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高手在民間

被帶過來的這位女孩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她素面朝天,臉上還帶着一絲稚氣和趕路的薄汗。

女孩看起來有些緊張,手心都是汗,走進這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片場,像一隻誤入人類世界的受驚小鹿。

識人戒隨即飛出,女孩的履歷信息也出現在了林楠的腦海當中。

她叫林若輕,一個跑了無數龍套,簡歷投了上百份都石沉大海的無名之輩。

不過有一條倒是得到了林楠的關注,那就是這上百份的簡歷投出去後,被拒絕的理由可以說是千奇百怪,卻唯獨沒有因爲演技而被拒絕。

看樣子應該都是被所謂的流量小生或者關係戶頂掉的。

在萬國,像這種有演技沒勢力的新人,唯一的出人頭地機會只有熬了。

運氣好,一戰成名,運氣不好,自然也就是石沉大海,甚至到老都有可能是無人關注的。

哪怕你的演技已經很不錯了。

就比如那些十分厲害的話劇演員,基本多多少少都存在着這些狀況。

看來眼前的這位林若輕也差不多。

“開始吧!”林楠沒有過多的說什麼,雖然心中比較期待林若輕的演技,但還是擺出和其他試鏡學員一樣的態度,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平靜無波。

林若輕深吸一口氣,走到場地中央。

她也是因爲四處碰壁,偶然間瞭解到林之星嶼招演員,並且不看重身份地位,纔有了過來試一試的想法。

最近林之星嶼這個詞還是比較火的,所以林若輕也自然知道林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待林若輕站好後,韓婧婧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隨後開始念起臺詞。

林若輕的表現,很青澀,甚至可以說是拙劣。

她的臺詞功底一般,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地方口音,肢體動作也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

但當攝影師按照林楠的示意,將鏡頭推向她臉部特寫時,一切都變了。

她的眼睛裏,是有故事的。

林楠看着眼前對方的表現,心中默默點了點頭,這女孩確實是有些演技底子在身上的,看來回家之後是有下功夫練的。

林若輕演出來的感覺,是一種混雜着倔強、不甘,長久壓抑下的脆弱和瀕臨熄滅卻又頑強燃燒的希望的複雜眼神。

當她看着韓婧婧,念出那句乾巴巴的臺詞“姐姐,我不認命”時,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被生活反覆打卻打不斷的勁兒,讓監視器前的林楠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這種感覺就對了,這就是她,有那麼點似演非演的感覺了,她就是小鳳。

“停!”

林楠激動地立刻喊了停,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容錯辨的興奮。

林若輕的表演被打斷,她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外加剛纔林楠的聲音有點大,顯得有些兇,這也導致她以爲是自己搞砸了,眼圈瞬間就紅了。

副導演陳凱和製片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臉上寫滿了疑慮和不解。

“林導,這......這太素了吧?完全沒名氣,演技也......很生澀啊。”製片人忍不住開口。

“是啊!楠哥,你喊停沒錯,我也覺得這個和剛纔那位確實差得太遠了點。”陳凱來到林楠的身邊,眼神簡單瞧了瞧林若輕。

“你們還是不懂試鏡的根本意義啊!”

林楠嘆息一聲。

“你們看的是技術,人氣,我看的是演技,靈魂,這從根本上就能決定出一部電影到底是否好看。”林楠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我決定了,就是她了。”

這句話,頓時讓二人愣在了原地。

就連不遠處的林若輕,都有些驚訝。

她自己那麼差勁的表現,居然也會被選中嗎?

有些不可思議。

林若輕甚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林楠倒是也不拐彎抹角,直接繞過監視器,走到林若輕面前。

女孩緊張得不敢看他,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攝影!”林楠回頭喊道,“換一個50mm的定焦頭,光圈開到最大,給我懟到她臉上拍特寫!我要看到她瞳孔裏的每一絲光。”

攝影師立刻照辦,對林楠的指令毫無異議。

林楠蹲下來,視線與林若輕齊平,這讓女孩的緊張感緩解了不少,可還是不太敢直視他。

好在林楠並不像其他導演那樣嚴厲,反而他的語氣溫和卻有力,帶着一種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別怕,也不要有心理負擔,漸漸地控制自己去忘掉臺詞,忘掉走位,忘掉這裏所有的人,包括我。”

“用自己所理解的劇本內容,用自己最舒適的方式代入,身臨其境去想象。’

說着,林楠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後那臺冰冷的攝影機鏡頭。

“看着它,就看那個黑色的圓圈。”

“把它當成唯一能聽你說話的朋友,那是一個不會評價你,只會傾聽的樹洞。”

“把你的故事,你的委屈,你的不甘心,你心裏那團快要熄滅的火,全都通過你的眼睛,告訴它。”

“記住,情緒,比臺詞重要一萬倍,我要捕捉你眼神裏,最細微的變化。”

林楠再次開啓了最拿手的引導式講戲手法,先讓林若輕的緊繃狀態恢復正常,而後再讓她有效代入情節當中。

林若輕愣愣地看着林楠,紛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眼前的這個年輕導演,好像能看穿她的內心。

她看着那隻黑洞洞的鏡頭,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她想起了自己跑了無數個劇組,被副導演們像挑白菜一樣挑剔後拒絕的經歷。

想起了自己爲了省錢,躲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裏,啃着冷饅頭,一遍遍看那些經典電影的夜晚。

那股不認命的勁兒,從心底裏洶湧地冒了上來。

“準備,開機!”

林楠一聲令下,全劇組都沉默了下來。

這一次,林若輕沒有念臺詞,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她只是死死地看着鏡頭,眼眶慢慢變紅,像是積蓄了許久的洪水即將決堤。

一滴眼淚,倔強地在眼眶裏打轉,映着片場的燈光,但它始終沒有落下。

那眼神裏,有千言萬語,有無盡的控訴和掙扎。

“好來,咔!”

林楠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找到寶藏的笑容。

“完美。”他轉向目瞪口呆的製片人,“通知下去,小鳳這個角色,定下來了,準備合同吧!”

林楠沒有再理會旁邊製片人錯愕的表情,因爲他知道,自己又撿到寶了。

對於林楠來說,所謂的璞玉,需要的正是雕琢,而不是名氣。

名氣只能決定一個人的運氣高低,背景高低,卻很難決定一個人的真實天賦。

林楠要做的,就是發現普通人有天賦的一面,不是有句話說得很好嗎?高手在民間。

一個月後的夜晚。

林之星嶼工作室,燈火通明。

辦公室裏,只有機器散熱的嗡鳴和鍵盤、鼠標清脆的敲擊聲。

林楠剛結束一天的剪輯工作,雙眼佈滿血絲。

他靠在自己辦公室冰涼的人體工學老闆椅上,用力揉着發脹的太陽穴。

手機突然在桌面上劇烈震動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來電顯示是“米陽羊”。

他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卻是壓抑到極致,脆弱到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哭聲。

“林楠.....”

米陽羊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對不起......我搞砸了......對不起......”

“怎麼了?你先別哭,慢慢說。”林楠的心猛地一沉,剛剛醞釀好的睡意瞬間全無。

“我......我私下和你籤《心中有鎖屬》意向約的事,被公司知道了。”米陽羊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自責和恐懼,“是唐小小......是她告訴公司的。”

“她來我公寓,說給我帶了湯,然後趁我去洗手間的時候,估計是偷偷翻了我的抽屜,看到了那份合同,她用手機拍了照,然後......就去高層那裏告密了。”

林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唐小小,米陽羊的好閨蜜好同事,也是她一直以來最信任的人,是哪怕有任何心事都願意分享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