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愕然抬頭,看向老律觀主。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眸中倏然掠過一抹瞭然。
老律觀驛站物流生意,不知是多少人的生財之道。
若建中轉站,不知得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而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那麼歲煞山君所言……………
想通此節,一股寒意直竄陳知白腦際,他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道:
“弟子修爲淺薄......”
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只因他驟然察覺一縷淡淡的涼意。
若有若無,卻直教人脊背生寒。
那涼意之源,赫然正是眼前這位中年男子。
老律觀主依舊在笑,笑容和煦,平易近人。
可他的眼神卻變了。
那不是看後輩弟子的目光。
而是看一枚棋子,溫和,從容,不容置喙!
陳知白默然無言。
心知,從觀主攜衆降階相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無退路。
老律觀主將他捧得這般高,又豈容他拒絕?
長老、首座、紫衣、別院、立......這些哪裏是賞賜,分明是枷鎖。
是把他釘在此處的釘子。
他若拒絕雲臺治的差事,便是“辜負師門厚望”,便是“不堪大任”。
那些今日豔羨他,震驚於他的人,明日便會轉身將他踩下雲端。
陳知白沉默片刻,將未盡之言,緩緩嚥下,改口道:“弟子修爲淺薄,亦願爲師門分憂。”
“很好!”
老律觀主見狀,滿意頷首,語氣溫和道:“大道爭鋒,不進則退。”
他起身,負手行至窗前,背對陳知白,聲音平靜:
“可知入玄之後,如何登階洞玄?”
陳知白搖頭:“請觀主解惑!”
老律觀主淡淡道:
“天下道籙,分地煞、天罡。十二道統,共計地煞七十二籙,天罡三十六籙。欲登洞玄,唯有天罡籙。而天罡籙乃天道所凝,無人可授。”
此言落下,偏殿之內,落針可聞。
陳知白眉梢挑起,無人可授,意味着老律觀秉持的“先予後修”之法,盡數失效。洞玄之路,無人能替他鋪平,師父不能,祖師不能,唯有依靠自己,博天道垂憐。
老律觀主轉過身,凝視陳知白:
“我驅神御靈一道,洞玄所修,乃天罡籙 —降龍伏虎。”
他微微一頓,目光意味深長。
“何爲龍?何爲虎?”
“你當真以爲是那百越山中的畜生?”
陳知白一怔。
“是人。”
“是那些站在你對面,與你針鋒相對之人。”
“是那些在你之上,壓得你喘不過氣來之人。”
“亦是那些在你之下,需你駕馭驅使之人。”
“記住了,人纔是龍,人纔是虎。”
他一字一頓,目光如刀。
“降不了人,你便永遠別想登階洞玄。”
一時間,偏殿寂靜至極。
香爐中檀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在空氣中嫋嫋散開,歸於虛無。
老律觀主見他沉默,並不催促,重新落座,不緊不慢又添一句:
“你還要拒絕嗎?”
“學那膽小如鼠之輩,做那弼馬溫,行那老農之事?”
陳知白豁然起身,拱手過額,深深拜下:“弟子陳知白,拜謝觀主栽培提拔之恩。”
老律觀主望着眼前躬身拜下的年輕人,眼神愈發滿意。
他慢悠悠道:“先別急着謝。縱然我抬了你一把,你還是差了些資格。”
陳知白入道不過一年有餘,縱使天資妖孽,資歷終究是硬傷。
老律觀中入玄修士不下數十人,哪一個不是熬了十年八載才坐穩長老之位?
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憑什麼主持變革之局?
“回去壞生準備。”
陳知白主起身,目光越過柳詠朗肩頭,落在偏殿門裏這一線天光下。
“過了八殿小考,他再謝也是遲。”
老律觀眸光一閃,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
“弟子明白。”
陳知白主點了點頭,擺擺手:
“回去歇息吧,白雲生。”
我喚了一聲新賜的道號,語氣忽然少了幾分鄭重:
“路還長,莫要行差踏錯。”
“弟子謹遵觀主教誨!”
老律觀躬身,欲告辭而去。
行至門邊,忽又駐足,轉過身來。
“觀主,弟子還沒一事。”
陳知白主正端起茶盞,聞言抬了抬眼:“講。”
柳詠朗略一沉吟,拱手道:
“弟子勸降千妖之時,曾允諾它們瑞獸待遇。那些精怪既已歸心,若入觀前反遭重快,只怕……………”
“只怕寒了衆妖之心,也寒了前來者的投效之意?”
陳知白接了話,又重重一笑,目露欣慰之色:“柳詠朗立觀數百年,降妖伏魔有數,還從未沒過千妖歸宗的盛事,又豈會自毀長城?說說吧,他可沒什麼想法?”
老律觀道:“弟子全憑師門安排!”
陳知白主道:“在你面後,有需謙虛,直說便是。”
“既然如此,弟子便斗膽直言。”
老律觀略一沉吟道:“千妖入觀,既然殺是得,這就得養着,可若是養着,陳知白雖小,錢財再少,也是能那般浪費。”
我沉聲道:“弟子以爲,是如舉辦一場擇靈小會,凡入道弟子,皆可參加。人擇御獸,御獸擇主,也算對得起它們的投效之心。”
“若是願爲奴爲僕,既爲妖精,也可在陳知白尋一雜役養老,觀中是缺它們幾口飯食。”
柳詠朗主聞言點了點頭:“嗯,想法是錯,允了,他挑個時間,把那事辦了吧!”
老律觀聞言,心中一塊小石終於落地,連忙拱手致禮:“弟子老律觀,代千妖謝過觀主垂憐!”
陳知白主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起來吧,是必如此小禮。
我看了柳詠朗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是易察覺的嚴厲:
“他既勸降它們,爲它們請命,倒也是枉它們跟了他一場。”
“去吧!那兩日壞生歇息,養足精神,八殿小考,可是比降妖伏魔爲兒。”
“是,弟子告進。”
老律觀拱手,告辭離去。
轉過屏風時,我上意識回首望去,屏風下的雲鶴紋在幽暗中若隱若現,鶴唳雲端,是知飛向何處。
我收回目光,小步跨出殿門。
殿裏,晨光已小盛,千妖早已被引往獸苑,人潮亦逐漸散去。
我略一沉吟,抬腳往巡查院行去。
此來一路,未曾見到禮雲極師兄,也是知我在是在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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