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水泥,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噼裏啪啦!”
“沙沙沙!”
全場死寂,只有二十多名天眼組成員敲擊鍵盤的脆響,以及鋼筆在紙張上劃過的摩擦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再是辦公的白噪音,而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每一下都重重地敲擊在在場所有董事的心臟上。
沈凌清端坐在正中央的董事長大位上。
她披着白色的貂絨,雙手交疊,目光平靜地看着前方,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
而在她身側次席的林婉,同樣穩如泰山。
她甚至時不時地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優雅地抿上一口。
神情淡然,彷彿眼前發生的這場足以引發集團地震的清洗,跟她毫無關係。
但這二位的淡定,並不能緩解其他人的恐懼。
站在牆根底下的那些董事們,此刻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度日如年”。
冷汗順着他們的額頭、臉頰不斷滑落,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卻沒人敢抬手擦一下。
他們戰戰兢兢,眼神飄忽,甚至連抬頭看一眼沈凌清的勇氣都沒有。
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些審計人員的電腦屏幕,試圖從那些飛速滾動的紅綠數據中,看出一絲關於自己命運的判決。
這就好比古代的“六部大審”。
一紙一字,就決定着某個人的生殺大權。
而在這一片肅殺與絕望中。
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極其無聊。
李天策靠在門邊的牆角,嘴裏嚼着口香糖,雙手插兜,一雙賊眼滿眼好奇地東瞅瞅、西看看。
彷彿不是來開會的,是來逛動物園的。
他旁邊站着那位地中海髮型的老張董事。
李天策只要一看到審計那邊有什麼大動靜,就會用胳膊肘捅捅老張:
“哎,老張,那個帶眼鏡的會計眉頭皺了,是不是查出事了?”
“哎,老張,你抖什麼?你有心臟病啊?”
老張一開始還會不耐煩地敷衍兩句“別吵”。
可是越到後面,隨着那鍵盤聲越來越急,老張的心越涼,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不管李天策怎麼捅他,他都緊閉着嘴,像個木頭人一樣,死活不吭聲。
到最後。
老張實在受不了這個沒心沒肺的二世祖了。
他硬是在本來就擁擠不堪的人堆裏,拼命擠出一條縫,像躲瘟神一樣,挪到了離李天策三米遠的地方。
李天策見老張跑了,也不氣餒。
又換了另一邊的胖董事捅。
結果那胖子更絕,直接捂着肚子蹲下了。
於是。
整個會議室裏,形成了一個極其古怪且諷刺的畫面:
在這個連下腳地都沒有的擁擠房間裏。
以李天策爲圓心,半徑半米以內,竟然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
沒人敢靠近他,也沒人敢跟他說話。
李天策也乾脆放棄了社交。
他百無聊賴地站在那,低着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摳手指甲。
突然。
鍵盤的敲擊聲,停了一個。
一名戴着金絲眼鏡的審計人員站起身。
他手裏拿着一份剛剛用鋼筆簽署好的文件,面無表情地走到林如煙身邊,彎腰遞了過去。
林如煙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眼。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她轉身,將文件雙手呈給沈凌清,並附在沈凌清耳邊低語了兩句。
這一瞬間。
整個會議室幾十名股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沈凌清接過文件。
一邊聽着林如煙的彙報,一邊漫不經心地掃視着上面的內容。
幾秒鐘後。
她微微點頭。
手中的文件並沒有放下,而是那雙凌厲的丹鳳眼,緩緩抬起。
越過人羣。
精準地落在了站在最前排、此刻正渾身發抖的一個光頭董事身上。
接着。
沈凌清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目光看向門口。
李天策這才注意到,王大海那個死胖子,一直像個門神一樣守在門口,沒走。
在得到沈凌清的眼神示意後。
王大海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不到十秒鐘。
他又重返會議室。
這一次,他身後跟着兩名身穿深藍色制服、胸口掛着徽章的工作人員。
稅務局稽查科。
隨着王大海手指的方向。
兩名工作人員面容冷峻,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羣。
直接走到那個光頭董事面前,亮出了證件和拘捕令。
然後,一左一右,直接架起了他的胳膊。
讓李天策感到震驚的是。
整個過程。
那個平日裏威風八面、在集團裏橫着走的光頭董事,竟然連掙扎一下都沒有。
甚至連一句“冤枉”都沒喊。
整個人就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脊樑骨,渾身癱軟如泥,面如死灰,任由那兩人像拖死狗一樣,一路架了出去。
死寂。
全場只有那拖沓的腳步聲。
“我操……”
李天策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眼神裏滿是喫驚:
“這他媽的……真的是古代的抄斬啊!”
