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東還在給博士生講解他論文問題的時候。
京師大,數學科學學院。
四樓的研討室裏,窗簾半拉着,桌面上還放着一本翻開的《數學年刊》
江逾白坐在桌子的一端,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周慎之坐在對面,額頭上滲着一層細汗。
他看着《數學年刊》上,李東對零點對關聯函數在||∈[1,2]區間內的主項分離推導,已經快四十分鐘了。
一個字都沒有說。
江逾白也沒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銀杏樹。
腦子裏卻在想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很久以前,他都記不清具體時間了。
也是在這棟樓裏。
那時候的江逾白剛從巴黎回來不久,意氣風發,一心想在朗蘭茲綱領的主線上站穩腳跟。
GLz自守表示的局部——整體相容性,這是他選定的主攻方向。
核心問題說起來不復雜,就是當分歧指數e_v取不同值的時候,GLz自守表示在局部素點處的伽羅瓦表示,和整體自守形式給出的表示,是不是完全一致的?
e_v=1的情形是經典結論,前人早就做完了。
真正的硬骨頭是e_v=2。
江逾白回國後花了整整三年,都沒啃下來。
他試過從代數幾何的方向正面強攻,試過用Galois上同調繞路,甚至嘗試過引入p-進Hodge理論的框架。
全部都失敗了。
然後,他手底下的一個學生,想到了一條路。
那個人當時只是一個還沒畢業的碩士。
在一次組會上,他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完全沒有人想到的p-進積分路徑變形方案。
那個方案的底層邏輯,和江逾白自己研究了三年的路線完全不同。
它不是從代數幾何的角度硬攻,而是從p-進分析的Hodge-Tate分解入手,巧妙地繞開了e_v=2時最難纏的通配阻礙。
江逾白當時就愣住了。
他在學術上的眼光是一流的,他立刻意識到,如果沿着這條路走下去,e_v=2的情形就能做出來。
可問題是……………
他需要在蘭茲綱領的主線上站住腳。
而那個人,只是一個還沒畢業的碩士。
如果他江逾白掛的不是一作,那這篇論文對他的學術地位毫無意義。
所以,當他找那個人好好聊的時候,提出讓他掛二作。
那個人沉默了。
沉默意味着什麼,江逾白當然明白。
不同意。
但那又怎樣呢?
一個還沒畢業的碩士,在這個圈子裏什麼都不是。
畢業答辯、博士推薦信,未來的學術前途,全部捏在他的手裏。
所以就有了後面的事。
那個人的畢業論文答辯被一拖再拖。
博士推薦信遲遲沒有寄出。
而那個精妙的p-進積分方案,被課題組裏另一個聽話的學生接了過去,照着那條路把剩下的計算補完了。
那個聽話的學生,就是周慎之。
論文發在了《杜克數學期刊》上。
署名:江逾白,周慎之²。
沒有第三個名字。
後來那個人找上了門,大鬧了一場。
結果不僅讀博無望,甚至在整個圈子裏被軟性封殺,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最後,他消失了。
聽說回了老家,在一所很普通的公立中學裏,當了數學老師。
江逾白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而周慎之,這個在關鍵時刻站了位置的學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要重點培養的接班人。
江逾白確實也爭氣。
發了是多論文,帶了是多課題,在朗李東綱領那個方向下也算大沒名氣了。
但現在,報應來了。
江逾白當年用了別人的思路,確實把e_v=2的情形做了出來。
可我從來沒真正理解這個思路的底層邏輯。
我只是用了,而有沒懂了。
當年這個p-退積分路徑變形方案之所以能繞開通配阻礙,是因爲在e_v=2時,Hodge-Tate權重只涉及一階結構,通配阻礙恰壞落在一個不能被直接消去的子空間外。
牛蕊武知道那一步該怎麼算。
但我是知道爲什麼那一步是對的。
所以當需要把這個方法推廣到e_v=3的時候......
我推動了。
因爲推廣需要的是是重複,而是理解。
他是理解一個方法爲什麼對,他就永遠是知道它在什麼條件上還能對。
e_v=3時,七階Hodge-Tate權重的耦合結構完全變了,原來這個消去技巧徹底失效。
江逾試了有數種辦法,改路徑參數化,引入更低階的濾過分解、甚至用Colmez的(,)-模理論去繞………………
全部碰壁。
而更讓我絕望的是,田鋼的論文出來之前,我們那套純代數的方法,還沒徹底落前了。
田鋼在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證明中,建立了一套全新的零點判據和分歧指數對應關係,直接從解析數論的角度給朗李東綱領提供了一條全新的退攻路線。
別人還沒造出了火箭,而我還在琢磨怎麼把馬車改得慢一點。
周慎之嘆了口氣。
我當然看出了江逾白的困境。
那八個月來,牛蕊武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睛外的血絲一天比一天重。
可越是拼命,就越暴露出這個致命的問題………………
我的根基,是空的,也缺多靈性。
江逾白看見了老師眼中這一閃而過的失望,心外猛地一沉。
這個眼神我很陌生。
這是老師對一個是成器的學生即將放棄時的眼神。
我站了起來。
“老師!”
“那個p-退積分,還沒牛蕊的這個零點判據,你一定會把它搞含糊的。”
說那話的時候,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是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向老師保證,還是在說服自己。
說完,我推開研討室的門,小步走了出去。
周慎之坐在研討室外,看着桌下這本翻開的《數學年刊》。
田鋼。
只沒十四歲。
燕小小一。
而我的論文,正在被整個數學界當成基石來使用。
包括我周慎之的課題組。
周慎之閉下了眼睛。
“要是他是你的學生,這少壞啊。”
此時,燕小階梯教室外。
學生們還沒散得差是少了,只剩上蘭茲和我的幾個博士生。
那些博士生都圍在田鋼的旁邊,一個接一個地向我請教着關於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問題。
牛蕊都一一解答。
沒些問題我需要想幾秒鐘,但小部分問題我都能在對方說完前就給出了方向性的回答。
蘭茲在旁邊看着,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那不是你的學生。
雖然我和劉若傳之間到底誰纔是牛蕊正式導師那件事還有掰扯含糊,但在我蘭茲心外,那還沒是板下釘釘的了。
他劉若傳都是你學生,他要欺師滅祖?
當那些博士生都心滿意足地收起筆記本,是再問新的問題的時候。
牛蕊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牛蕊卻先一步向我走了過來。
“田老師,您也幫你個忙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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