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太陽王宮庭的鏡廳今日沒有舉辦舞會,空氣中帶着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國王菲利貝爾二世坐在王座上,手裏攥着一份來自對外安全總局的絕密電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那張平日裏總是掛着矜持微笑的臉,此刻因爲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

“蠢貨!一羣沒有腦子的豬玀!”

菲利貝爾二世猛地將電報甩在地上,紙張滑到了對外安全總局局長的腳邊。

這位在法蘭克情報界呼風喚雨的伯爵大人,此刻正跪在地上,額頭貼着冰冷的地板,連擦汗都不敢。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我們剛剛和奧斯特帝國達成默契,準備在婆羅多那個大泥潭裏聯手給阿爾比恩人放血的關鍵時刻!你們的人幹了什麼?”

國王咆哮着,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迴盪。

“刺殺希爾薇婭?!還是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你們是嫌法蘭克現在的麻煩還不夠多嗎?是嫌國內的罷工還不夠亂嗎?還是嫌阿爾比恩人給我們的壓力太小了?”

伯爵渾身顫抖,辯解道:“陛下,那是獨走行動......那人是激進派,一直認爲奧斯特帝國是法蘭克的世仇,不能與其結盟...我們...我們確實沒想到他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沒想到?一句沒想到就能解決問題嗎?”

菲利貝爾二世從王座上站起來,來回踱步。

“那個刺客呢?那個代號地鼠的傢伙呢?根據我們在奧斯特的內線回報,他沒死!他一定被生擒了!現在就在那個該死的李維?圖南手裏!”

這纔是菲利貝爾二世最憤怒的地方。

一旦那個刺客招供,一旦奧斯特帝國把證據公之於衆,把那個刺客是法蘭克現役特工的身份在全世界面前,那就是外交災難。

奧斯特帝國會怎麼做?

他們會立刻撕毀還沒簽署的共獵計劃協議,甚至可能直接向法蘭克宣戰。

現在的法蘭克王國,國內經濟凋敝,工人運動此起彼伏,要是再捲入和奧斯特帝國的全面戰爭,那家族的王冠就真的戴不穩了。

“陛下,我們必須補救。”

外交大臣羅什福爾伯爵站在一旁,此時硬着頭皮開口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憤怒無濟於事,現在的關鍵是,那個李維?圖南想幹什麼?他手裏握着活口,握着鐵證,卻到現在都沒有公開指責我們,反而發通告說是大羅斯和阿爾比恩乾的!這說明什麼?”

聞言,菲利貝爾二世停下腳步,看向羅什福爾。

“說明他在等。"

羅什福爾伯爵分析道,眼神中閃爍着老練精明的光芒。

“說明他不想和我們翻臉,或者說,他認爲從我們這裏榨取利益,比直接翻臉更有價值!他把這口鍋扣在大羅斯和阿爾比恩頭上,就是在給我們留臺階,也是在給我們留付款的窗口!”

聽完後,菲利貝爾二世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了一些。

作爲國王,他當然懂這種政治博弈。

奧斯特帝國沒有掀桌子,那就意味着這頓飯還能喫,只不過法蘭克這次得買單,而且是大單。

“羅什福爾。”

“臣在。”

“你立刻發電駐雙王城領事館,讓人去那個克拉維茲市,以探望希爾薇婭皇女的名義,帶上最好的祝福聖水,帶上最昂貴的禮物。’

菲利貝爾二世重新坐回王座,之前暴怒的模樣完全消失了。

“去見那個李維?圖南......不管他要什麼,只要不割地,只要不讓法蘭克在國際上丟臉,都答應他!我要你把這件事徹底抹平,讓那個地鼠永遠閉嘴,或者......永遠變成大羅斯人!”

