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珠江口的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澳門半島的燈火在夜色裏連成一片金色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項鍊浮在水面上。

陳樂站在遊輪的甲板上,手扶着欄杆,海風吹過來,帶着鹹腥的味道,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楊佳站在他旁邊,穿着一件淺色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裏,縮着脖子,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像一面旗。

“陳總,澳門到了。您以前來過嗎?”楊佳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陳樂搖了搖頭,手在欄杆上拍了一下。

“沒有,第一次。以前只在電影裏看過,什麼《賭神》《賭俠》。

楊佳笑了笑,把被風吹到嘴邊的頭髮撥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邊賭場很多,和拉斯維加斯一樣。”

陳樂看了她一眼,嘴角笑了一下,“我們不去賭場,來辦正事的。”

楊佳點了點頭,遊輪緩緩靠岸,碼頭的燈光越來越亮,能看見岸上站着幾個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站姿很正。

船停了,舷梯放下來,鐵板搭在碼頭上,咚咚兩聲。

陳樂拎着行李箱走下船,楊佳跟在後面,包帶勒在肩膀上,她換了一邊肩膀背。

碼頭上站着一個人,三十歲左右,穿着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深色西褲。

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站得很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風一吹也沒亂。

他看見陳樂,笑着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

“陳生?你好,我是何敬其。林叔叔給我打過電話,說你今晚到。路上辛苦了吧?船晃不晃?”

陳樂跟他握了握手,感覺到他手指有力但不過分。

“何生,你好。麻煩你了,這麼晚還來接。船還行,沒怎麼晃。”

何敬其笑得很輕,眼睛眯了眯,“不麻煩,應該的。林叔叔跟我提過你很多次,說你是紐約華人圈最優秀的年輕人,做事穩當,不浮誇。今天總算見到了。”

他頓了頓,側身指了指身後的車,“車在那邊,先送你們去酒店。酒店訂在葡京附近,方便。明天我帶你去見大伯。”

車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襯衫,深色西褲,沒說話,發動車子,車燈亮了,照亮前面一輛車的後保險槓。

車駛出碼頭,拐進澳門的老街。

澳門很小,從碼頭到葡京開車不到二十分鐘。

窗外的街道不寬,兩邊是老式的騎樓,樓下是商鋪,樓上是住家,陽臺上晾着衣服,在夜風裏輕輕擺。

霓虹燈招牌一個接一個,紅的綠的黃的,在夜色裏閃來閃去,晃得人眼暈,有的招牌還帶跑馬燈,一圈一圈地轉。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遊客模樣的人在路邊拍照,舉着相機對着遠處的葡京賭場拍,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何敬其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陳樂一眼,手搭在椅背上。

“陳總,你以前來過澳門嗎?”

“沒有,第一次;澳門比我想象的小。”

何敬其點了點頭,“澳門地方小,但人情味重。你待幾天就知道了。明天我先帶你去見大伯,然後帶你逛逛。大三巴、媽閣廟、氹仔,都值得看看。大三巴牌坊那邊遊客多,媽閣廟安靜一點,氹仔那邊喫葡國菜。

陳樂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把安全帶拉了一下鬆了鬆。

“何先生,這次來,主要是拜碼頭。我爸說,何家是這邊的話事人,讓我來認認門,以後在澳門也好有個照應。’

何敬其笑了笑,笑得很開,露出一口白牙。

“你爸客氣了,何家算什麼話事人,就是在這邊待久了,認識的人多。林叔叔纔是紐約真正的幕後話事人,他在紐約的能量,比我們大多了。致公堂和安良堂,兩邊都是兄弟。”

陳樂也笑了笑,“林叔叔確實幫了我很多。包括後來跟華納談判,他也給了不少建議。”

何敬其點了點頭,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林叔叔看人準。他跟我提你的時候,說你是個靠譜的年輕人,腦子活,不浮躁。他說你在好萊塢幹得不錯,把水晶影業做得有聲有色,《陽光小美女》《電鋸驚魂》《朱諾》一部接一部地爆。還說你買了騰訊和百度的股

份,眼光很準,比那些華爾街的基金經理強多了。”

陳樂愣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林叔叔連這個都知道?”

