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
海州深水港,七號入海碼頭。
原本應該繁忙無比的深水港,此刻已經被戰部全面接管。
外圍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幾百名荷槍實彈、神情肅穆的戰部精銳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港口封鎖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當李天策那輛越野車伴隨着刺耳的剎車聲停在封鎖線外時,立刻有幾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車輛。
李天策推開車門,大喇喇地走了下來。
沒等外圍的守衛上前盤問,一名穿着墨綠色戰部制服、肩膀上佩戴着特殊徽章......
夜色如墨,江州的水汽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上,江風裹着腥鹹與鐵鏽味,刮過蘆葦蕩時發出沙沙的嗚咽,像一羣潛伏已久的鬼在低語。
孫耀邦和李宏圖一出白玉樓,連傘都來不及撐,便各自鑽進兩輛加厚防彈的黑色賓利。車窗降下三寸,冷風灌入,吹得兩人額角青筋直跳——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魏望舒那半句沒說完的話,怕左鎮蒼指尖碾碎茶盞的力道,更怕今夜若真讓蘇紅玉的人從眼皮底下溜走,明日清晨,他們兩家商會名下的三百七十家門店、二十七處倉儲中心、連同江州港七個泊位的經營權,就會被一紙紅頭文件盡數收歸國有。不是查封,是“依法接管”。連申訴的餘地都不會留。
車駛過臨江大道,李宏圖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忽然啞聲開口:“老孫,你信嗎?”
孫耀邦沒回頭,只盯着手機屏幕上剛剛彈出的加密消息——一張手繪水系圖,用硃砂標出十二處暗點,每一點旁都綴着蠅頭小楷:【蘆葦灘·枯柳樁下第三根木楔可卸】【舊船塢·潮位低於2.3米時左舷第七孔可通人】【野鴨坳·灘塗淤泥深度1.8米,重載不可行,輕舟可行】……全是幾十年沒人踏足過的死角,連市水務局的電子地圖裏都未曾錄入。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信。不信也得信。”
話音未落,李宏圖的手機也震了一下。是商會安插在海州港貨檢口的線人發來的實時照片:一艘外表斑駁的“漁政巡檢艇”,編號0742,昨夜十一點零三分駛離D-9號廢棄錨地,甲板上蓋着防水油布,但油布邊緣露出半截灰藍色工裝褲腳——和前天在蘇家工地外砸場子時,那夥人穿的一模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瞳孔同時縮成針尖。
不是巧合。是挑釁。是赤裸裸的宣戰。
“調‘水鷂子’。”孫耀邦咬牙下令,“所有水路老把式,二十年以上駕船經驗的,一個不落,全部上船!再把‘雷公隊’全拉出來,每人配三把軍用強光手電、兩套水下呼吸器、一套鈦合金抓鉤——今晚不用講規矩,誰敢動,先斷腿,再捆沉!”