“是,陛下。”

羅什福爾伯爵鞠躬領命。

他知道,這趟差事不好辦。

那個躺在病牀上的奧斯特帝國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幕僚長,現在手裏握着法蘭克的把柄。

這哪裏是去外交,這分明是去送贖金。

三天後,克拉維茲市醫院。

士兵仍舊把醫院圍得水泄不通,樓頂上架着機槍,走廊裏全是荷槍實彈的憲兵。

任何想要進入醫院的人,都要經過至少三道嚴格的盤查。

特護病房內。

李維靠在牀頭,希爾薇婭坐在牀邊,可露麗坐在一邊的書桌前,整理着剛剛送來的文件。

“那個法蘭克特使,已經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了。”

可露麗看了一眼懷錶,輕聲說道。

“他帶來了整整一車的禮物,還有三瓶最好的祝福聖水。”

“讓他等着。”

李維壞笑着說道。

“我們這位盟友現在心裏肯定像火燒一樣。晾得越久,他心裏的火就燒得越旺,等會兒談起價錢來,他就越沒底氣。”

“便宜他了。”

希爾薇婭語氣裏也滿是不爽。

先晾着也不錯!

半個小時後......

特使終於走進了病房。

這位在聖律大陸外交界享有盛譽的老牌外交官,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在樓下的蕭瑟秋風裏站了兩個小時,雖然保持着體面,但那份焦慮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一進門,他就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希爾薇婭皇女坐在那裏,只是靜靜的看着他。

而病牀上的那個年輕人,雖然受了重傷,但投來的視線讓人發慌,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底牌。

“尊敬的希爾薇婭殿下,尊敬的圖南閣下。”

法蘭克特使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

“我代表菲利貝爾二世陛下,代表法蘭克王國,對二位在奠基儀式上遭遇的卑劣襲擊表示最強烈的憤慨和最深切的慰問!這是一場針對文明世界的暴行!法蘭克王國與奧斯特帝國感同身受!”

這套外交辭令說得極其順溜,毫無破綻。

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恐怕真的有人會被他的真誠所感動。

李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表演。

房間裏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法蘭克特使維持着鞠躬的姿勢,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李維才緩緩開口:“先生,請坐。”

聲音不大,有些虛弱。

李維刻意裝出來的,實際上他好了不少。

特使如蒙大赦,在椅子上坐下。

“那個刺客......”

李維開口了,直接切入正題。

聞言,特使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刺客,我們審訊過了。

李維看着特使的眼睛,語速很慢。

“他是個硬骨頭,但是在我們的手段下,再硬的骨頭也會開口......他交代了很多東西,比如他的代號叫地鼠,比如他的上級叫林隼,比如......他來自西邊。

特使臉色一變。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李維是在攤牌,也是在最後一次試探。

“閣下......”

特使的聲音有些乾澀。

“關於這件事,我帶來了陛下的親筆信!陛下對這件事......感到非常震驚!我們內部正在進行嚴厲的自查,也在嚴防大羅斯帝國與阿爾比恩帝國的滲透行動!”

聽到這話,李維搖了搖頭,伸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地鼠的供詞副本,還有那個法蘭克對外安全總局的照片。

他把文件隨手扔在被子上。

“先生,這份東西如果出現在明天的阿爾比恩的國際通訊社裏,您覺得會有什麼後果?”

特使看着那份文件,此刻的表情十分滑稽。

他當然知道後果。

那是法蘭克的信譽破產,是將要達成的聯盟的破裂,更甚至是戰爭的號角。

明明在艱難的時刻,奧斯特帝國突然給他們提了一個能吸血跟轉移國內矛盾的好計劃………………

“閣下!請務必不要!”

特使站了起來,語氣變得急促而誠懇。

“這絕對是個誤會!是悲劇!我們兩國的友誼正處於歷史上最好的轉折時期,我們有着共同的敵人,共同的利益!爲了幾個瘋子的行爲而毀掉這一切,是阿爾比恩人和大羅斯人最想看到的!”

他看着李維,眼神中充滿了祈求。

“我們願意爲此付出代價!任何代價!只要能消除這個誤會,只要能撫平殿下和閣下的創傷!”

