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難道就不懂根本贏不了嗎?他們又不止是在跟我們對抗......”
“希爾薇婭,他們不是不懂,是他們很清楚,許多問題是割肉就能解決的,但沒人願意割肉......你說呢,可露麗。”
“我說......我說很多人終究被掃入歷史的垃圾堆裏。”
十一月二十八日,雙王城。
這一天,雙王城彷彿被投入了一顆超級炸彈。
數以百計的報童就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揹着帆布包,從幾大報社的印刷廠裏蜂擁而出。
他們手裏揮舞着的報紙,稚嫩的嗓音在每一條大街小巷迴盪。
“公署發佈一號令!”
“《金平原公報》最新消息!執政官希爾薇婭殿下籤署《土地管理法》!”
“特大新聞!隱戶可轉正!黑地可確權!公署要給大夥兒發憑證了!”
“看一看啦!頭一遭!沒地的農民有活路了!”
報童們的叫賣聲,伴隨着報紙上那碩大標題瞬間引爆了整座城市。
在有軌電車的站臺上,在冒着熱氣的咖啡館裏,在工廠的門口,甚至在政府大樓的走廊上,人們爭相搶購着這一天的報紙。
《論金平原大區土地改革之必要性》
對於雙王城的市民、工人和小資產階級來說,這份法案的內容雖然令人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他們看着報紙上那些針對大地主和貴族的嚴厲條款,看着那些關於追繳欠稅和解放隱戶的激進措施,心中湧起的是一種莫名的快意。
“早就該收拾那幫吸血鬼了!”
一個等着上工的紡織廠工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我在鄉下的舅舅,一家六口人給那個什麼子爵種了一輩子地,到現在連個窩棚都不是自己的!這回好了,公署給撐腰了!”
“是啊,聽說只要去登記,之前的債務一筆勾銷?還能分到地?”
旁邊的同伴羨慕地看着報紙。
“我都想回鄉下去種地了!”
在金穗宮的執政官辦公室內,希爾薇婭站在窗前,聽着外面隱隱傳來的喧囂聲,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聽聽,李維。”
她轉過身,看着坐在沙發上的李維。
“大家都在叫好呢!看來我們的決定是對的,雖然得罪了那一小撮貴族,但我們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心!”
然而李維的神情並沒有希爾薇婭那麼樂觀。
“在大城市裏,確實是這樣。”
李維平靜地說道。
“因爲這裏的人識字,這裏的信息通暢,這裏的憲兵和治安巡防的士兵就在街角站着......在這裏,公署的聲音就是最大的聲音。”
他站起身,示意希爾薇婭看牆上的地圖,爲她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的鄉村和偏遠的山區。
“但是,希爾薇婭,金平原不僅僅只有雙王城,在這些地方......在那些沒有電報線,沒有鐵路,甚至連郵差半個月纔去一次的地方,那裏的情況,可能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法案已經發下去了,哪怕是偏遠一點,也就是執行慢一點的問題吧?難道那些農民知道了我們要給他們分地,還會反對我們不成?”
“這就是問題所在。”李維轉過身,“他們得知道纔行。”
十一月三十日,孔瑙省,黑松林鎮下轄的聖伊斯特萬村。
這裏距離雙王城有一百五十公裏,不通火車,只有一條泥濘的土路與外界相連。
村子裏住着一百多戶人家,大半都是依附於當地大地主布拉戈夫老爺的僱傭農和隱戶。
在這個封閉的小世界裏,雙王城的喧囂就像是另一個星球的故事。
這裏沒有報童,沒有電車。
甚至連那份印着新法案的《金平原公報》,也是在三天後才通過一個路過的行商帶到了鎮上的酒館裏。
然而,這份報紙並沒有像李維和希爾薇婭希望的那樣,被貼在村口的佈告欄上供人傳閱。
它此刻正擺在布拉戈夫老爺家的餐桌上。
布拉戈夫老爺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是這一帶的土皇帝。
雖然他沒有正經的爵位,但他手裏握着全村的地契,還養着十幾個打手。
在聖伊斯特萬村,他的話就是法律。
坐在他對面的,是村裏教堂的保羅神父。
“老爺,這上面寫的......是真的?”
