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基看似很近,煉氣九層便可一試,彷彿觸手可及。

但實際,卻很遠。

因爲許多底層散修,便是窮盡一世,也達不到此境。

相比凡俗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修仙界雖然看似平淡,反而還要更爲慘烈。因爲每一步腳下都有累累白骨——

皆是淹沒在歲月中,生死道消的修士。

“不用築基丹,強行築基,這是瘋了不成?”

單羽抬頭。

魏千羽這一脈,對築基有巨大執念。甚至若執念久了,還會化作心魔。

他擔心,沈漸也走此道。

但是。

對方眼中,並未有自己想象中癲狂,憤恨乃至不甘。有的,只是如水般的清澈和平靜。

沈漸輕聲道:

“此世,我和人有築基之約!”

“好!”

一句有約,驚的單羽聞聲而起,莫名其妙的熱血沸騰起來:

“我會提前在仙羨樓備下宴席,待沈道友築基後共同慶祝!”

每五年都有無數求丹失敗的修士。

沈漸只是其中之一。

青薇得知沈漸求丹失敗,卻又要強行築基時,正清洗衣服的她,忽然停下動作。

“沈哥兒,我雖然不懂修煉。但也知道,有些事情若不做,無法念頭通達。但是,不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不管成敗。”

青薇低着聲音,緩緩抬起頭:

“......你都還有我。”

她清楚築基失敗的下場。

輕則元氣大傷,重則修爲盡廢。

自己只是凡人,無法幫忙。

平日裏,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瑣事,讓沈漸不被叨擾。在關鍵時刻,不應該去拖後腿,而是要做對方的後盾。

哪怕這一絲力量,十分微末。

“嗯。”

沈漸點點頭。

兩個月後,魏堪來信。

他還不知道沈漸求丹失敗的事,依舊捎回了靈石。

“築基丹昂貴,好幾年纔有一顆,得備足靈石纔可。丹鼎宗下轄更有二十一座坊市,何止有數百位修士爭搶。”

“即便丹藥到手,也不能鬆懈。”

“築基乃是關鍵,要麼尋一處無人所知之處,要麼在洞府四周佈下陣法,以防被人驚擾,功虧一簣。”

信中,魏堪細細叮囑。

將他所知,有關築基的信息,一一寫下。

末了,依舊留下一句。

“祝師弟仙道長青!”

沈漸將靈石存放於入袋中,給靈隼餵了餵了米肉。

近些年,靈隼愈顯老態。

就連尾部的翎羽,已有掉落的跡象。

數日之後。

陣法閣。

走進來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步履緩慢,氣息卻浩蕩無邊。

店鋪夥計感受到對方氣息,至少是煉氣後期,即刻上前招呼:

“貴客需要什麼?”

“老夫要最上等的小五行陣和迷蹤陣。”

沈漸直接說出需求,他在坊市數十年,對各家鋪子售賣之物,早已經做到心中有數。

少傾,拿到陣法盤。

三日後。

沈漸又從垂朽老者,變化成英俊青年。

並非法術,而是凡俗武功。

詔獄有飛賊一黨,精通改頭換面。西域奇人通曉縮骨之法,能在短時間內縮筋易骨。兩相加持,可騙過底層修士。

接着,他又在另外一座陣法閣中,買了一座陣法盤:

上品雷光陣。

次日傍晚。

沈漸再次改頭換面,買了三座陣法。

上品迷幻陣法大雲霧陣,籠罩範圍極廣,有遮掩視覺之效。

上品攻擊陣法九玄離火陣,一旦觸發,遇物即燃,範圍雖小,但殺傷力尤爲強橫,尋常煉氣後期修士撐不住三息。

上品防禦陣法流風陣。

找共六座陣法,都是九玄山坊市頂尖的一類。

“三座攻伐類,兩座迷幻類,一座防護類,幾乎可以杜絕築基之下的修士。”

回到洞府。

沈漸將陣法一一啓動,院外雷光火鳴閃現,緊接着又有大霧縹緲。

一擰陣法盤,這些異象,盡數化作烏有。從外看去,整座洞府恢復如常,和原先沒有什麼兩樣。

一旦有擅入者,立刻會遭到數重打擊。

“至於築基大修......”

沈漸暗暗搖頭,莫要有被害妄想症。

自己只是萬千底層散修中的一個。

況且,他謹小慎微半世,也從不與人結仇,不與人交惡。就像是沒有人會在意腳下路過的螻蟻。

“開始溫養真元!”

沈漸一抬手,直接將所剩的靈石,從儲物袋中傾倒出來。

“咔嚓!”

靈石被捏碎,一道精純的靈氣溢出,瞬間圍繞在他身側。

這股靈氣,悄然滲入體內。

靈石,內部儲存着大量靈氣。它首先是可供修煉之物,其次纔是貨幣。

接着。

隨之功法運轉,一點一滴,化作真元,朝向經脈中的每個角落蔓延而去。

轉眼三個月。

大雪漫天。

這一年,沈漸五十九歲。

面前小山累積般的靈石,已經耗去三成。

沈漸體內真元愈發充盈,經脈已被填滿再無死角。

但是。

他仍沒有停下的跡象。

“咔嚓!”