李維等的就是這句話:“先生,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他說完指了指那份文件。

“我也認爲這應該是大羅斯帝國或者阿爾比恩人的陰謀,他們收買了某些叛徒,僞造了身份,試圖嫁禍給我們要好的盟友法蘭克,對嗎?”

特使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他聽懂了!

李維這是在給他臺階下!是在給這件事定性!

只要奧斯特官方認定這是嫁禍,那這件事就真的變成嫁禍了!

“對!對!就是這樣!”

法蘭克特使連連點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閣下英明!這就是卑鄙的嫁禍!大羅斯人的陰謀!法蘭克王國也是受害者!我們的名譽受到了污衊!”

“既然是陰謀,既然是誤會,那這份文件......”

李維拿起那份文件,當着羅什福爾的面,撕成了兩半。

特使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歡喜無比。

命保住了,國策保住了。

“但是......”

李維的話鋒突然一轉,讓特使剛剛放鬆的神經有猛的開始緊張了起來。

“雖然是誤會,但皇女殿下確實受驚了,我也確實流血了!而且,這種嫁禍手段之所以能生效,說明我們兩國的合作還不夠緊密,我們在某些領域的步調還不夠一致,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李維看着法蘭克特使,開始給後面的談條件作鋪墊了。

剛纔先撕了證據,那是誠意。

但如果對方沒有誠意,他也不敢保證剛纔撕的是什麼。

“爲了防止這種誤會再次發生,爲了證明法蘭克王國盟友的絕對忠誠和支持,我覺得,我們需要在婆羅多計劃上,進行一些更深入、更實質性的探討。”

法蘭克特使心裏咯噔一下。

*J......

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剛纔撕掉那份文件的價格。

“請閣下明示。”

特使坐直了身體,做好了被宰一刀的準備。

“第一。”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法蘭克海軍在婆羅多海域的行動,不能只是象徵性的巡邏,我需要你們的遠東艦隊主力進駐恆河口灣,並且向我們的商船和運輸隊開放部分的港口補給權...注意!部分港口,包括你們的軍用港口。”

特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開放軍港?

這意味着奧斯特的海軍可以隨時進出法蘭克的殖民地腹地,這幾乎是讓渡了部分主權。

但在李維那銳利的目光下,他只能咬牙點頭:“可以......爲了打擊海盜和維護航道安全,這是合理的。”

“第二。”

李維伸出第二根手指。

“婆羅多獨立運動需要大量的資金和武器......之前商定的份額,法蘭克承擔百分之三十,奧斯特承擔百分之七十...我覺得這個比例不合理!既然法蘭克是這一地區的主要受益者,那麼爲了體現大國擔當,我建議改爲法蘭克承

擔百分之六十,我們承擔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特使裝作急眼了,一副差點跳起來的模樣。

他好像是在說這簡直是搶劫!

好像這意味着法蘭克要掏空國庫去資助一場甚至不是由他們主導的戰爭!

“閣下,這.......這太困難了!我們的財政狀況您也知道......”

“哦?是嗎?”

李維真笑了,眼前這人開演了說是。

於是,他不得不指了指垃圾桶裏被撕碎的文件。

“如果法蘭克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那我真的很懷疑你們作爲盟友的實力和誠意......或者說,也許我應該重新把那些碎紙片拼起來,好好研究一下裏面的內容?”

赤裸裸的威脅。

特使看着那個垃圾桶,感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沉默了半分鐘,明白不能再得了便宜繼續賣乖了......

於是,他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會克服困難!爲了共同的事業!”

“第三。

李維伸出第三根手指,臉上露出了微笑。

“皇女殿下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創傷,需要一些安慰!我聽說,法蘭克王室豐饒大陸的幾個殖民地,盛產香料和寶石?還有,你們對奧斯特商品的關稅壁壘,一直讓我們很不舒服。”

“我要你們單方面對奧斯特帝國開放所有殖民地市場,免除部分關稅...並且,作爲給皇女殿下的壓驚禮,我們要那個位於安南的煤礦三十年的開採權。”

這已經不是割肉了,這是在剔骨。

開放殖民地市場,等於把法蘭克的經濟後花園拱手讓給奧斯特的工業品。

那個煤礦更是戰略資源。

羅什福爾的臉色慘白,他看着李維,彷彿在看一個魔鬼。

這個年輕人,好狠的心!

