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任她拉着,臉上亦浮起溫婉笑意,輕輕回握住崔靜徽的手,聲音柔和誠懇:
“姐姐快別這麼誇我,倒叫我無地自容了。若不是姐姐當初信我,肯在老夫人面前爲我說話,給我去慈幼堂的機會,我又如何能有今日這點微末成績?”
“說到底,我能走到人前,皆是因姐姐當初肯俯身,撿起了我這顆蒙塵的珠子。這份知遇之情,文玉始終銘記。”
崔靜徽聞言,眼中笑意更深,帶了幾分親暱的嗔怪,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
“就你嘴甜,會說話!什麼撿珠子,分明是明珠自輝,我不過恰巧路過,沾了點光罷了!”
兩人說笑一陣,崔靜徽又正了神色,拉着唐玉的手嘆道:
“你是不知道,昨日過後,祖母私下裏是如何誇你,侯爺又是如何重視。”
“往後你在府中行走,底氣只管更足些。這些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是你應得的。”
唐玉含笑聽着,適時流露出幾分感激與謙遜。
見崔靜徽心情極佳,她話鋒微轉,帶着些許關心與試探,輕聲問道:
“姐姐這般高興,文玉也跟着歡喜。只是……昨日席間,似乎未見世子爺多言?”
“之前看姐姐與世子爺之間有些……如今,可是都說開了?一切可都安好了?”
提到世子江岱宗,崔靜徽臉上明媚的笑意幾不可察地淡了淡。
她鬆開唐玉的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開得正盛的石榴花,靜默了片刻。
“世子……”
她開口,聲音比方纔低緩了許多,
“他同我解釋了。解釋了那日……他爲何不顧燒得滾燙的元哥兒,遲遲不歸。”
她轉過身,看向唐玉,臉上並無怨懟,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說,他答應了他那位表姐,要爲她那病重的幼子尋一味救命藥材。”
“那日藥材剛到,那孩子的病情卻驟然兇險,已是奄奄一息。”
“人命關天,他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便急着送藥過去。他說……那是救命,耽擱不得。”
唐玉靜靜聽着,沒有插話。
崔靜徽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問他,世子爺,那你可知,咱們的元哥兒那日也燒得不省人事,抽搐驚厥,險些就……?”
“他說,他知道元哥兒發熱,他也爲元哥兒請了太醫。”
“可他以爲……不過是尋常小兒發熱,有大夫看着,有我在,便‘不打緊’。”
“他覺着,咱們元兒的情況‘稍緩’,而那表姐家的孩子,是‘着實急症’。”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什麼起伏,只是將世子的解釋原樣複述出來。
“他說,他並非不疼元哥兒,只是……輕重緩急,總得有個取捨。”
唐玉看着崔靜徽明顯黯淡下去的神色,心中瞭然。
世子即使解釋了,崔靜徽心中仍有芥蒂,難以拔除。
她上前兩步,輕輕握住了崔靜徽微涼的手。
崔靜徽指尖一顫,隨即反手將她的手握緊,力道有些大,彷彿要從中汲取一點支撐。
但下一刻,她已抬起頭,臉上揚起一抹淡然的笑容,將方纔那瞬間的低落盡數掩去。
“瞧我,說這些做什麼!”
她聲音清脆,帶着刻意的輕快,
“男人的糟心事,怎能一直掛在心頭,沒得壞了咱們的好心情!”
“不想了不想了,還是多想想我們自己的開心事要緊!”
唐玉看着她強撐的笑靨,心中微澀,卻也從善如流地露出溫淡笑意。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心裏有了別的寄託和牽掛,手上有了自己能掌控的事,那自己不能掌控的,原本山大的事,也能隨風飄散了。
兩人相視一笑。
崔靜徽想起正事,拉着唐玉細說:
“還有一樁大喜事要告訴你!侯爺因着你這次在陳府的事,深覺慈幼堂是樁既能積德、又能爲侯府揚名的好事,已發了話。”
“日後每月從中公額外撥一筆銀子,專門支持慈幼堂的開銷用度,讓你不必在銀錢上太過掣肘。”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着一絲與有榮焉的欣悅:
“母親更是發了話,說既然慈幼堂是侯府結善緣、行功德的地方,那便要做得更實在些。”
“施藥義診,務必真切幫到那些貧苦無依的病患。至於藉此賺錢或是結交人脈,倒是其次了。”
“母親這是要把慈幼堂,真正做成咱們侯府的一塊‘善’字招牌呢!”
唐玉聞言,心中一定。
有了侯府公中的明確支持和老夫人的定調,慈幼堂的根基便更穩了。
她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感激與敬服:
“老夫人仁善心慈,處處以蒼生爲念,這纔是真正的大福報、大功德。”
“侯府有老夫人坐鎮,何愁福澤不綿長?”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商議了些慈幼堂接下來的安排。
過了午,崔靜徽興致勃勃,定要親自去慈幼堂瞧瞧。唐玉便陪着她一同乘車前往。
馬車剛到仁和街口,便聽得前方傳來喧天的鑼鼓聲與噼裏啪啦的鞭炮響,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硝煙與喜慶的氣息。
慈幼堂門口,已是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街坊百姓。
兩個穿着體面的陳家僕役,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黑底金字的厚重匾額從車上卸下。周圍人伸頭探腦,紛紛念出那四個筋骨遒勁、端正磅礴的大字:
“杏林春暖”
左側一行小字落款:“陳不苟書”
林娘子、劉醫師、郭醫師俱都站在門前,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與紅光。
林娘子素來清冷,此刻脣角也含着淺淺笑意;劉醫師捻着鬍鬚,不住點頭;
郭醫師更是樂得見牙不見眼,洪亮的笑聲幾乎要壓過鑼鼓聲。
陳府來送匾的,除了管事,竟還有一個小小身影——陳佑安。
她今日穿着簇新的鵝黃衫子,梳着雙丫髻,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踮着腳看僕役掛匾。
一轉頭看見唐玉的馬車,眼睛頓時亮得像星星,立刻提着裙襬小跑過來。
“文玉姐姐!”
她聲音清脆,帶着毫不掩飾的親近。
唐玉與崔靜徽忙下了車。
崔靜徽是世子夫人,身份尊貴,陳府管事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見禮。
陳佑安也規規矩矩行了禮,叫了聲“夫人”,但轉眼就又黏到了唐玉身邊,拉着她的袖子,嘰嘰喳喳說着“匾額是爹爹親自寫的”、“孃親身子又好些了”等話。
崔靜徽含笑與陳府管事客氣寒暄,贊陳御史墨寶千金,謝陳府厚誼。
唐玉則溫言細語地與陳佑安說着話,又向林娘子等人介紹了崔靜徽。
一時間,慈幼堂門前貴賓盈門,讚譽不絕,引得路人頻頻側目,皆道這慈幼堂怕是真要聲名鵲起了。
一片喧嚷熱鬧中,唐玉陪着崔靜徽與林娘子等人說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堂內。
忽然,她視線一頓。
就在慈幼堂正堂內,靠近藥櫃的僻靜處,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獨自仰頭望着匾額。
他穿着最簡單的靛藍棉布直裰,卻掩不住衣料下寬肩窄腰的挺拔輪廓。
側臉線條硬朗,袖口隨意挽起一截,露出小臂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和清晰的腕骨。
皮膚是常年曝曬下勻淨的小麥色,透着健康的韌勁。
是陳豫。
他怎會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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