李宏圖點頭,手指在加密通訊軟件裏飛快敲擊。三十秒後,一條加密指令發往江州商會地下指揮中心:“啓動‘龍鱗計劃’一級響應。全員着深灰潛水服,頭盔內置紅外+熱成像雙模掃描儀。行動代號——‘鎖喉’。”
他們清楚,吳伯庸的船隊絕非尋常貨輪。那是常年遊走在死亡水文線上的幽靈艦隊——船底焊着消音鋼板,螺旋槳加裝靜音葉柵,船艙隔層填滿吸波海綿,連柴油機排氣管都繞了三道彎,用海水二次降溫降噪。這種船,白天看是破漁艇,夜裏開燈,連雷達都未必能掃出完整輪廓。
所以不能等天亮。必須搶在子夜潮汐漲至峯值前完成布控——那時水流最緩,淺灘淤泥最鬆軟,船隊若想趁暗流掩護靠岸,必選此刻。
而魏望舒給他們的路線圖,恰恰卡在潮汐模型的死點上。
十點四十七分,第一艘改裝快艇悄無聲息滑入江州南段支流“黑魚溝”。艇首沒入水面僅二十公分,尾浪幾乎爲零。艇身漆成啞光黑,連舷號都被颳去,只在駕駛臺下方用熒光漆畫了一條盤繞的螭紋——那是江州商會“水鷂子”部隊的圖騰,三十年前曾憑此紋在長江三峽亂流中單艇拖回三艘觸礁貨輪,從此無人敢在江州水域提“翻船”二字。
艇上十二人,清一色花白鬢角,平均年齡五十八歲。最年輕的那個也已在江上漂了三十四年,閉着眼都能聽出上遊五十裏外漁船馬達的型號。他們沒帶槍,腰間別着三棱刺刀、青銅分水刺、還有一把鋸短了槍托的老式霰彈槍——子彈是特製的鋼芯橡皮彈,打不死人,卻能把人肋骨打得寸寸龜裂,疼到休克。
同一時刻,蘇家承建的“雲頂國際金融中心”工地東南角,一片被高聳圍擋遮蔽的荒廢泵站內。
鐵門無聲滑開一道縫,三個人影貓腰鑽入。
爲首那人穿着沾滿水泥灰的工裝褲,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悍結實的小臂肌肉。他沒戴安全帽,頭髮微溼,像是剛從江裏爬上來,額角還掛着水珠。可那雙眼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在冰面上的藍焰,沉靜,銳利,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正是蘇紅玉。
她身後跟着兩名身形瘦削、面無表情的男人,一人揹着戰術揹包,一人拎着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敞開一角,露出幾節銀灰色金屬管,管壁刻着細密螺旋紋路,末端嵌着六枚微型陶瓷噴嘴——是高壓水射流切割裝置的核心組件,軍方專用,民用渠道根本不可能流通。
蘇紅玉徑直走向泵站中央一臺鏽跡斑斑的舊水泵。她蹲下身,手指抹過泵體底部一塊顏色略淺的鑄鐵,輕輕一按。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水泵基座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下方一個直徑一米五的圓形洞口,洞壁貼着合金梯階,向下延伸,隱入濃稠黑暗。
“時間到了?”她問,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泵站內嗡嗡的迴音。
身後那名背揹包的男人點頭:“魏望舒的網,已經撒到蘆葦蕩東側第三道埂了。孫耀邦的人,在黑魚溝七號樁埋了三個監聽浮標。”
“左鎮蒼那邊呢?”
“總督署剛簽發了《夜間聯合巡檢令》,調派兩艘‘江豚級’水警艇,名義上巡查非法捕撈,實際航線……正朝着我們預設的三處接應點巡航。”
蘇紅玉嘴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像一把剛剛淬過寒泉的薄刃。
“好。那就讓他們巡。”
她站起身,從工裝褲後袋抽出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外殼磨損嚴重,按鍵邊緣泛着油光,顯然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她按下快捷鍵,屏幕亮起,只顯示一行字:
【吳叔,貨已備妥。人,也到了。】
三秒後,手機震動。
短信回覆只有四個字:
【龍抬頭,水自開。】
蘇紅玉將手機塞回口袋,抬步踏上合金梯階。腳步沉穩,沒有絲毫遲疑。身後兩人緊隨其下,帆布包裏的金屬管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像蟄伏已久的龍脊。
與此同時,白玉樓頂層天字號雅間。
魏望舒獨自立於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枚銅錢,正面“康熙通寶”,背面龍紋隱現。她指腹摩挲着銅錢邊緣的毛刺,眼神卻投向窗外遠處江面——那裏,十二個微弱的紅外光點正沿着黑魚溝水系,呈扇形緩慢推進,如同巨蟒張開的毒牙。
