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面對帝流漿,狗剩還會想起爹孃帶他拜見陳仙師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但現在,他眼中,盡是滿院少年身上那沒見過的漂亮衣裳。

青的,白的,紫的,繡着好看的花紋,衣裳料子軟得彷彿在發光。

便是站在那裏,都透着股說不出的氣派。

再低頭看自己,粗布短褐,褲腿還短了半截,露出一截腳踝。

赤保的雙腳上,滿是污垢,看得他恨不得太陽早點落山。

可目光,卻忍不住往那些人身上瞟去。

那一個個脣紅齒白,站在夕陽餘暉裏,燁然若神人。

這些人好奇的看了過來,目光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全部落在陳仙師身上。

帶着幾分尊崇,幾分好奇。

“差不多了!”

陳仙師開了口,吸引了全場注意力。

兩頭龐然大物,從院子角落起身,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驚得狗剩險些叫出聲來。

一頭是熊,跟座小山似的,搖搖晃晃,駭人心魄。

一頭是狗,可卻大得像頭驢,渾身漆黑泛紅,唯獨尾巴上燃着一簇火,那火燒皮毛,反倒像本就長在上面,忽明忽暗,照得周遭熱氣蒸騰。

卻溫順的依偎在陳仙師腳下,像極了年畫上神仙腳下的神獸。

院子裏,傳來老卒的吆喝聲。

狗剩卻渾然聽不見,目光死死盯着陳仙師。

便見他忽然抬手,朝着院中虛空,輕輕一劃,空中赫然裂開一道口子。

狗剩張了張嘴,沒喊出聲。

那裂口越來越大,邊緣泛着幽幽光芒,像極了天地的衣衫被人解開,露出藏在裏面的真相。

他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樹,全是樹。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樹。

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層層疊疊,把天光濾成碎末。

藤蔓垂掛如簾,苔蘚爬滿樹幹,霧氣在林間緩緩流淌。

一般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潮溼,腥甜,還夾雜着說不清的草木香氣。

狗剩下意識屏住呼吸。

“所有人,跟緊大人,不要耽擱,快走!”

跛腳中年人的嗓門炸開,驚得狗剩一個哆嗦。

錦衣少年們魚貫而動,在老卒帶領下,一個接一個衝進裂縫。

有人興奮得攥緊拳頭,有人緊張得臉色發白,卻沒有一個回頭。

眨眼間,滿院的人,都進去了。

只剩陳仙師站在那兒,回頭看他。

“走吧。”

狗剩扭頭看了一眼孃親。

孃親連忙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跟上。

狗剩咬着牙,猛一轉頭,鼓起勇氣,衝了進去。

一步之差,天地大變。

夏日黃昏的燥熱,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寂靜,厚重得像能壓死人。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不出聲響。

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枝葉,漏下幾縷黃昏,照亮厚重的山林。

遠處傳來不知名的獸吼,悠長,沉悶,震得人心尖發顫。

狗剩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陳仙師身邊湊了湊。

那位跛腳老卒正分派人手:

“老唐,你帶人去東邊那片坡地......”

“老李,你往南.....”

“剩下的,跟我來,記着,散開些,別擠一堆!”

錦衣少年們,在老卒的帶領下,迅速散向四周。

眼前山林中,迅速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處,不知道該跟在誰身後。

這時,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你就呆在這附近,不要走太遠。”

是陳仙師,他指了指夜空:

“待會兒,天上會掉下來東西,那東西叫帝流漿。記住了,拼盡力氣,去爭,去搶,用身體接住它。”

他頓了頓,垂下目光,目光炯炯。

“只要爭到了,你就改命了。”

