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瞥了一眼藍尾小鳥,心中會意,面上不顯,衝孫朔幾人拱了拱手:
“諸位且稍等,容陳某換身衣裳,再同去斬妖司。”
孫朔連忙道:“道友自便。”
陳知白頷首,轉身返回私人別院。
掩上門,一抬手。
小鳥振翅,輕輕落在他學中,細爪微涼。
它歪着腦袋,口吐人言:
“禮雲極讓我問你,可曾查出劫道幕後元兇?若有消息,速速回我,觀主對此頗爲關切。”
說完,小鳥振翅,倏然離去。
陳知白怔了一怔。
旋即失笑。
師兄這是......與他串供呢!
不過,這等小事,怎麼會引來觀主親自過問?
這是察覺到了什麼?
還是......與他送去的那封諫言有關?
他沉默片刻,旋即進屋,解下身上常服,換了一身青灰色道袍,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出驛站,旋即跨上禍鬥,往斬妖司行去。
至於孫朔、孫芷汀,以及另一位叫謝的俊秀弟子,則在平南驛站等候。
這一去,便是數個時辰,日頭從偏西挪到地平線。
孫芷汀站在驛站門前,來後踱步,坐立不安,不時眺望路口。
那俊秀青年謝的幾次想開口安慰,都被她沉默避開。
終於,長街盡頭出現一抹火光,露出陳知白騎着禍鬥的身影。
孫芷汀幾乎是衝上前去,又在三尺外生生剎住腳步,眼眶通紅,卻強壓着聲音問道:
“陳道友,情況……………如何?”
陳知白看了她一眼,抬手止住她的話頭:“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移步屋裏再說。”
孫芷汀咬了咬脣,將滿腹焦慮嚥了回去。
一行人匆匆來到陳知白私人別院,主賓落座後。
孫芷汀再也忍不住,眼眶微紅,顫聲道:
“陳道友,我父親他情況如何?”
陳知白搖了搖頭:“情況不太妙。”
衆人心裏咯噔一聲。
孫芷汀臉色煞白,那俊秀青年連忙伸手扶住她手臂:“師妹!”
孫朔亦是面色一緊,卻強自鎮定,沉聲道:“道友但說無妨。”
陳知白沉聲道:
“孫昉前輩非朝廷命官,當初營救那些平南孩童,雖是義舉,卻也是擅作主張。如今樟柳神以此爲由,指責大玄擅自幹涉百越內務;朝廷這邊,自然一口咬定孫前輩乃是個人之舉,與朝廷無關。”
他頓了頓又道:“因此若朝廷出面贖回,等於變相承認孫前輩乃奉旨而爲。那便是授人以柄。這個口子,朝廷不會開的。’
孫芷汀騰地站起來,聲音發額:
“可我父親是爲救大玄子民!他救下的人,如今活的好好的,他卻被扣在妖物手中......朝廷怎能......怎能如此不仁不義。”
“芷汀!”
孫朔低喝一聲,止住她的話頭。
孫芷汀身子一抖,抿緊了脣,委屈不已,眼淚在眶裏打轉,硬是忍着沒落下來。
陳知白默然不語。
有些話,不好說得太透。
孫昉說是爲營救大玄子民,歸根結底,還是衝着那祭祀財物去的。
當然,聖人論跡不論心。
無論孫昉初衷如何,救了人,也是事實。
陳知白略一沉默,緩聲道:
“望古部族的獵頭祭神習俗,一直令朝廷十分頭疼,移民填邊之舉,也因此屢屢受挫。如今樟柳神死抓此事不放,朝廷這邊也是藉機發作。”
“現在兩邊各執一詞,樟柳神咬定大玄擅自幹涉百越內務;大玄則指責百越掠奪大玄子民。談判僵着,誰也不肯先低頭。”
他看向孫芷汀,目光平和:
“但有一點可以放心,樟柳神要拿孫前輩當籌碼,便輕易不會傷他性命。待此事風頭過去,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此言一出,孫芷汀那口懸着的氣,總算鬆了些許。
孫朔卻沉沉嘆了口氣,滿面疲憊,一時無話。
陳知白看了看二人,又道:
“孫姑娘,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孫芷汀忙道:“陳道友請說。”
陳知白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與其這般徒勞奔波,不如回去好好修行。”
“不瞞幾位,那日孫前輩出事之時,陳某恰巧潛伏在靈界大延山,對那山中情況,也算熟悉。若有一日,孫姑娘能登階入玄大乘,你我聯手,未必沒有機會潛入山中,救出孫前輩。”
此言一出,滿座俱靜。
孫芷汀怔住了。
孫朔卻似想到什麼,下意識脫口:“莫非那三等民爵,便是因此而來?”
