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距離和平飯店四十公裏,PD區川沙鎮的一間不起眼的宅邸裏。
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將四張臉孔映得忽明忽暗。
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一把錫壺,壺裏的黃酒已經溫過兩遭。
靠窗坐着的是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袖口的三粒紐扣扣得嚴嚴整整。他叫沈默言,公開身份是滬都教育會的幹事。
左手邊是個穿長衫的老者,花白的鬍鬚修剪得齊整,手裏捏着一杆湘妃竹的菸袋。老者姓黃,本地人,這宅邸便是他族中產業。
“酒溫了。”說話的是坐在黃老對面的人。
那是個穿西裝的中年人,領帶鬆了,領口敞着。他叫章延禧,從廣州過來,皮鞋上還沾着南方的紅泥。
“各位同志,碼頭宴就在後天,此事還需向上面報備嗎?”講話的人竟是餘半,他身穿灰色棉袍,以往的懶洋洋的樣子一掃而空,眼睛裏盡是精光。
“那一萬支洋槍確實沒問題?”黃老吸了一口菸袋,吐出來的煙霧飄在空中。
“全都檢查過了,全是硬傢伙。”餘半回答道。
“就憑一面之緣,直接給了你一萬支洋槍。這個陳澈,也太孤注一擲了點兒。”沈默言開口了,一陣見血。
“越是這樣,才越有合作的價值。”章延禧道,“咱們往後對他的依仗,只會越來越大。”
“陳家那孩子的品性,”沈默言忽然開口對餘半說,聲音沙啞卻清晰,“你怎麼看?”
“別的不敢說,燕卿覺得他骨子裏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餘半說,“而且,敵人的敵人是朋友。起碼在王簡這件事上,我認爲可以合作。”
黃老又吸了一口菸袋,煙霧從他嘴裏慢慢溢出來,在炭火的映照下像一團灰色的雲:“他的弱點呢?”
“他在金陵有個未婚妻,今天到滬都。”餘半低聲說道。
“既然這樣,我沒問題了。老規矩,投票。”章延禧道。
炭火映照下,四個身影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黃老磕了磕菸袋,將菸灰磕進炭盆裏。
“夜深了。”他站起身,“今晚就到這裏吧。後天的事,餘半去辦。”
“散了吧。”
章延禧一口飲盡杯中殘酒,站起身來。
沈默言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將那三粒紐扣重新扣好。
餘半最後一個起身,將那把錫壺裏的殘酒倒進炭盆。
火苗“轟”地一聲竄起來,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晃動,隨即又暗下去。
......
“哈啾!”董懿揉揉鼻子。
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是金陵時興的款式,領口彆着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樸素又幹淨。
“天有些涼了,昨天又奔波了一天,別要是受涼了。”陳澈遞給她一張紙巾。
兩個人坐在和平飯店頂層的露天咖啡廳,兩百七十度的黃浦江江景一覽無遺。
董懿接過紙巾,掖在手心裏,沒急着用。
她望着江面上往來的船隻,忽然開口:“你說,黃浦江每天這麼忙,運的都是什麼?”
陳澈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漕運貨船吧,也有客船。”
董懿託着腮,眼神有些空洞。
江風吹來,她的髮絲微微拂動,側臉線條柔和,顯出幾分平時少見的恬靜。
“想什麼呢?”陳澈問。
董懿回過神,眨眨眼:“在想......我好像有點餓了。”
陳澈失笑,招來服務生,給她點了一份意式提拉米蘇。
江風吹過,帶着微涼的水汽。董懿把外套攏了攏,忽然又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真着涼了?”陳澈皺眉。
“沒有。”董懿揉揉鼻子,衝他笑了一下,“就是有人在唸叨我。”
“誰?”
“不知道啊,”董懿歪着頭想了想,然後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你嗎?”
陳澈笑了笑,心裏挺甜的。
然後嘆了口氣:“真是難爲你了。大老遠來一次滬都,不能出去玩,陪着我在這裏受凍。”
“嘿嘿嘿。”董懿笑道,“你確定是怕那些暗哨嗎?還是怕被你的小情人撞見?”
“說正事兒了啊。”陳澈白了她一眼,“那一萬支洋槍,你爹他們沒起疑吧?”
“沒有,我哥扛下來了。”董懿說道,“他一定是幫你,比自己的事還積極。”
“嗯。”陳澈接着問,“北方軍閥,還有什麼新動靜嗎?”
說到這,董懿皺起了眉頭,環顧左右。
明明整個天臺就他們兩個人,董懿還是壓低了聲音:“聽報館的人說,前朝聯合張霖和日本人,打算復辟。”
“現在我是《新聲報》主編,消息可比你要多得多。”董懿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復辟?這是一件大事,遲早會影響到四大家族的經營。
陳澈需要這個消息......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他皺着眉頭說:“少摻和這些事,一個女孩子家,整天打聽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像什麼樣子?”
“跟我爹說的一樣。”董懿翻了白眼。
“咱們的婚事......”陳澈手託着下巴望着董懿,“要不碼頭宴後就辦了?然後你願意,就來滬都陪我;不然你就在金陵經營你的《新聲報》?”
“咳咳。”董懿手握拳放在嘴邊,鄭重其事地咳嗽了兩聲:“澈哥哥。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你想讓我放心,不要瞎想。”
“可是,我不會瞎想的。我都要嫁給你了,怎麼會不相信你呢?”
“所以,我把選擇權交給你。等你什麼時候覺得不那麼忙了,可以告一段落了,咱們就成親。”
董懿一口說了一大段話,最後說:“你說好不好?”
陳澈笑了笑:“難得你懂事,放心,不會要你等太久的。”
......
和平飯店華懋閣的落地長窗正對着黃浦江,暮色初臨,江面上已有燈火次第亮起。
九層整層今夜被陳澈包了下來。
門口立着兩排白手套侍者,每位來賓入場時,便有專人接過衣帽,引向露臺。
推開那扇鑲嵌着磨砂玻璃的橡木大門,首先撞入眼簾的是六扇落地長窗,從天花板直抵地面,將黃浦江與浦東天際線裁成一幅活動的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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