何敬其微微一笑,嘴角彎了一下,“美國華人圈就那麼大的地方,什麼事都瞞不住他。你買騰訊股份的事,圈裏早就傳開了。有人說你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有人說你是眼光好,早就看準了。林叔叔說你是眼光好,說

你做功課做得多,不是瞎蒙的。”

陳樂沒接話,看着窗外。車拐進一條路,兩邊的騎樓更舊了,牆面上的塗料斑斑駁駁的。

門口站着兩個門童,穿着紅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帽子壓得很低,拉開車門,恭恭敬敬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聲音很清楚。

何敬其下了車,接過陳樂的行李箱,行李箱不大,他一隻手拎着,遞給門童。

轉過身來,看着陳樂。

“房間訂好了,兩個套房,你和楊小姐各一間。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你先休息,澳門這邊晚上熱鬧,你要是睡不着,可以下樓走走,但別走太遠,迷路了給我打電話。”

陳樂跟他握了握手,這次握得比剛纔重了一點。

“何哥,謝謝。明天見,你也早點休息。

酒店房間很大,落地窗對着澳門半島的夜景,遠處的葡京賭場金碧輝煌,像一座發光的宮殿,圓形的屋頂在夜色裏很顯眼。

陳樂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他洗了澡,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牀太軟了,整個人往下陷,他換了個姿勢,還是不舒服。

腦子裏在想明天的事。

沒想到這輩子自己要親自去拜碼頭,陳國力那天在紐約的書房裏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表情很嚴肅,聲音壓得很低,還特意把書房的門關上了。

“樂樂,你回去做影視,娛樂那個圈子,清朝後裔權位佔比比較多。你一個外來人員,沒點靠山,很容易被針。你以爲光靠拍好片子就夠了?不夠。這個圈子裏,有人要踩你,你連上映都難。我跟建商量了,讓你去澳門走

一趟,認認門。何家在澳門是話事人,在港圈和內地也有影響力,你跟他們搞好關係,以後路好走。

陳樂當時愣了一下,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

“爸,你是致公堂的成員?”

陳國力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得不重,“我在美國東部安良堂待了二十多年,我一直沒跟你說,是怕你接受不了。現在你的事業做大了,有些人會盯着你。你需要有人照應,不是要你去社團,是讓你有個靠山,

省得被人欺負。”

他頓了頓,看着陳樂的眼睛。“我們做的是正經事,互助、慈善、維護華人權益,你去了就知道了。”

陳樂靠在牀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把被子拉過來矇住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陳樂在酒店餐廳喫早餐。

餐廳在一樓,落地窗對着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白色的桌布上。

東西很豐富,中式的有粥、包子、油條、豆漿、鹹鴨蛋,西式的有麪包、培根、煎蛋、咖啡、牛奶。

楊佳坐在他對面,手裏拿着一杯橙汁,吸管在杯子裏攪來攪去,冰塊碰着杯壁叮叮響。

“陳總,你說那個何敬其,是什麼來頭?看着挺年輕的,但說話做事很老練。”

陳樂咬了一口包子,豬肉大蔥餡的,汁水很足,他吸了一下。

“澳門何家,不是開賭場那個何家。這個何家更厲害,基本就是澳門幕後人之一;他們跟致公堂有點關係,具體我也不知道。”

楊佳愣了一下,吸管從嘴裏滑出來,“致公堂?那不是洪門嗎?電影裏演的那種,拜關公、燒黃紙、喝血酒?”

陳樂笑了,把包子嚥下去。“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致公堂是海外洪門的分支,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早期是華僑互助組織,幫華人處理糾紛、辦喪事,開學校,後來慢慢發展成了華人圈的重要力量。他們在紐約、舊金

山、洛杉磯都有堂口,會員都是正經生意人、律師、醫生、商人。”

楊佳把橙汁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那咱們今天去,會不會很正式?要不要穿正裝?我穿這個行不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又看了看陳樂的灰色T恤。

陳樂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穿襯衫吧,別太隨意,也別太正式。穿西裝反而奇怪,像去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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