陳知白微微頷首。
孫朔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孫芷汀:
“芷汀,陳道友這話在理。與其四處求人不如求己。陳道友乃老律觀弟子,擅御獸之道,你若修爲有成,有他之助,興許真能救出你父親。”
孫芷汀怔怔望着陳知白,目光從茫然漸漸轉爲清明,乃至堅定。
良久,她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多謝陳道友指點,妾身記下了。”
陳知白起身還禮:
“不敢當。”
孫朔也跟着起身,衝陳知白深深一揖,眼中帶着幾分感激。
他心知肚明,侄女如今不過初玄小乘,等到她修至入玄大乘,還不知得等到猴年馬月。
甚至有可能,終身難登入玄,而樟柳神真能留他二弟性命到那時?
但他更清楚,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哪怕只是一個念想,也得讓侄女信着。
孫家頂樑柱已倒,他們這般四處亂撞,不過徒勞。
但這話他不能說,好在陳知白替他說了出來。
日暮時分,孫家告辭離去。
臨別時,孫芷汀回頭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福了一福,隨孫朔而去。
陳知白目送他們離去。
靈覺之中,孫朔與孫芷汀身上,那縷薪火正熊熊燃燒,比之前更旺了幾分。
他微微點頭。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禍鬥起身抖了抖毛髮,蹭了蹭他的腿。
陳知白拍了拍它的腦袋,輕聲道:“這世間事,難得如意兩全事啊!”
禍鬥似懂非懂,搖了搖尾巴。
窗外,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巒。
夜色四合。
跑了一白天的陳知白,沒去靈界,索性盤膝冥想,參悟記下的獸紋。
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什麼登階入玄,如此之難。
他凝聚的靈獸獸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加上普通野獸獸紋,聚獸籙已然冗繁至極,總覺得下一刻就能登入玄。
偏偏他凝聚了一道又一道獸紋,就是抵達不了那圓滿之境,令他無法理解。
只能沉下心來,默默積累。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傳來。
陳知白眉眼一動,起身離開房,穿過小院,打開院門。
便見孫芷汀低着頭,站在院外,眼神閃躲中,帶着幾分忐忑,幾分彷徨。
“我......我能進來麼?”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陳知白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淚痕未乾,有期盼,有不安,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側過身子:“進來吧!”
孫芷汀微微頷首,臉色微紅的側身而過。
待進了初房,卻並不落座,低着頭,面露糾結。
陳知白沒有說話。
許久,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強忍着沒有落下:
“大伯說,如今孫家沒了頂樑柱,唯,唯有與白家聯姻,方能保全,他讓我嫁給白家嫡子。”
她說着,目光落在陳知白臉上,帶着幾分無助,幾分期盼:
“你說,我,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知白沉默片刻,緩緩道:
“此乃姑孃家事,陳某不便多言。”
孫芷汀身子一顫。
她低下頭,又抬起,眼中淚珠滾落,卻忽然上前一步。
“我無法反抗長輩之命!可若是......若是要嫁……………”
她聲音低如蚊蚋:“第一夜,我留給陳道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