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時間撥回一個時辰之前。
人間,平南城。
且說那金色囚籠一起,方圓五十裏盡成樊籠,金光沖霄,百裏可見。
平南城斬妖司內,鎮妖校尉陸瞻正在練劍。
忽見西南方向金光沖霄,妖氣沖天,登時面色驟變。
“這是……”
他騰身而起,掠至城樓,遠眺臘山氏方向。
金光如柱,交錯縱橫,將半邊天際映得璀璨奪目。
“樟柳神!”
陸瞻倒吸一口涼氣。
數名斬妖司衛,奔湧而來,急道:“校尉,這怕是妖王動怒,我等可要前往查看?”
陸瞻沉吟片刻,一揮手:“走,去看看。傳令下去,不得妄動,聽我號令。”
數名斬妖司修士,當即衝出平南城,向臘山氏掠去。
待得近前,那金色囚籠愈發清晰。
根鬚如龍,交織成網,將五十裏山嶺盡數籠罩。
“妖王坐壇,擅入者死。”
陸瞻目光幽深:“這是出了什麼事?”
周圍幽幽,無人能答。
不知過了多久,那金色囚籠漸漸收攏。
根鬚如梳,一寸一寸犁過山林,最終縮回臘山氏主峯,化爲璀璨古木。
漫天金光,緩緩消散。
月冷星稀。
陸瞻深吸一口氣,正要率衆上前查看。
倏地,眼前裂開一道縫隙,有金色火焰,環繞其上。
七八條根鬚從裂縫中冒出,每一條根鬚上,都捆着一具屍體,吊在空中,任月光照徹,顯得詭異而妖冶。
衆人睹之臉色大變。
“夏平?!趙宿?!”
這些屍體,赫然大多都是平南城小有名氣的修士。
與此同時,一道稚嫩卻森冷的聲音,自虛空中傳來:
“諸位果然認識這些人,本王且問你們,龍母大人已與大玄皇帝締結契約,不得擅自幹涉對方事務。爾等擾我子民,掠我祭品,意欲何爲?”
那聲音不高,卻如重錘一般,砸在衆人心頭。
陸瞻面色微變,目光掃過夏平,沉靜道:“民間修士之舉,與我大玄王朝何幹?”
“何幹?”
那聲音冷笑一聲,帶着幾分譏誚,“死鴨子嘴硬。”
話音方落,又一條金色根鬚緩緩探出,根鬚之上,赫然捆着一名中年修士,他臉色慘白如屍,灰袍染血,髮髻散亂。
——正是孫昉。
陸瞻抬眼望去,瞳孔微縮。
他不認識此人。
但那入玄修爲,卻如暗夜明火清晰可見。
偏偏此刻,卻如一條死狗般,被懸在半空,任人圍觀。
“咳咳……”
孫昉咳出喉中淤血,越過夜色,落在山崗上那數道身影上。
甲冑,陌刀,肅殺之氣。
是斬妖司。
他臉色愈發慘白,可那慘白之中,卻忽然扯起一抹笑容。
“營救平南孩童,乃我孫昉私人之舉。”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此舉與大玄無關,更與平南城無關。”
此言一出,山崗上的斬妖司衆人,神色各異。
有人動容,有人默然,有人垂眸不語。
陸瞻卻只是靜靜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孫昉垂下眼,看着那根捆住自己的金色根鬚,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敢問那人把孩子……送回去了嗎?”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可就是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卻讓那根金色根鬚,陡然收緊。
根鬚如蟒,勒進血肉。
孫昉悶哼一聲,口鼻溢血,可那慘白的臉上,卻忽然綻出一抹燦爛至極的笑。
樟柳神之舉,無疑回答了他的問題。
“哈哈哈——”
他仰天長笑,笑聲沙啞而蒼涼,在山谷間迴盪。
“任你樟柳神通廣大,機關算盡,終究還是棋差一着!”
“人族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在於傳承。”
“孩子已經送出去了!”
“老夫死而無憾,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那根金色根鬚,猛然收緊,猶如蟒蛇般,將孫昉層層勒緊,捂住口鼻。
樟柳神冷漠聲音再度傳來:
“本王給你們三天時間,本王只要一個交代,否則莫怪本王……翻臉無情。”
話落,金色根鬚盡數縮回,靈界裂隙也隨之閉合。
夜風吹過山崗,帶着幾分徹骨的涼意。
陸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心中,卻翻起驚濤駭浪。
孩子……送出去了?
在樟柳神眼皮底下?
在坐壇囚籠之中?
在萬妖圍獵之時?
究竟是誰?
是誰能在那般絕境之中,將那些孩子送出去?
陸瞻沉默良久,忽然轉身。
“回城。”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身後衆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只得緊隨其後。
夜風吹過山崗,帶走了最後一絲暖意。
只有那漫天星鬥,靜靜照着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殺戮的山野。
東方既白。
曦光刺破雲層,灑落山野。
昨夜血腥未盡,山風捲過,帶着絲絲甜腥。
忽然,一處山坡泥土鬆動,一截蒼白手臂探出,繼而一顆頭顱破土而出,大口喘息。
那人赤身倮體,渾身卻不見污泥。
——正是夏平。
他撐着地面緩緩坐起,目光落在臘山氏方向,眼中餘悸未消。
【血脈神通·山骨】
——脫凡軀,身與山合,納巖巒之精,成不朽之身。
昨晚死亡是真。
只是死的是凡軀,他的一點真我,融入大地,憑此僥倖逃過一劫。
只是代價也十分慘重。
數年苦修積攢的巖巒之精,消耗殆盡。
“活着就好。”
他嘆了一口氣,轉身往平南城掠去。
午間時分,他蒙面戴笠,灰袍裹身,踏入斬妖司鎮界校尉公署。
偏廳中一燈如豆。
陸瞻背門而立。
夏平摘笠拉下面巾,拱手:“卑職夏平,拜見陸校尉。”
陸瞻轉身,目光落在他臉上,久久不語。
“昨夜,本官親眼在樟柳神手中,看到了你的屍體。”
“卑職僥倖,憑血脈神通逃脫一命。”
他沒說是什麼神通,陸瞻也沒問。
“發生了什麼?”
夏平略一沉默,將自己籌劃救人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當然,他只說到自己引開羣妖,被馬槊貫穿。
後面便不知情了。
卻是害怕被樟柳神感知,將一點真我,散入羣山,化整爲零。
陸瞻聽罷,指鼻子怒斥:
“混賬!”
夏平垂首不語。
“你知道給朝廷惹了多大麻煩?北方打仗,東海不寧,西域商道也要兵馬維持。南方若出事,你十個腦袋也不夠贖罪!”
罵完,他坐回案後,灌了口茶,忽然問:“那些孩子呢?”
夏平一愣:“孩子在孫昉孫前輩手裏,他沒逃出來?”
陸瞻眉頭皺緊。
半晌,纔將昨夜樟柳神攜屍當面詰難之事,說了一遍。
夏平聞言眉頭皺起。
正說着,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司衛在門外抱拳:“大人,平南驛丞求見,說是事關樟柳神。”
陸瞻聞言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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