左鎮蒼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手裏端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熱氣嫋嫋。
“你師姐剛來消息。”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她說,吳伯庸這條蛟龍,養了十幾年,終於按捺不住要躍龍門了。”
魏望舒沒回頭,只將銅錢翻了個面,龍紋朝上。
“躍龍門?”她冷笑一聲,指甲用力一劃,銅錢邊緣頓時崩開一道細微豁口,“他不知道,龍門底下,早有人鑿好了沉龍樁。”
左鎮蒼啜了一口茶,目光沉沉:“樁,已經釘下去了。”
魏望舒終於轉過身。月光從她身後漫進來,在她腳下鋪開一道狹長清冷的光帶,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那就等龍出水。”
“——再斬。”
話音落時,窗外江風驟然加劇,捲起白玉樓檐角懸掛的青銅風鈴,叮噹亂響,聲如急鼓。
而就在同一秒,黑魚溝下遊十五公裏處,一處被蘆葦完全覆蓋的灘塗邊緣,水面毫無徵兆地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漣漪中心,一截灰藍色工裝褲腳,緩緩破水而出。
緊接着,第二截,第三截……
十二艘船,如水鬼浮屍,無聲無息,齊齊現身。
船身漆黑,連船頭燈都未亮一盞,唯有船尾三枚微型LED指示燈,呈品字形幽幽閃爍——紅、黃、綠,分明是海事信號燈的變體。
紅燈亮,代表前方航道已清;黃燈亮,代表接應點確認;綠燈亮,代表貨物安全,人員無損。
此刻,三燈齊亮。
十二艘船,悄然散開,如羣鯊巡弋,緩緩駛向江州腹地最隱蔽的接應點——那片被地圖徹底抹去的“野鴨坳”。
而就在它們航跡所指的方向,泵站地下深處,合金梯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鈦合金閘門。
閘門上方,蝕刻着兩個古篆:
【龍淵】。
蘇紅玉抬手,掌心按在閘門中央的生物識別區。
滴——
一聲輕響,閘門無聲滑開。
門後,並非隧道,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金屬滑道,坡度約三十七度,道壁嵌滿環形導軌,軌道中央,靜靜停着三列磁懸浮運載艙,通體銀白,形如巨蠶,艙體表面流動着淡藍色能量紋路。
艙門自動開啓。
蘇紅玉率先步入第一列艙體。她解下工裝外套,露出裏面一件純黑戰術背心,背心後頸處,一枚硬幣大小的芯片正微微發燙——那是“香樓”最高權限密鑰“銜蟬”,全大夏僅存七枚,持鑰者可調用三省境內任意官方數據庫,包括軍方未公開的潮汐演算模型。
她伸手,指尖劃過艙壁內側一道不起眼的豎槽。
槽內,一枚紫黑色晶體悄然凸起,表面浮現無數細密脈絡,彷彿活物般搏動。
——那是吳伯庸走私水路的真正核心:【血髓羅盤】。
傳說以十萬大山深處瀕危黑鱗蚺的脊髓煉製,浸透十年江海陰氣,能感應百裏內所有水脈流動、潮汐漲落、甚至暗流漩渦的細微變化。它不靠衛星,不靠雷達,只靠水本身的記憶。
蘇紅玉指尖輕點羅盤中央。
嗡——
整個滑道瞬間亮起幽藍冷光,所有運載艙同時啓動,無聲滑入深淵。
而在白玉樓,魏望舒忽然抬眸,望向西南方向。
她耳垂上那枚素銀耳釘,毫無徵兆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紫芒。
同一剎那,左鎮蒼腰間的翡翠扳指,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縫隙中滲出一縷血色霧氣,迅速被他袖口拂過,消弭無形。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言語。
網,已收緊。
龍,正出淵。
而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水面之上。
——它在龍脊之下,在水壓最深、光線最暗、連時間都會凝滯的江心斷層裏。
那裏,正有十二具棺槨,靜靜橫陳。
棺蓋未封,每一具棺內,都平放着一具穿戴整齊的軀體。
面容平靜,雙手交疊於腹,胸口處,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符牌,正隨着某種遙遠的心跳,緩緩搏動。
符牌背面,刻着四個小字:
【替命·龍息】。
子夜將至。
江州,要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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