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後堂的練功房,今天難得清靜。

雅緻的西廂房裏,有陳澈的臥室。

牀邊擺着一張整塊紫檀木的大書桌,深紫近黑的木紋裏,藏着暗金色的細線。

桌上一把勃朗寧手槍靜靜地臥在那兒,烏沉的鋼藍光澤與周圍溫潤的器物形成了突兀的對峙。

一個月前雨夜遇襲後,陳其川就派人找滬都的洋人工匠專門幫陳澈訂做了一支勃朗寧HP35手槍。

槍膛專門改裝過,可裝填13發穿甲彈,獵熊也不成問題。

陳其川大概是覺得,給兒子揣上這麼個新造的鐵傢伙,就能置身於危險之外了。

可是他不知道,陳澈面臨的是“武尊”級別武者的獵殺,比獵熊不知要危險幾百倍。

天剛亮透的時辰,室內還沉着一夜舊夢的殘溫,空氣裏有藥香與槍油混成的、屬於他的氣息。

陳澈正對着牆上掛着的銅鏡整理衣裝。

鏡中人梳着一絲不苟的背頭,髮絲用髮油抿得服服帖帖;身穿定製的淡黑色中山裝,面料挺括硬朗,恰好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胸膛堅實的弧度。

“少爺,”門外傳來丫鬟細雨刻意壓低、卻掩不住焦急的聲音,“老爺又催了,說客人都到了好一會兒了。”

“來了來了。”陳澈對着鏡子最後正了正衣領,眉頭蹙起,低聲嘟囔,“不就是一頓早飯麼,跟催命似的......”

話雖如此,他還是利落地轉身拉開了房門。

穿過兩道迴廊,陳澈抬眼一掃,老遠就瞧見他爹陳其川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滿面春風。

客位上,那位身形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人,正是金陵城裏四大家族之一董家的當家,董端康。

“你董叔叔明天要來家裏,早上收拾妥當,早些下樓一起用早膳。”昨天何氏早早地就跟陳澈交代過了。

“清之,來來來,你看誰來了。”

遠遠地看見陳澈,陳其川滿面春風地一邊招手一邊說。

董家祖傳產業是紡織。到了董端康這一輩,新舊朝代交替,戰事不斷,他就做起了軍火生意。

比起順勢而爲的陳家,董家更懂得造勢,這樣賺錢更快。

“爹、董伯伯,早上好。”陳澈一面興高采烈地向董端康問好,一面挨着陳其川坐下。

“數月沒見,澈兒判若兩人了呀。”董端康欣喜地握了握陳澈的手臂,嘖嘖讚道。

“你看看,還認不認得出這是誰了?”他指向身邊端坐着的一個女子。

那女子短髮,臉有些微圓,大大的眼睛正盯着陳澈。

“董懿!”陳澈又驚又喜,興奮得幾乎叫出聲來。

陳澈和董懿穿着開襠褲時就認識了,只是四年前董懿留洋不列顛求學,兩人就再也沒見過面。

眼前這張褪去稚氣,添了洋氣與書卷氣的臉龐,漸漸與記憶裏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笑起來有兩個深深酒窩的小丫頭重合。

“見着我這麼高興呀?”董懿嘴角掛上了甜美的笑意,露出了久違的酒窩。

她穿着乳白色羊絨開衫配卡其色高腰西褲,胸口彆着一枝淡藍色派克筆,儼然一副新派女學生的樣子。

只有手腕上帶着那隻珠圓玉潤的羊脂玉手鐲,賦予了她一絲熟悉的東方韻味。

“怎麼不講話呀?你現在都忙什麼呀?”一開口,還是那熟悉的吳儂軟語,好像珠落玉盤,很是好聽。

“他這段日子,書也沒怎麼讀,整日學武。”陳其川假裝皺眉,淡淡地說。

“學武?”

董端康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說:“學武挺好的,這樣的世道,家裏有個武道上的才能安身立命。”

“你今天這麼替他說話,他以後還不得變本加厲?”

陳其川嘆了口氣,董端康只是哈哈一笑。

“我跟董伯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談,你陪懿懿去後院走走。”

陳澈在客廳陪坐了一會,很快就被陳其川“趕”走了。

兩人漫步在陳府的長廊裏,相對無言。

這沉寂是四年時光和千裏重洋帶來的生疏,像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不列顛,能喫到板鴨嗎?”陳澈害怕尷尬,率先打破了沉默。

“板鴨?”董懿笑着彎下腰去,“咱們這麼久不見了,你就會關心板鴨?”

“不是關心板鴨,是關心你有沒有餓瘦。”陳澈一本正經地說,“萬一洋人把我發小餓成一根會走路的竹竿,看我不把他們狠狠揍一頓。”

夏日午前的陽光暖洋洋的。

董懿告訴陳澈,她在不列顛學的是社會學,關心政治、民生,回國後最大的願望是能藉着家裏的根基在金陵創辦一家新聲報館。

她在家中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家裏日常的生意反正也輪不到她做主。

陳澈也選擇性地告訴董懿自己近年的際遇。當然,關於天韻樓和黑衣人的事他隻字未提。

“走吧,再不回去,我爹估計要派人來催我了。”

陳澈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朝董懿伸出手。

董懿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站起來。

兩隻手短暫地交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感受到她的指尖,冰涼。

陳澈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插回褲兜。

“嗯。”董懿低低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半步。

陳澈和董懿回到內堂時董端康正好也準備要離開,陳家三人一起熱情地把他和董懿送出正門。

“陳澈,我回來了。咱們以後要多聯繫喔。”車都開遠了,董懿還在笑盈盈地揮手。

送走了董家後,陳其川和何氏把陳澈叫到內房。

“澈兒呀。”何氏看了陳其川一眼,先開了口,“你年紀也不小了,你爹和我尋思得找個人管教你。”

“你和懿丫頭打小就認識,又門當戶對......”

陳其川接過話頭:“董家也是這個意思。端康私下跟我提過,若能親上加親,兩家便更能擰成一股繩。”

書房裏靜了一瞬,西洋座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陳澈早就猜到會有這一齣戲。

董懿笑起來的酒窩,冰涼的指尖,還有眼裏亮晶晶的光......這些碎片在腦海裏閃過。

可是他又想起雨夜巷口,那雙屬於“武尊”的、冰冷黏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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