保羅神父指着報紙上的標題,手指有些顫抖。
“要清查隱田?要解放隱戶?那咱們.....”
“呸!”
布拉戈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什麼狗屁法案!這是明搶!那個什麼李維?圖南,就是個從城裏來的強盜!他想把咱們的家底都掏空!”
布拉戈夫雖然在波爾索男爵那種有頭銜的貴族面前是個不入流的角色,但在這種鄉下地方,他的嗅覺比誰都靈敏。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但他看懂了兩個字??
要命!
如果按照報紙上說的執行,他私自開墾的那五百畝黑地就要充公,他院子裏關着的那幾十個幹活的農奴就要跑光,甚至他還要補交那筆能讓他傾家蕩產的稅款。
“那怎麼辦?聽說這次還有軍隊………………”
保羅神父慌了。
“軍隊?”
布拉戈夫冷笑一聲。
“軍隊在哪兒?在雙王城!在邊境!這窮鄉僻壤的,他們能派幾個人來?再說了,就算來了又怎麼樣?法不責衆!”
他抓起那張報紙,團成一團,扔進了壁爐裏。
“神父,你得幫我個忙。”
布拉戈夫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
“咱們得先下手爲強!那些泥腿子不識字,他們懂個屁的法律?他們只聽咱們的。
“您的意思是……………”
“明天是禮拜日。”
布拉戈夫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大夥兒都要去教堂,你在佈道的時候,得跟他們好好講講這個新法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保羅神父愣了一下,隨即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他也不想失去布拉戈夫每年給教堂的那筆豐厚的捐贈。
“我明白了,老爺!主會指引迷途的羔羊,讓他們看清惡魔的真面目!”
第二天,聖伊斯特萬村的教堂。
破舊的教堂裏擠滿了穿着粗布衣服的農民。
他們大多面容愁苦,眼神麻木。
他們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是習慣性地來尋求一點精神上的慰藉。
保羅神父站在講臺上,今天的他顯得格外激動。
“我的孩子們!大禍臨頭了!”
這一聲驚呼,讓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羣瞬間驚醒。
“我剛剛從城裏得到消息,魔鬼的爪牙已經伸向了我們平靜的村莊!”
保羅神父指着雙王城的方向,滿臉的悲憤。
“那個新的公署,那個叫李維?圖南的異端,他們發佈了一項邪惡的命令!”
底下的農民們一陣騷動,竊竊私語。
“神父,是什麼命令啊?”
一個膽大的老農問道。
“他們說,要把所有的土地都收回去!”
保羅神父大聲喊道,完全扭曲了事實。
“他們說,咱們現在種的地,不管是老爺的,還是你們自家那點可憐的口糧田,統統都不算數了!都要重新丈量!重新發證!”
“啊?那怎麼行?”
“那可是祖上傳下來的地啊!”
恐慌開始在人羣中蔓延。
對於農民來說,土地就是命。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保羅神父繼續煽風點火。
“他們說要確權,實際上就是爲了加稅!聽說每畝地要多收三倍的稅!交不起的,地就要充公!人就要被抓去修路,去填戰壕!”
“三倍?!那不是要餓死人嗎?”
“天吶,這日子沒法過了!”
婦女們開始哭泣,男人們握緊了拳頭。
這時候,布拉戈夫老爺適時地站了出來。
他穿着一身體面的衣服,一臉的沉痛。
“兄弟姐妹啊!"
布拉戈夫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
“我也是沒辦法啊!公署逼得緊,說是要拿咱們村的地去抵債!說是城裏的大官們沒錢修路了,就要來搶咱們的!”
他走到人羣中間,拍着一個壯漢的肩膀。
“你家那兩畝地,可是你父親留給你的吧?要是被公署收走了,你一家老小喫什麼?”
“誰敢收我的地,我就跟他拼命!”
壯漢紅着眼睛吼道。
“對!拼命!”
布拉戈夫大聲喊道。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聽說過幾天就有個什麼測量隊要進村!那哪是測量隊啊,那就是來搶地的土匪!咱們得團結起來,把他們趕出去!保衛咱們的土地!保衛咱們的家園!”
