把自己當正義的使者,代天行罰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既有找到明確方向的興奮,也有對兇手狂妄行爲的憤慨。
李東望着車窗外模糊的雨景,目光深邃:“代天行罰?你這麼抬舉他?或許在他自己看來是吧...但濫用私刑,隨意剝奪他人生命,無論打着多麼冠冕堂皇的旗號,都是犯罪。”
“他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滿足自己那扭曲的變態心理而殺人,僞正義不是正義。”
成晨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忽然好奇道:“你剛纔在李老貴家,最後那會兒表情好像有點不對,特別凝重。是不是......又想到什麼了?”
作爲搭檔,他對李東的表情變化一直很關注。
“你注意到了?”
李東有些意外地看了成晨一眼,沒想到他觀察得這麼細緻。
一時間,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的推測告訴成晨。
他知道,這小子是最在乎警察榮耀的。
不過出於對自己搭檔的信任,以及對他這段時間表現的認可,李東想了想,覺得隱瞞或許纔是對搭檔的不尊重。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關於兇手,我其實已經有了明確的懷疑目標。”
“真的?!”成晨驚喜,語帶興奮地問道,“誰啊?”
李東斟酌着用詞:“我懷疑......兇手可能是我們內部的人。”
車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車窗的啪嗒聲,格外清晰。
成晨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李東,不敢置信道:“兇手是警察?東子,你胡說什麼?!”
他第一次對李東露出了慍怒之色:“你怎麼能懷疑自己人?你這種想法太危險了!”
李東平靜地看着他,沒有因爲他的激動而退縮。
“你先聽我說完。”李東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警察,但警察這個範圍太廣,法醫也是警察。”
成晨一愣,怒火被這句話掐斷了一截:“什麼意思?你懷疑兇手是法醫?”
李東點了點頭,“我一開始認爲是內部人士,刑警、法醫、痕檢甚至指揮中心的人,都有可能,但仔細一想,法醫的可能性最大。”
李東見成晨冷靜下來,開始系統地闡述自己的推理。
“第一,作案手法。楊正林在會議上親口說過,兇手分屍手法專業,需要極其深厚的解剖學知識和熟練的實操經驗,這一點,劉明這樣的醫生符合。法醫,卻更符合。”
“第二,信息源。這也是最關鍵的。劉梅侄女溺亡,當時判斷是意外,那麼,給出判斷的人是誰?是法醫。”
“法醫其實是比偵查人員更一線的存在,法醫纔是第一時間瞭解基礎案情的人,比偵查人員還早,甚至是偵查人員掌握受害者信息的源頭!偵查人員沒有掌握,或者當時認定爲意外,自殺的案件,法醫,未必沒有掌握...甚
至,當事人到底是自殺還是非自殺,是意外還是謀殺,大部分時候都是法醫給出權威判斷。”
“同理,拾荒老人之死,到底是單純心臟病發,還是因爲被撞誘發心臟病,以及撞擊力大小對誘發心臟病的原因力大小...都是法醫說了算!”
他頓了頓,望向成晨道:“羣衆不知道也就算了,你不應該不知道,很多時候,真正破案的不是偵查人員,而是法醫、痕檢這樣的技術人員。”
“專案組之前不是一直無法確定四個受害者之間的關聯麼?現在確定了。除了王強還不知道,其他三個人失蹤之前,全都涉案,但‘涉案”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真正處理案件的是人,是刑警,法醫和痕檢!其中,法醫嫌疑最
大!”
成晨聽着李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層層分析,後背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股寒意,順着脊柱向上爬。
他忽然發現,李東的這個推測,完美地解釋了之前困擾專案組的最大謎團????兇手的信息來源。
這個推理,將一個看似不可思議的“巧合”,納入了一個內部人員利用職務便利就能實現的,極其合理的邏輯框架內!
這比兇手是“全能觀察者”或者“多重熟人巧合”的解釋,要合理得多,也可怕得多!
想到這裏,成晨深吸一口氣,語氣帶着一絲顫抖:“所以,基於兇手作案手法的專業程度,以及對一手案源信息的恐怖獲取能力,兇手就是刑警、法醫和痕檢中的......法醫?”
李東點頭:“是的,我懷疑,兇手就藏在淮隆市局的技術中心,那幾位法醫當中。”
他停頓了一下,“甚至,不排除就是那位在專案組會議上侃侃而談,爲我們提供了專業指導意見,甚至上午還在觀察室全程旁聽了你對劉明的審訊,以及參與我和嚴處對兇手各種分析的法醫主任??楊正林!”
“轟隆!”
天空適時地響起一聲悶雷,慘白的電光劃過陰沉的天空,瞬間照亮了李東冷峻的側臉,也照亮了成晨那張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隱隱恐懼的臉。
成晨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心中寒意不斷升騰。
他喃喃道:“我知道了......兇手對劉明的嫁禍,是因爲兇手坐不住了,爲什麼坐不住?是因爲他前天在會議上旁聽了你提出的推測,直指他殺人的心理和規律......他被你嚇到了!”
“也是因爲你提出繼續深入調查四個受害人,讓他害怕了!怕我們發現受害人背後的涉案故事,一個沒事,兩個也問題不大,超過兩個,能同時知曉這些涉案故事的人就極其有限了...更別說李老貴這種幾乎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的特殊例子!”
“唯一的可能,就是兇手作爲法醫,到現場後發現拾荒老人的真正死因,然後私下調查,發現了這條路線上,固定時間出攤的李老貴!”
成晨越說表情越震撼,“也就是說,本案的兇手,前天居然就他媽的堂而皇之地坐在我們專案組的會議室裏,聽着我們所有人對他的犯罪側寫、分析、討論?!"
“整個專案組,這麼長時間以來,竟然就在兇手的眼皮子底下查案?”
“作爲警方“自己人”,他甚至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案件討論,隨時掌握警方的最新動態和偵查方向!”
“這這這......這個答案太恐怖了!
成晨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是一種信任體系從內部崩塌所帶來的巨大恐懼和憤怒。
“冷靜點。”李東的聲音將他從震驚和憤怒中拉回現實,“淮隆市局的法醫一共有三個,但到底是哪一個還要查,這件事關係重大,暫時還不能泄露,尤其不能讓淮隆市局的人知道,只能告訴嚴處一個人。”
“我明白。”成晨重重地點頭,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接下來,二人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王強家。
指控自己的同志是兇手,尤其是可能級別不低的技術骨幹,這是天大的事情,必須儘可能掌握紮實的依據。要先將王強這塊最後的拼圖找到,然後再去找領導彙報。
只是很可惜,事情並不順利,對王強社會關係的摸排走訪進行得異常艱難,幾乎一無所獲。
他們走訪了王強的所有親屬朋友,以及生前常去的幾個地點,均未詢問出什麼異常。
王強這個人,就像社會底層的一灘爛泥,好喫懶做,自甘墮落,小偷小摸不斷,但真要說能引來兇手的隱祕犯罪,似乎並沒有。
當李東和成晨最終無奈暫時放棄對王強的調查時,雨已經停了,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
“看來不是每個受害者都符合殺人規律,或者還是問得不夠細?”成晨有些泄氣道。
“肯定是後者。”李東篤定道,“一般而言,兇手殺人如果存在規律,就輕易不會發生變化。”
成晨點頭:“其實即便不算王強,也問題不大,四個已經中了三個,這其實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李東點了點頭:“先回去彙報吧。”
二人上了警車,回到淮隆市局,已是華燈初上。
沒有耽擱,下車後,他們直奔專案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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