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醫院。
老王離開後,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消毒水的味道掩蓋不住窗外隱約飄來的鞭炮硝煙味。
齊學斌試着動了動身子,背後的傷口牽扯着神經,鑽心地疼。但他還是咬着牙,一隻手扶着牆壁,一隻手捂着胸口,慢慢挪到了窗前。
即使是這點簡單的動作,都讓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很想看看這清河縣的大年初一。
窗外,天色漸亮。
大雪雖然停了,但整個縣城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變成了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遠處的清河公園裏,幾株老梅樹在雪中傲然挺立,紅梅映雪,分外妖嬈。
街道上,已經傳來了零星的鞭炮聲。那是早起的孩子們在“開門炮”。
幾個環衛工人正穿着鮮豔的橙色馬甲,揮舞着大掃帚,清掃着主幹道上的積雪。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這個寧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且有節奏。
不遠處的一條巷子裏,一戶人家的大門開了。穿着新衣裳的小孩歡快地跑了出來,手裏拿着摔炮,啪啪啪地往地上扔。緊接着,大人們也出來了,手裏提着紅彤彤的禮品盒,那是準備去走親戚拜年。
這是一幅再平常不過的春節晨景圖。
但在齊學斌眼裏,這卻是世間最珍貴的畫面。
如果昨晚他們輸了,如果沒有擋住那一棍,如果沒有守住老城區……那麼現在的清河,恐怕充斥着的不是歡聲笑語,而是挖掘機的轟鳴聲和老百姓的哭喊聲。
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悲劇,也就是在這一念之間,被他硬生生地扳了回來。
“呼……”
齊學斌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在玻璃上凝結成一小片水霧。
他伸出手指,在水霧上輕輕畫了一個笑臉。
前世的這個大年初一,他在幹什麼?
記憶有些模糊了。好像是被梁雨薇指使着在廚房裏忙活了一上午,給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端茶倒水,還要賠着笑臉聽他們的冷嘲熱諷。那天也是下了很大的雪,但他心裏的冷,比外面的雪還要刺骨。
那時候的他,活得像一條沒有尊嚴的狗。
而現在,雖然斷了三根肋骨,雖然疼得直不起腰,雖然得罪了全省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
但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甚至連這傷口的疼痛,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活着,而且活得像個人樣,活得像個真正的警察。
病房的門虛掩着,透過門縫,他能看到走廊的長椅上,幾個年輕的刑警正橫七豎八地靠在一起補覺。
他們身上的警服還沒來得及換,有的還沾着昨晚抓捕時濺上的泥點。阿發睡得最死,嘴邊還掛着哈喇子,懷裏緊緊抱着他的筆記本電腦,就像抱着個大寶貝。
這些兄弟,昨晚跟着他拼了命。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驚天動地,就是在這平凡的崗位上,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牆。
齊學斌的眼眶有些發熱。
這纔是年味兒。
不是大魚大肉,不是推杯換盞,而是那種心安理得、問心無愧的踏實感。
“都在啊……”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沒有去叫醒他們,而是轉身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東方的天際,一輪紅日正衝破雲層,噴薄而出。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潔白的積雪上,折射出晶瑩的光芒。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個清晨。
就在齊學斌沉浸在這份寧靜中時,遠在上百公裏外的省城,卻正醞釀着一場驚雷。
同樣是代表一元之始的大年初一。
省城,西山別墅區。
這裏是全省最高檔的住宅區之一,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梁國忠的別墅就坐落在半山腰,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省城的景色。
往年的大年初一,梁家總是門庭若市,來拜年的人絡繹不絕。雖然梁國忠對外一直保持着低調,但架不住那些想攀關係的人變着法子往這兒湊。
但今年,梁家的大門緊閉,顯得格外冷清。
客廳裏,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梁國忠坐在紅木沙發上,手裏捏着一串佛珠,閉着眼睛一副清心寡慾仿若得道高僧的樣子。
茶幾上的紫砂壺裏泡着上好的大紅袍,茶湯已經涼透了,卻無人問津。
“爸,您喝口茶吧。”梁雨薇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遞過去。
經過昨晚的事,她雖然滿心不甘,但也知道這次是真的闖了大禍。那個假視頻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像一顆迴旋鏢,狠狠地紮在了梁家的門面上。
梁國忠睜開眼,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沒接茶杯,只是沉聲道:“手機關機了嗎?”