“趕出去!”
“保衛家園!”
在恐懼和謊言的煽動下,這羣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農民,眼神變了。
原本的麻木被一種狂熱的憤怒所取代。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反對的是一項要給他們分地、免責的好政策,他們只知道,有人要來搶他們的命根子。
在這個封閉的鄉村社會里,報紙是廢紙,法律是天書。
真正掌握話語權的,是這些盤踞在基層的地主和神父。
十二月三日,雙王城,執政官公署。
這幾天的氣氛有些壓抑。
原本以爲法案發布後會是一片叫好聲,會是順利的推進。
但現實卻給了公署一記響亮的耳光。
幕僚長辦公室裏,李維正在翻看各地送來的急報。
“孔瑙省,白石鎮,測繪隊的兩個工程師被村民圍毆,儀器被砸毀,要不是憲兵開槍示警,恐怕人就回不來了......理由是村民認爲那個儀器會吸走主賜予土地的祝福,導致莊稼減產。”
“佩瓦省,一個村,我們的稅務官下鄉宣講新法案,結果被幾百個拿着鐵鍬和鐮刀的農民堵在村口,帶頭的村長宣稱,公署是要把所有男丁都抓去前線當炮灰,還要沒收所有私產。”
“阿爾弗勒省......”
一份份報告,觸目驚心。
這些衝突並不是發生在大貴族的莊園裏,而是發生在最基層的鄉村。
抵抗者也不是那些甚至還算體面的騎士或私兵,而是那些衣衫襤褸、甚至很多正是法案想要解放的隱戶和貧農。
希爾薇婭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報告,直接衝到了李維的辦公桌前。
“爲什麼?!”
希爾薇婭的聲音帶着深深的委屈和不解。
“李維,我不明白!我們明明是在幫他們!我們是在給他們分地!是在免除他們的債務!是在讓他們從奴隸變成自由人!爲什麼他們要打我們的人?爲什麼他們要把我們當成強盜和惡魔?”
她把那份報告拍在桌子上。
“你看這個!這個人全家都在給那個布拉戈夫當牛做馬!我們的測繪員想告訴他,只要登記,他就能有自己的地,就能有憑證………………結果呢?他一石頭把測繪員的腦袋打破了!”
希爾薇婭看到這些報告是真的無語了。
這種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讓她難受。
面對敵人,她可以用魔法轟回去。
但面對這些被欺騙的底層民衆,她能怎麼辦?
李維站起身,走到希爾薇婭身邊。
“希爾薇婭,看着我。”
李維的聲音帶着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希爾薇婭抬起頭,充滿期待地看着他。
“你覺得委屈,是因爲你覺得這不公平,你付出了善意,卻有人在扭曲這份善意。”
李維平靜地說道。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在政治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報告。
“你以爲你簽了個字,發了份報紙,這件事就成了?你以爲正義是自動實現的?你以爲真相會像陽光一樣自動穿透烏雲?”
李維搖了搖頭。
還是太順風了,導致希爾薇婭覺得一切都會暢通無阻地走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真相是最脆弱的東西,它不會自己長腿跑進農民的耳朵裏,如果我們不去佔領那個陣地,謊言就會去佔領它。”
對於現在這種情況,李維並不覺得意外。
這是水面下藏着的蝦米都跑出來了。
“想想看,底層農民,他們不識字,他一輩子沒出過那個村子......他們怎麼知道雙王城的公署發了什麼令?他們怎麼知道報紙上寫了什麼?”
“......是掌握着他生殺大權的地主老爺,是代表着神靈意志的神父。”
在李維的引導下,希爾薇婭很快想明白了。
“是的,當這兩個人都告訴他,公署是魔鬼,是要來搶他的地,殺他的人的時候,你覺得他會信誰?信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高高在上的執政官,還是信那個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能決定他明天有沒有飯喫的老爺?”
希爾薇婭愣住了,最基層的情況,比她想象的糟糕許多啊。
按照現在這個意思,她明白了......