“都不帶審的?直接拖出去?”
這種只有在反腐大劇或者古裝權謀劇裏才能見到的畫面。
親身經歷,那是完全另一種心靈衝擊。
太他媽刺激了!
也太狠了!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
但在此時這個落針可聞的死寂場面裏,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坐在主位的沈凌清,聽到這句粗鄙的感嘆。
目光淡淡地朝角落裏瞟了一眼。
李天策感覺到了視線,一抬頭。
正好迎上沈凌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微微一愣。
隨即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沒皮沒臉地衝這位太後孃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沈凌清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收回目光,繼續正襟危坐。
殺戮,還在繼續。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越來越多的審計人員起身。
一份份文件被遞到林如煙手中。
覈查無誤,轉交沈凌清,拍板定案。
王大海就像是那個負責行刑的劊子手。
每次沈凌清一拍桌子。
他就會揮手帶着稅務人員進來。
“帶走!”
一個,兩個,三個……
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原本擁擠不堪、人滿爲患的會議室,此刻竟然變得有些空曠了起來。
李天策身邊別說半米了,兩米內都沒人了。
他就那麼站在牆角。
眼睜睜看着一名又一名董事被帶走。
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字也不鬧。
眼神裏充滿了死寂和絕望。
彷彿早就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也知道沈家出手意味着什麼。
認命了。
“臥槽……”
李天策看着空蕩蕩的牆根,有些牙疼:
“這麼查下去,整個集團的董事會一會該被團滅了吧?”
“這哪是查賬啊,這是清場啊。”
雖然他不太瞭解這些董事具體貪了多少。
可是,這麼大範圍的、無差別的抹殺。
等這賬查完了,董事會成員也全進去了。
那月輝集團的高層架構豈不是直接癱瘓?這公司還怎麼運行?
最關鍵的是。
在這個過程中。
作爲集團總裁的林婉,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着,喝茶,看着。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種默認的態度,比沈凌清的手段更讓人無法理解。
“這母女倆……或者說這三個女人。”
李天策看着臺上的沈凌清、林婉、林如煙。
心中暗道:
“這是要把月輝集團徹底推倒重來啊。”
而王大海,則全程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他此刻就像是手握生殺大權的錦衣衛指揮使。
每次帶着人進來抓走一名董事的時候。
他在經過李天策身邊時,那雙綠豆眼都會死死地盯着李天策。
眼神陰狠,嘴角掛着冷笑。
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到了嗎?下一個就是你!
而李天策。
則也是平靜地看着他。
同樣回敬給他一個關愛智障的眼神。
甚至還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因爲他也不知道王大海這死胖子他媽的能拿什麼威脅自己。
自己一沒貪污二沒挪用公款,甚至連工資都還沒發。
抓我?憑什麼?憑我長得帥?
場面一度陷入了死寂。
已經有十幾分鐘的功夫,沒有再帶走人了。
可是整個會議室,原本二十多名核心股東,此刻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八九個。
一大半的人,都已經去“喝茶”了。
李天策也是其中之一。
他看得實在有些無聊了,手指甲都摳完了。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林婉。
林婉此刻剛剛放下茶杯。
似乎是心靈感應。
她抬起眼簾,目光越過人羣,剛好和李天策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李天策本來想擠眉弄眼問點什麼。
可是眼下這個肅殺的場所,確實不太合適。
於是他聳了聳肩,指了指門外,又做了個抽菸的手勢。
意思是:太悶了,哥們兒出去透口氣。
林婉面無表情地衝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話。
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李天策如蒙大赦。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大搖大擺地轉身。
在一衆倖存者羨慕的目光中,走出了這個壓抑到極致的修羅場。
出了會議室。
李天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呼——”
“這幫玩資本的心真髒啊,殺人都不見血的。”
他沿着頂層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的消防通道。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
剛從兜裏掏出那包皺巴巴的紅梅煙盒,正準備點上一根壓壓驚。
“咔噠。”
打火機的聲音。
李天策一抬頭。
就看到昏暗的樓梯間裏,居然早就站着一個人。
正靠在欄杆上,腳下已經丟了好幾個菸頭,正在那吞雲吐霧,愁雲慘淡。
藉着應急燈的光。
李天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愣了一下。
他樂了。
李天策叼着煙,一臉自來熟地走了過去:
“你什麼時候溜出來的?”
“剛纔沒看見你,我還以爲你也跟他們一樣,被帶走喫牢飯去了呢。”
在老張那一臉像喫了死蒼蠅一樣難看的臉色中。
李天策咧着嘴,一邊笑,一邊把手裏的紅梅煙遞了過去:
“來一根?”
“這可是好煙,勁兒大,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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