改命。

狗剩心頭猛跳,用力點了點頭。

便見陳仙師一揮手,緊隨而來的十幾條獵犬頓時呼嘯散開,躥入林中,眨眼沒了蹤影。

那頭驢大的黑狗,也嗖的一聲,衝進山林之中,厲聲咆哮,震掉落葉,羣鳥爭飛。

頃刻間,便不見身影,只能看到一抹火光,在林中閃爍,像極了夏夜螢火。

世界逐漸安靜了下來。

狗剩緊張的嚥了口唾沫。

只覺得這偌大的山林裏,藏着數不清的人和獸,所有生靈都在等。

等同一件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初時,還有些少年耐不住興奮,嘰嘰喳喳說着話。

漸漸的,聲音沒了。

山坡上,山谷裏,到處是屏息凝望的身影。

夜越來越深。

月爬上中天,又圓又大。

忽然,一陣風吹過。

天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厚重如幕,沉甸甸地往下墜。

下一刻,天空驟然一亮,似羣星閃爍。

璀璨的金色光雨,自九天垂落,浩浩蕩蕩,從遠及近,席捲而來。

剎那間,天亮了。

狗剩張大了嘴,連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雨。

那是光。

一縷縷,一道道,像極了金線,劃過夜空,從天而降。

無數身影動了。

那些錦衣少年,如狡兔暴駭,猛地躥了出去。

他們踩古木,攀巖石,騰挪跳躍,動作快得驚人。

狗剩看呆了。

他從未見過這般身手。

那看着嬌貴的少年,此刻卻像山裏的野猴,矯健得不像話。

直到陳知白輕輕推了他一把,才如夢初醒。

“愣着作甚?去啊!”

狗剩這纔回過神來,撒腿就往最近的一道金光衝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腳下厚軟的落葉險些絆他幾跤。可他不敢停,咬着牙,拼命跑。

近了,更近了。

然而尚未靠近,那一縷金線,已然盡數沒入一名少年體內。

狗剩愣住了。

下意識回頭,想找陳仙師,就像委屈小孩在找家長。

不想,回頭間,原地早已不見陳仙師。

他卻看到了更加壯觀的畫面。

無數金線下,無數生靈在爭,在搶。

兩名錦衣少年,同時衝向一道金線,大個少年一把將小個子撞飛。

但小個子少年不哭不鬧,爬起來就是衝過去,一把死死抱在大個少年身上,同時分享一道金線。

一名少年好容易衝到一道金線下,卻見空中羣鳥匯聚,幾乎將金線,斷成了項鍊。

他更看到,一條長蛇從樹上彈飛而起,就爲了接住不遠處的金線,哪怕身下是百尺高空!

他也終於看到了陳仙師。

陳仙師也在爭。

但與少年們不同。

他像是早就知道光會落在哪裏,流光未至,人已先到。

待金線垂落,恰恰落在他身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一道落盡,他身形再起,掠向另一處,閒庭信步。

看起來,不像是在爭,而是在取。

帝流漿還在墜落,漫山遍野,金光如雨。

狗剩卻在愣神中,深吸一口氣,猛一轉身,再次衝了出去。

他不懂仙師說的改命?

更不明白帝流漿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些錦服少年都拼命搶奪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最重要的是,仙師領他進來,他不能讓仙師失望。

“噗通!”

一不留神,狗剩絆到了枯枝,身子直接摔了出去。

他渾然不在意,爬起來,再衝。

錯過了一道,那就再追下一道。

這一刻,他的視野中,只剩下那明晃晃的金線。

倏地,前方又一道金線垂落,離他不過三丈。

他咬緊牙關,猛撲過去。

卻見斜刺裏衝出一頭獐子,四蹄騰空,直直撞向那道流光。

狗剩來不及多想,整個人也跳了起來,撲了上去,雙手胡亂一抓,指尖觸到一縷溫熱。

像抓住了陽光。

“噗通!”

他摔倒在地,壓在那頭獐子身上,將剩下半截金線,攔入體內。

金線入體,第一感覺便是:

——燙!

燙得像吞了一團火,燒開了血液,滲進每一個骨頭縫隙中。

體內似有什麼東西,從四肢百骸深處,被猛然喚醒。

狗剩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不遠處,一株古木下,陳知白平靜的迎接着第五道帝流漿。

金線入體的剎那,他心神一顫。

早已覺醒血脈神通的他,體內竟再次傳來顫動,似有沉睡巨獸,翻了個身。

這是......又覺醒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