在農民眼裏,公署的人就是外人,就是異類,就是那個要來搶地的強盜。
是穿着體面的制服,說着城裏的官話,拿着那個農民們從來沒見過的古怪儀器的一羣傢伙。
而那個布拉戈夫老爺,雖然壓榨他們,但他是自己人,是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跟他們交流的人。
他利用了農民的恐懼,利用了他們的無知,利用了他們對未知的本能抗拒。
“這是一場戰爭,希爾薇婭......這不是槍炮的戰爭,是話語權的戰爭。”
李維耐心教導着希爾薇婭。
後者深吸一口氣,逐漸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認真看向李維:“我之前太傲慢了,以爲只要佔據了法理的高地,佔據了道義的高地,我們就贏了......但我忘了,在廣大的農村,在那些泥濘的土地上,法理和道義都是虛的。”
還是那句話,打慣了順風局,一下子來點逆風,她沒能第一時間習慣。
但現在希爾薇婭明白了,這是場話語權的戰爭。
只有聲音大,只有聽得懂,只有能直接觸動他們利益和恐懼的東西,纔是實的。
她慢慢地消化着李維的話,眼中的委屈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希爾薇婭站起身,聲音已經恢復了堅定:“我懂了,既然他們利用信息差來打我們,那我們就把這個差給抹平了!既然他們用謊言去佔領陣地,那我們就用更大的聲音,更直接的手段,把陣地奪回來!”
她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通訊鈴讓當值祕書官進來。
“叫政治教育處的處長,還有憲兵廳的阿爾佈雷斯馬上過來。”
李維看着希爾薇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希爾薇婭也跟着笑了:“既然他們聽不懂法律條文,那我們就換一種他們聽得懂的方式跟他們交流。”
李維給她鼓了鼓掌。
這不就想明白了嗎?
多經歷幾次逆風局就行了。
“不過你得替我弄好細節!”
“是,殿下。”
半小時後,會議室。
李維手裏拿着一根粉筆,在上面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大字,新政巡迴宣講團。
臺下坐着幾十名年輕的軍官和事務官。
他們大多是李維之前從帝國大學和青年軍官中選拔出來的,有文化,有熱血,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沒有沾染上官僚的習氣。
“諸位。”
李維的聲音在會議室裏迴盪。
“前線的戰報你們都看過了,我們在農村遭遇了阻擊,不是被大羅斯人的軍隊,而是被我們想要拯救的農民。
“這是恥辱!是公署宣傳工作的恥辱!我們把子彈造好了,卻忘了怎麼扣扳機!”
李維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開始,我要你們下鄉!不是去坐辦公室,不是去發文件!我要你們組織成工作隊,深入到每一個村莊,每一個曬穀場!”
“幕僚長閣下,我們該怎麼做?”
一個年輕的事務官問道。
“那些農民根本不聽我們念文件,一念他們就睡覺,或者直接罵人。
“那就別唸文件!”
李維把粉筆扔在桌子上。
“誰再敢拿着法條去給農民念,我就撤誰的職!農民聽不懂什麼叫流轉,什麼叫確權,什麼叫人身依附關係!那是給律師看的!你們要說人話!說大白話!說最直白、最煽動、最能鑽進他們心裏話!”
李維走到那個年輕事務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告訴他們,誰去登記,地就是誰的!
“你就告訴他們,以前欠老爺的債,公署給免了!
“你就告訴他們,誰敢攔着你們分地,誰就是想餓死你們全家,公署就槍斃誰!”
這一番話,粗俗,直接,甚至帶着幾分血腥氣。
但在場的年輕人們聽得熱血沸騰。
“還有。”
李維轉頭看向阿爾佈雷斯
“光靠嘴說是沒用的,那些地主和惡霸手裏有打手,有槍!他們會威脅農民,會破壞宣講。
“所以,這是一次軍事行動。
“每一個宣講團,都要配備一個班的憲兵,全副武裝,荷槍實彈。
“你們要一手拿喇叭,一手拿槍。
“如果有人講道理,你們就用喇叭,如果有人耍流氓,你們就用槍。”
“我要公署的聲音,蓋過那個該死的鐘聲,蓋過那些地主的狗叫,徹徹底底地響徹整個金平原!”
