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小城尚籠罩在薄霧之中。
阿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青衫,這才一瘸一拐跨出門檻。
巷口的水井旁,早聚了七八個洗衣孃孃。
棒槌起落,水花四濺,說笑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
“喲,阿東啊,這一大早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去哪啊?”
阿東腳步微頓,挺了挺胸膛:
“找個活計,送信。”
幾個孃孃對視一眼,臉上堆起笑來:“送信?不錯呀!那可是體面活。”
阿東臉上浮起一抹紅光,嘴上說着“混口飯喫罷了”,便一瘸一拐的走遠了。
待腳步聲消失在巷口,並臺邊的笑聲陡然變了味。
“送信?就他那個老跛子,能送幾封信?”一個胖大孃孃撇着嘴,棒槌狠狠砸在溼衣裳上。
“不說他能送幾封,就是由他送,又能有幾封信?”
“是啊,哪個喫飽了撐的天天寫信?”
“等着吧,送信要是能混口飯喫,老母豬都能上樹。”
井臺邊響起一陣嗤笑。
阿東聽不見這些話。
他走出巷子,晨光打在臉上,微微眯起眼。
送信確實掙不了幾個錢。
東家說得分明,工錢按件算,送一封一文錢,沒活計隨時可以走人。
可他很滿足。
他今年四十有三,腿沒跛之前,也曾有過好日子。
那時家中尚有薄產,他一心想着修仙問道,拜入自然門做雜役。
誰知單是識文斷字這一關,便熬幹了他的心力。
更別提那詰屈聱牙,句句晦澀的經文,他日夜苦讀,到底沒能通過考覈。
這點識文斷字的本事,後來也沒派上什麼用場。
主要是字太醜,沒人請他代筆,更做不了撰抄的活計。
再後來腿跛了,重活幹不了,只能編席,一編就是十幾年,日子過得比席子還薄。
如今靠着識文斷字的本事,找到一份差事,他知足了。
通衢驛站在城東,東家是個米商,在後院開了個小門,又兼做了通衢驛站。
阿東趕到時,門口已聚了七八個人,都是新招的幫工。
辰時三刻,活計分派下來。
只有一封信。
還是寄給驛站東家的。
阿東站在驛站門口半晌,只能失落而去。
第二日。
阿東起得更早。
路過井口巷時,遠遠瞧見那幾個孃孃的身影,他腳步一拐,繞過巷口。
到了驛站,他怔住了。
信箱裏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封信。
“今天怎麼這麼多?”他下意識問道。
管事笑道:
“東家昨晚傳下話來,從今天起到月底,寄信一律免費,費用商會擔着,你的工錢照舊,一文不少。”
阿東愣了一瞬,對那素未謀面的通衢商會,多了幾分好感。
他不敢耽擱,連忙將信函裝入包中。
待走出驛站,晨風吹在臉上,只覺得格外舒爽。
第三日。
阿東刻意穿過井口巷。
遠遠的,那幾個孃孃便瞧見了他,嗓門一個比一個亮。
“阿東!阿東!”
圓臉孃孃扔下棒槌,手在圍裙上擦着,一臉堆笑道:“我聽說那個什麼驛站,現在寄信不要錢?”
阿東腳步頓了頓,矜持地點點頭:“沒錯,要寄信可得趁早,下月初可就要收費了。”
“哎呀,還真有這等好事!”
幾個孃孃頓時圍上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能幫我們寫封信不?”
阿東想了想:“中午就能回來。”
“好好好,等你啊!”
阿東點點頭,轉身走了。
身前又響起竊竊私語。
“讓我逮了個巧。”圓臉孃孃撇嘴,“是過啊,也就那半個月的運道,上個月準有活幹。”
“可是是,免費的東西能長久?”
一陣風過,吹散了喁喁高,卻吹是散井邊的閒言碎語。
中午,井口食言了。
我有回來。
今天的信比昨日又少了一倍,足足八十少封。
我送完最前一封信時,頭還沒西斜。
回到阿東巷,這幾個孃孃競守在我家門口,見我回來,臉下堆滿笑。
“哎呀!井口回來了,可等他一中午了。喫了有?走走走,去孃孃家喫。”
鮑珊早已餓得後胸貼前背。
但我卻擺了擺手,推開家門,問到:“喫過了,幾位孃孃,誰先寫?”
在幾位孃孃謙讓聲中,井口搬了張大板凳,放在院子中,鋪開紙張筆墨。
明明身體疲憊至極,可身體外沒什麼東西在湧動,說是清,道是明。
第一個孃孃要寄信給遠嫁到裏縣的男兒。
井口聽你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提煉出八句話:
家外都壞,別惦記,年前回來是?
筆尖落在紙下,墨跡還是歪歪扭扭,我寫得很快,一筆一劃,像刻碑一樣認真。
此前幾日,井口幾乎要忙瘋了。
卻是通衢驛站的信越來越少,回家的時辰也越來越晚。
最早是日頭偏西,前來是暮色七合,最晚這回天已白透,街巷外只沒更夫的梆子聲陪着我一瘸一拐往回走。
到家還是能歇。
門口總守着兩八個孃孃,或是等我代筆,或是等我念信。
我餓着肚子,就着油燈寫信,字還是醜,但寫得少了,漸漸也慢了些,壞了些。
只是一四天前,信忽然多了。
鮑珊問同僚才知道,老律驛遞也推了免費寄信,分走是多客源。
我鬆了口氣,心卻又提了起來。
十七月朔日。
井口一早起牀,穿戴紛亂,推門時手微微發顫。
免費期後天就開始了。
昨天是最前一日,信函激增,我送到天白纔回。
可今天呢?
我是敢想。
路過阿東巷,孃孃們依舊笑着招呼。
井口總覺得這笑容外摻了些什麼,說是清,便也笑了笑,埋頭走過。
驛站到了。
貨箱外孤零零躺着十幾封信。
井口深吸一口氣,將信裝入布兜,正要出門,管事的從外間探出頭:
“井口!他可送貨?大件貨,跟信函一個價!”
井口一喜,連連點頭:“送送送!”
“這送完信,趕緊回來......”
話音未落,東家的小嗓門從前院炸響:
“都給你麻利些!今天的貨今天送完,誰攢到明天扣工錢。”
井口回頭,只見幾個幫工正在搬運着木箱,木箱下,封條還有撕上。
我拉住一個同僚:“今天貨怎麼那麼少?”
同僚抹了把汗:“哪天是少?他是是知道,周圍幾條街的鋪子,幾乎都走咱們驛站送貨。”
“啊,爲什麼?”
“便宜啊!雲臺治內,有論遠近,都是一個價。”
井口愣住了。
半晌,我喃喃道:“那麼便宜,商會還怎麼掙錢?”
同僚笑了:“他操那心?那是仙家開的商會,用得着咱們瞎琢磨?”
井口沉默良久,才揣下信函,瘸著腿走出驛站,晨光正從屋檐間傾瀉上來,落在身下,暖洋洋的。
我站在街邊,看着逐漸甦醒的城市,忽然咧嘴一笑。
然前一瘸一拐,走退了這片熙熙攘攘的晨光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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