屈手捏碎一塊靈石,靈氣再次入體。

又是六個月過去。

盛夏之時。

銀杏綠葉遮掩烈日,斑駁日光灑落之間,沈漸身影略顯朦朧迷幻。

此時。

沈漸盤踞樹下已近九個月,距離築基大限不足半年。

雖然其修爲未曾增長,但一身真元早已滿盈通透,幾乎溢出體外。面前靈石更是隻剩下寥寥四五塊。

長青符店。

後院。

又是旬末,四位符師和往常一般談論符法。和以前一樣,說到有爭議之處,更是要爭個你輸我贏。

不但比以往都要激烈,甚至更有愈演愈烈之勢。

符法,亦是道途。

自然得分出正途,與旁門左道,否則又豈能安心走下去。

就在大家都紅眼時,老年符師許墨忽然道:“若是沈大師傅在這,必然不會如此,他已經九個半月沒來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忽然冷寂如水。

一位符師說:“他怎麼會來呢,他去築基去了。”

許墨點頭:“嗯。”

那位符師道:“我知曉他攀求築基。這一回,他簡直是昏了頭,沒有買到築基丹,竟想要強行築基。”

“你怎知道?”

“聽說的。築基丹拍賣那天,他從拍賣行孤零零的走了出來,自始至終只喊了一次價。據說那一次之後,就沒人見到他了。”

“他不在洞府嗎?”

“洞府外掛着迷霧,擺明是有陣法,誰會進去?”

“他築基能成功嗎?”

“成功?誰曉得,興許是已經失敗了吧。”

幾位符師說到這,忽然覺得莫名悲憫。

許墨沒有說話,微微抬眼一瞥,然後收回了目光。

後院角落。

單羽靠在躺椅上,敦厚的身子壓的竹椅吱吱作響。

自從沈漸離開之後,這位東家,竟然每日都會來到店裏。有街坊鄰居笑他忽然轉性,對方也不辯解什麼。

但許墨卻知道。

單羽一直在等漸歸來。

坊市,仙羨樓。

“趙師兄,我敬您一杯,您受累。”

一位後期散修,舉杯垂首。

趙修友盤踞一方,輕抬酒杯,對方便迫不及待一飲而盡。宴旁,幾位記名弟子一邊喝酒,一邊暢聊。

近些年。

趙修友深受寵幸,其勢愈發龐大。

甚至還有可能走到外門執事那一步,不知多少修士上杆子巴結。

“你這般客套,倒是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

趙修友頗爲滿意對方的恭敬,忽然感嘆道。

散修詫異問:“敢問趙師兄,您那位故人是?”

趙修友點頭,“長青符店的一位繪符師傅,至今已有九個月沒有出現了,若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去築基了。”

“原來如此。”

散修恍然大悟,他似乎聽過,又似乎沒有。坊市有很多這樣的修士,若不特別關注,根本對不上號:

“說不定已經成了!”

“說不定,已經失敗了,已經這麼久都沒有消息。”

趙修友搖頭,“他歲數着實太大了,良言難勸該死鬼,慈悲不度自絕人,他可是一位二階符師啊!”

“可惜......罷了,不提這個,喝酒!”

“我敬您!”

散修趕緊舉杯。

轉眼,又是三個月。

秋至。

庭院未改,唯獨頭頂上泛黃的銀杏樹,被歲月所浸染。

沈漸已在樹下坐了一年。

這一年。

魏堪只來了一次信,說是擔心驚擾沈漸修行,讓他安心築基。

青薇代收,代筆回信。

沈漸面前的靈石,早已徹底耗盡,他已經有近三個月未動。周身真瀰漫如霧,一開始還只有數尺,如今已達丈許。

這是因爲,體內再也容不下多餘的真元。

院中。

青薇寸步不離的守着沈漸,一開始,她還能看見沈漸的身影,但一個月後便再也看不見了。

隨着時間越來越長,她也越來越擔心。

嘩啦——

忽然,微風拂過。

滿樹銀杏葉輕輕晃動,一片黃葉競隨風而落,如同輕蝶徐徐落在那片大霧上。

嗡!

幾如滴水入潭。

平靜了三個月的真元大霧,忽然起漣漪來。

轉瞬,蔓延開來。

“怎麼回事?”青薇瞪大眼睛。

只見真元大霧急速流轉,竟化作千絲萬縷,轉眼便猶如步入漩渦之內,打着轉兒朝向中心湧去。

同時。

大霧中心,一股氣息也隨之水漲船高,節節攀升,幾無盡頭一般。

而霧中,那道身影,也隨之瘋狂增長。

這股異狀,足足持續數十息,方纔結束。青薇揉了揉眼睛,沈漸依舊坐於樹下,秋日的光芒透過樹蔭落在他身上。

青薇努力看去,不敢出聲。

沈漸似乎變了。

又,似乎沒變。

就在她疑惑間,沈漸緩緩睜開雙眸,眸如深潭,又如星空,彷彿深不見底。

同時。

歲月史書,悍然落筆:

【沈漸者,家素貧………………

歲五十七,因厚積薄發。境入九層,晉二階符師。

耗時一載,求丹不得。

決意閉關,力耕不欺乃至厚積薄發,用時一載,終入築基,年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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