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這條道時,我便知曉早晚有一天,自己會死於他人之手。”
“師妹已經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們,接下來就由我來扛吧!”
“我們兄弟姐妹四人,沒有他,照樣能熬出頭!讓那個老東西知道,是他瞎了眼,我們並不比寧歸遠差!"
往日以幕幕,自眼前劃過。
這些年間。
沈漸甚至想過最壞的結果,卻唯獨沒有料到眼前此景。
陣法二十載未開,屍首早已化作朽木。
“大師兄,我終於找到了二師兄。”
沈漸忍不住喃喃道:“你知道嗎,原來二師兄他,哪兒也沒去。一直都在洞府,陪着三師姐!”
沈漸既痛心,又欣慰。
痛的是,朱逸已死,但魏堪卻沒有見到這一幕。
欣慰的是,對方並未拋下他們。
說罷。
沈漸右手輕觸屍肩,忽的目光凝聚。
“經脈寸斷,無一完好......二師兄修爲不夠,即便是走火入魔,也無法傷成這樣。他這是自絕而亡!”
“莫非,是被人給逼死的?”
“二師兄心思極深,不可能坐以待斃,或許他留有線索。”
沈漸猛然抬頭,望向靜室左右。
目光,忽的落在另外一張靈牌上。
【散修朱逸生位】
生位!
這是活人,爲自己立下的生祠牌位。
沈漸伸手。
從生祠底部,抽出一卷半腐的賬冊。
“今入劫修,生死難料,筆記生平。”
賬冊開篇,便是朱逸的自敘。
其意是,來到坊市之後,空無手藝,求生艱難。故而轉做劫修,不想,卻被另外一夥劫修擒下。
本認爲生死難料,誰料反被對方收編。
嘩啦——
迅疾後翻,約莫三五月記錄一次。
一直記載到,魏千羽身死那一年。
與誰同行、殺的是誰,奪了多少貨物,上交多少,記載的清清楚楚,無一缺漏。
“原來如此。”
“李家也是劫修,想要退出,便滅其全家嗎......”
沈漸拿起生祠。
啪——
一塊玉佩從底部掉落。
一個月後。
凡俗。
桂花樹下,又多了一座墳。
“沈哥兒,二師兄他......”祭拜之後,青薇忽的抬頭。
“自絕而亡。”
沈漸平靜道。
!?
青薇聞言,陷入沉默。
正所謂:
門有門規,道有道法。江湖亦有邪教,生入教門,死纔可離去。若想退出,唯有自絕。否則,必誅其家人!
教門以此規矩,以儆效尤。
青薇問:“知道兇手是誰嗎?”
稍作沉默,沈漸搖頭:“不知道。”
青薇澀聲一笑,同牀共枕一甲子,自家夫君的心思她還能不知?這是不願告訴自己。
是對方勢力太強,無法撼動?
而讓築基都無法撼動的………………
青薇也不點破,而是低聲安慰道:“沈哥兒,來日方長,咱們可慢慢圖之。”
於是。
洞府供桌,又多了一座靈牌。
歲月史書似乎不願落筆,但終究還是留下一行血字:
【轉眼十七載有餘,先後知曉兩兄死訊。至此,奉仙樓師兄弟,只餘一者。】
這一年,沈漸七十七歲。
擦拭完靈牌,他方纔走出後院,方纔發現銀杏樹已落光了葉子,難以遮擋冬日寒風。
天衡八卅六年,沈漸七十八歲。
迄今爲止,他已找共學會十二張二階符紙。
乙木靈體修到八層。
神識也達四百丈有餘。
而這一年。
龍象、混元二宗,這場持續了十多年的泥潭之戰,終於悄無聲息的停了下來,而且還是混元宗主動撤兵。
但在這一日。
沈漸路過坊市,卻沒有聽人提及戰事,反倒都在談論一樁滅門慘案。
“嚯,雞犬不留?"
“莫非是流竄過來的劫修?這也太生猛了吧?築基也死了?”
“可不是,坊市這般安全。偏偏要往外跑,遭難了吧!”
神識一掃,沈漸已大抵知曉衆人談論什麼。
在半個月前。
趙氏一族被滅,其幾十號族人,無一生還。他生前和人有約,爽約十數日。友人前去尋找,方纔知曉此事發生。
可怖程度遠勝於李家滅門慘案,只因趙氏是貨真價實的築基家族。
其族長趙不言,於十一年前築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原本十來人的小族瞬息膨脹數倍,同時在九玄山外尋得一處小型福地。
更有一位中品靈根族人,不出意外的話,百年內其族將會共存兩位築基大修。
可惜。
一夜之間,盡數被屠。
各大鋪子外依舊排滿長隊,恐慌的人羣在購買各種傢什。
和先前不同。
上一次,修士是出逃。這一次,則是往坊市裏躲。
坊市屬於宗門地盤,維穩是第一要素。
再膽大的劫修,也不敢在坊市內動手。
溜了一圈,來到仙羨樓。
這些年,沈漸一直與常嶽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聯繫。
一來,自己需要符籙,對方那更齊全,更方便,品質也更高。
二來,對方估摸也在等漸投靠,所以一直容忍對方佔小便宜。畢竟對方從自己這買不到符,也可去其他家。
左右賣個人情,權當維繫關係。
故而,這層窗戶紙,誰也沒去捅破。
酒過三巡。
沈漸依舊花靈石,再次從對方手中買了三張符籙。
習二階符法十八年,多少有所精益。
常嶽倒也不驚訝,只是暗歎對方毅力驚人,換做旁人早就尋棵大樹乘涼,而對方始終悶頭鑽研。
“賢弟。”
常嶽眯眼笑道:“你習符這麼久,想必開支極大。愚兄正好需要一批二階符籙,不知你可願代勞?”