“是!”
衆人齊聲怒吼。
十二月五日,聖伊斯特萬村。
這幾天,布拉戈夫老爺的日子過得很滋潤。
自從那天在教堂裏煽動了村民之後,村裏的氣氛完全變了。
那些原本老實巴交的農民,現在看誰都像賊。
公署派來的測量隊還沒進村,就被幾個拿着獵槍的打手給嚇跑了。
布拉戈夫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他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也保住了這一方的安寧。
今天,布拉戈夫正享受着村民們敬畏的目光。
“老爺,聽說隔壁村也被測量隊騷擾了?”
一個狗腿子湊過來問道。
“哼,來一個打一個!”
布拉戈夫得意地說道。
“只要咱們團結一心,那個什麼李維?圖南也拿咱們沒辦法!這裏是聖伊斯特萬,是咱們的地盤!”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躁動聲。
村民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疑不定地看向村口的土路。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源頭。
一支奇怪的馬車隊出現在了視野裏。
而在車隊的兩側,是兩排整齊的騎兵。
他們穿着憲兵制服,揹着明晃晃的步槍。
這陣仗,比過年還熱鬧,也比土匪進村還要嚇人。
“軍......軍隊來了!”
有人尖叫了一聲。
人羣瞬間亂了。
有的想跑,有的嚇得腿軟。
布拉戈夫老爺的手一抖,他沒想到公署真的派軍隊來了!
“別......別慌!”
布拉戈夫強作鎮定,站了起來。
“大家都別慌!咱們這兒這麼多人,他們不敢怎麼樣的!叫上人,拿傢伙!”
在他的呼喝下,幾十個早已被洗腦的青壯年拿着鐵鍬、鐵鍬和幾桿老舊的獵槍,戰戰兢兢地擋在了路中間。
車隊在距離人羣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的軍官跳了下來。
他並沒有像布拉戈夫想象的那樣直接下令開槍,而是整理了一下軍裝,從車廂裏拿出一隻簡易大喇叭。
“聖伊斯特萬村的兄弟姐妹們!我是金平原大區新政宣講團的!
“我們今天來,不是來搶地的!也不是來抓壯丁的!”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我們是來給你們送好消息的!是來給你們送錢的!”
“騙人!”
布拉戈夫見狀,連忙大聲喊道,試圖打斷對方。
“大家別信他!那就是魔鬼的聲音!他們是來騙咱們籤賣身契的!”
“對!騙子!滾出去!”
幾個狗腿子也跟着起鬨。
但是,人力喊叫的聲音,在荷槍實彈的憲兵騎兵面前,就像是蚊子叫一樣無力。
軍官根本沒有理會布拉戈夫的叫囂。
“兄弟姐妹們!我知道有人跟你們說,公署要收你們的地,要加你們的說!”
“放屁!那都是謠言!是那些想繼續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編出來的鬼話!”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那個黑色的本子,高高舉起。
“我手裏這本,是咱們村真實的土地賬本!
“我們查清楚了!咱們村,一共有耕地三千五百畝!可是登記在冊的,只有一千畝!剩下的兩千五百畝,都在誰手裏?都在布拉戈夫手裏!
“他告訴你們這些地是他的,讓你們給他交地租,給你們自己留
命的
“但是!我現在代表公署告訴你們!這些地,他布拉戈夫沒交過一分錢的稅!這根本不是他的地!這是他偷來的!
“根據新法案!這五百畝地,全部沒收!”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村民們震驚地看着布拉戈夫,眼神中充滿了懷疑。
......
然後呢?
這又如何?
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嗎?
好像這地沒收了能給他們似的......
然而就在這時,軍官大聲吼道:“沒收了給誰?”
一時間,世界彷彿凝固了。
布拉戈夫張大嘴巴,想要阻止。
而村民們,則是好像意識到什麼,屏住了呼吸。
“給你們!誰在種這塊地,這塊地就是誰的!安東諾夫,你家種的那兩畝河灘地,是不是每年要給布拉戈夫交六成的地租?”