他不僅要法蘭克出錢出力去打仗,還要順手把法蘭克的經濟命脈給掏空。

“閣下......這需要批準......我......”

“我相信先生您的能力,也相信菲利貝爾二世陛下的決心。”

李維打斷了他。

“比起王室統治的穩定和戰爭,這點經濟利益算什麼呢?而且,只要婆羅多計劃成功了,阿爾比恩人倒下了,你們得到的會更多,不是嗎?”

這是畫餅,也是實話。

如果阿爾比恩真的在婆羅多被打垮,法蘭克確實能分到一杯羹。

但前提是,他們得先活到那個時候,並且在被奧斯特吸乾之前還能剩下點什麼。

特使閉上了眼睛。

要麼答應這些苛刻的條件,回去被罵成賣國賊,但保住了國家的和平與聯盟。

要麼拒絕,然後看着那份文件曝光,最壞的結果是兩國開戰,法蘭克王國或許會在內憂外患中崩潰。

“......我會盡量去談,促成一次對閣下所提第三點會談。”

第三點他許諾不了,這需要兩國高層談判。

“很好。”

李維還算能認可地點了點頭。

“如果會談順利,那我們兩國之間的誤會應該可以完全消除,法蘭克將會是我們最值得信賴的盟友。”

他轉頭看向希爾薇婭。

“殿下,您覺得呢?”

希爾薇婭一直冷眼旁觀,看着這位特使像被剝皮一樣答應一個個條件。

她心裏的那口惡氣終於順了不少。

雖然沒殺人,但這種讓對方大出血的感覺,似乎比殺人更痛快。

“既然是誤會,那就這樣吧。”

希爾薇婭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過,特使先生,請轉告你們的國王,請小心國內的激進分子,如果再有下次,或許會有人會親自去盧泰西亞,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

特使擦着額頭上的冷汗,連連點頭。

“那麼,我就不打擾二位休息了......我會立刻回去準備協議的簽署工作。”

他站起身,逃似地離開了病房。

看着那位特使狼狽的背影,病房裏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下來。

“哈哈哈哈!”

希爾薇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解氣了!你看到那個老傢伙的臉了嗎?綠得跟黃瓜一樣!百分之六十的軍費!還要免除部分免稅!還要煤礦!李維,你簡直就是個強盜!比海盜還貪婪!”

聞言,李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這叫合理的賠款。”

可露麗在一旁整理着剛纔記錄的條款,臉上也帶着解氣的笑容:

“法蘭克的市場開放,對金平原的農產品出口或許是個巨大的利好。”

這是一筆橫財。

一筆用鮮血和冒險換來的橫財。

“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李維收斂了笑容,眼神重新變得深邃。

“法蘭克人這次喫了啞巴虧,心裏肯定還是會記恨我們的......他們會想辦法找回場子的!所以,我們必須更快。

“婆羅多計劃要加速了。讓法蘭克人去流血,去消耗阿爾比恩!等到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纔是我們真正下場的時候!

“還有......

“那個地鼠,不能留在這裏了,把他祕密轉移到最安全的監獄,以後說不定還有用,至於那個死掉的林隼......就讓他永遠變成大羅斯的間諜吧。”

這一天,在克拉維茲市的一間普通病房裏,一場決定了未來幾年局勢的政治交易達成了。

法蘭克王國會爲了掩蓋他們的愚蠢和錯誤,付出了本不該有的代價,選擇加快進入奧斯特帝國的戰車。

“疼嗎?”

希爾薇婭突然輕聲問道,手指輕輕撫摸着李維肩膀上的繃帶。

“不疼。”

李維看着她,眼神溫柔。

“賺錢怎麼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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