“外面戰事不是已經停了嗎?”
沈漸好奇。
兩宗亂戰期間,丹鼎宗暗中支持龍象宗,提供丹藥、符籙和法器。
沈漸前期喫到了幾次外包。
但龍象宗是體修宗門,用符的修士本來就少。
而且,後期龍象宗越打越窮,訂單自然減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難以爲續,山門都被犁了好幾次,門下弟子散成滿天星。
哪偏,往哪鑽。
常嶽也不解釋,只是笑而不語。
沈漸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官方訂單,他道:
“我只管繪符,其他的與我無關。而且我家底無多,沒法墊資。若道友當真需要,必須先付靈石。”
這廝太奸猾了,根本抓不住。
本以爲可以用利益引誘,卻沒有想到對方這麼幹淨。
“也可!”
常嶽笑着咬牙:
“先畫百張,每張以五百靈石結算,盈虧賢弟自負。”
“好說。
沈漸欣喜不已,他二階符籙水平,尚未達頂點,約莫只有六七成左右成功率。
但因沒有中間商,即便扣掉三成成本,也能穩賺萬把靈石。
當然。
二階百張符籙,得耗去他一年時間。
期間二人散扯,又談到了趙家。
常嶽聽了後,絲毫不以爲意:
“趙不言實力平平,空有築基之境而已。一無築基心法,二無築基術法,在散修看來頗爲駭人,但其實也就那樣。”
沈漸點頭。
築基雖遠高煉氣,實則,依舊是將靈氣化作真元,儲存於體內,隨取隨用。
但大部分修士交手,看的是境界、法術,肉身以及法器。你若空有力量,卻無其他手段,自然會遠遜於同階。
就像是空手的,打不過持刀的。
境界對等之下,比的就是外物,比的是自身所學,比的是身後底蘊。
“能抓住嗎?”
沈漸又問。
“天下間那麼多散修,天知道是哪個流竄過來了?對方得手之後,說不定早已離開,根本無從尋覓,更不要說捉拿了。’
“興許過段時間就能安穩下去了,根本不用管,派幾個弟子轉一轉,走走流程便可。”
說到此,常嶽看了眼。
對方這些年,掌握了不少符籙,戰力也在穩固提升。比之被滅的趙不言,何止強了數倍。
“賢弟。”
“不知那件事情,你考慮的如何?”
沈漸依舊拒絕。
常嶽只是不語。
常嶽給的依舊是存票,沈漸又去了趟靈錢莊。
存票上寫着:
【令:九玄山坊市靈錢莊,支取五萬靈石】。
下面還蓋着大執事印章。
只是一盞茶的功夫,靈石便已經到手。
沈漸頗爲好奇。
外戰已停,對方這批挪用的靈石,對方該怎麼填上這道窟窿?
但念頭一劃而過,這事不在他考慮範圍。
臨了。
去了一趟長青符店,幾個符師又得了單子,喜笑顏開不已。
回到洞府。
沈漸直接鋪開符紙,給了一會符,方纔取出靈石。
咔嚓——
抬手一捏,靈石碎裂,靈氣瞬息入體。
對他來說。
即便是下品靈根、沒有築基功法,但又如何?
也不是不能修煉,又不是不能拿資源硬堆上去。
只是這種堆法,鮮有人願意去做罷了。
青薇提着菜籃走過:
“沈哥兒?”
“嗯?”
沈漸抬頭。
“趙家被滅門了,這事你知道嗎?”
“聽說了。”
“不會影響到咱們吧?”
“咱們住在坊市,又怎會有影響?”
沈漸搖頭,笑道:
“趙家在九玄山之外,外圍又沒有多少陣法,估摸是被路過的劫修給發現了。混元、龍象二宗門交戰甚久,炸出來不少趁火打劫的劫修。”
修士築基後,往往不願住在坊市。
只要尋到福地,便會搬遷出去。一來是免遭盤削,二則是圖個逍遙自在。但前提是,得付出安全作爲代價。
青薇聞言不語,只是微微頷首。
但僅僅只是一年後,千羽坊市外,又傳出築基家族覆滅的消息。
又一年。
萬盛坊市外,第三家築基大修再度被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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