被點名的安東諾夫愣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從今天開始!不用交了!
“你只要過來,在這張表上按個掌紋,那兩畝地,就是你的!公署給你發地契!那是受法律保護的,哪怕是執政官殿下也不能隨便收回去的私產!
“以後,你只用給國家交稅!只有兩成!剩下的八成,其實全是你自己的!”
“真的......真的?”
安東諾夫的手開始顫抖,鐵鍬都快拿不穩了。
兩成和六成........
這筆賬,傻子都會算!
更何況,那地變成自己的了?
“不僅如此!”
軍官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你們中間,有多少人是隱戶?是從切爾諾維亞逃難來的農奴?是欠了布拉戈夫一輩子還不清的?
“只要來登記!所有欠條,當場燒燬!一筆勾銷!
“公署給你們發憑證!你們就是自由人!誰要是再敢關着你們,打你們,那就是犯法!憲兵就抓誰!”
人羣開始騷動了......
對自由的渴望,瞬間壓倒了對權威的恐懼!
那些原本拿着武器對着車隊的青壯年,手裏的傢伙慢慢放了下來。
他們的目光從仇恨變成了渴望,不時地瞟向那個臉色慘白的布拉戈夫老爺。
布拉戈夫慌了。
他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那是一種失控的感覺。
“別聽他胡說!那是巫術!那是蠱惑!”
布拉戈夫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
“開槍!給我把那個喇叭打爛!誰打爛了,我賞他一百奧姆!”
那個平時最聽話的打手,舉起了手裏的獵槍。
砰!
一聲槍響。
但倒下的不是軍官。
而是打手手裏的獵槍。
軍官身邊的一名憲兵騎兵,冷冷地拉動了槍栓,嘴裏嘀咕道:“傻啦吧唧的......
與此同時,軍官喊道:“誰敢動!”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徹底鎮住了場面。
幾十名憲兵嘩啦一聲拉開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布拉戈夫那一夥人。
“這不是商量!這是執法!布拉戈夫!你涉嫌煽動暴亂、抗稅不交,非法拘禁!你被捕了!”
幾個憲兵如狼似虎地衝了上去,將布拉戈夫按在地上,咔嚓一聲拷上了手銬。
那個平日裏威風凜凜的土皇帝,此刻像頭死豬一樣在泥地裏哼哼。
“神父!保羅神父!救我啊!”
布拉戈夫絕望地喊道。
然而,那位保羅神父早就趁亂鑽進了人羣裏,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隱形人。
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布拉戈夫,村民們徹底愣住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老爺,就這樣倒了?
“好了,障礙清除了。”
軍官走過去,手裏拿着一疊厚厚的表格和印泥。
他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對着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村民招了招手。
“兄弟姐妹們,排好隊!一個個來!安東諾夫,你先來!你那兩畝地還要不要了?”
安東諾夫看着那個滿臉笑容的軍官,又看了看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老爺。
他嚥了口唾沫,扔掉了手裏的鐵鍬。
“要!我要啊!”
安東諾夫衝了過去,那速度比搶收麥子還要快。
他在那張表格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掌紋。
“給,這是你的臨時地契。”
軍官撕下一張蓋着公署印章的紙條遞給他。
“收好了,回家藏好!”
安東諾夫捧着那張紙,手抖得不敢相信這是現實。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我也要登記!”"
“我有三畝地!”
“我欠了五十塊奧姆的債,真的能免嗎?”
人羣瘋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湧向登記點,生怕晚了一步地就被別人搶走了。
保羅神父躲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幕,渾身發冷。
他知道,完了!
布拉戈夫完了!
他也完了!
公署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把他們在這裏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權威,在一瞬間砸得粉碎。
他沒有跟他們辯經,沒有跟他們講法律。
他直接把利益塞到了農民的手裏,把槍口頂在了地主的腦門上。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一把大火正在金平原的鄉村燃燒起來。
它燒燬了舊的契約,燒燬了舊的秩序。
真相?
真相如果不去佔領高地,謊言就會佔領它。
而只要加上一個大喇叭,再加上幾桿槍,真相就會變得無比動聽,無比有力。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歲月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