“關……關了。”梁雨薇縮了縮脖子,“按照您的吩咐,卡也拔了。”
“這就好。”梁國忠長嘆一口氣,“這兩天誰的電話也不要接,哪兒也別去,就在家裏待着。”
“叮鈴鈴——”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裏的一部黑色復古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裏迴盪,嚇得梁雨薇渾身一激靈,手裏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梁國忠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部電話是家裏的保密線路,只有極少數那幾位真正的大人物知道這個號碼。
平時這部電話幾乎是個擺設,一年也響不了幾次。但只要它響了,就絕對不是小事。
梁國忠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領口,快步走到電話旁。
他並沒有馬上接起,而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直到臉上浮現出一絲恭敬的神色,纔拿起聽筒。
“您好,我是梁國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着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嚴。
“國忠啊,在過年?”
“是,領導過年好。”梁國忠的腰微微彎了下來,語氣謙卑得像個小學生,“給您拜個年。”
“這年,怕是過不安生吧。”
對方淡淡的一句話,讓梁國忠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領導,我……”
“清河縣的事情,我看到了。”對方打斷了他,“動靜鬧得太大了。本來只是下面的小打小鬧,怎麼會搞得滿城風雨,連京城的網站都掛上了頭條?”
梁國忠感覺嗓子眼發乾:“是我監管不力,讓下面的人胡來了。您放心,我正在處理,一定把影響降到最低。”
“不管你怎麼處理,有一點要記住。”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分,“火,不能燒到上面來。”
梁國忠心中一凜:“明白!我明白!”
“小孫那個孩子,我也見過幾次,挺機靈的。但這次,他做得太過了。有些時候,當斷則斷。”
雖然對方說得含蓄,但“當斷則斷”這四個字,就像宣判了孫志剛的死刑。
“是,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這樣。過年了,替我向老爺子問好。”
“謝謝領導關心,您也……”
“嘟、嘟、嘟。”
電話已經掛斷了。
梁國忠握着聽筒,保持着彎腰的姿勢站了足足半分鐘,直到確認那邊真的沒了聲音,才慢慢放下電話。
即使是在暖氣充足的別墅裏,他的後背也已經溼透了。
“爸……”梁雨薇看着父親那灰敗的臉色,有些害怕地叫了一聲。
梁國忠轉過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領導很生氣。”
只說了五個字,梁國忠就重重地坐在沙發上,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領導的話已經很明確了。
孫志剛保不住了。
不僅保不住,還得立刻切割,切得乾乾淨淨,絕不能讓火順着孫志剛這根藤,燒到梁國忠,甚至是更上面那位身上。
“那姑夫他……”梁雨薇咬了咬嘴脣。
“這個時候還管什麼姑夫!”梁國忠猛地一拍茶幾,震得紫砂壺都跳了起來,“能保住咱們自己就不錯了!要是這件事牽連到我,咱們全家都得玩完!”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局勢很危急。孫志剛已經被齊學斌釘死在清河了,馬強也被抓了,證據鏈正在一步步完善。
一旦孫志剛開口,把他和梁家之間的那些資金往來抖出來,那就是滅頂之災。
必須在齊學斌拿到核心證據之前,把防火牆豎起來。
而在這道防火牆裏,除了孫志剛這顆棄子,還需要一個關鍵的支點。
鄭在民。
梁國忠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機,撥通了鄭在民的電話。
……
清河縣,縣長辦公室。
大年初一,鄭在民並沒有休息,也沒有去下面慰問,而是一人躲在辦公室裏抽菸。
菸灰缸裏已經堆滿了菸頭,屋子裏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昨晚他一夜沒睡。
網上的輿論風暴,縣裏的緊急常委會,還有林曉雅那咄咄逼人的態度,讓他這個縣長如坐鍼氈。
特別是看到那個關於“血染警服”的新聞上了全國頭條,他就知道,清河這回是真的出名了,不過是惡名。
作爲一縣之長,發生這麼惡劣的羣體性事件,他背一個處分是跑不了的。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恐懼的。
他恐懼的是,孫志剛那邊如果頂不住把一切都招了,那他鄭在民作爲孫志剛在清河的保護傘,下場會是什麼?
還有那筆通過他祕書轉交的“好處費”……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上的“梁廳長”三個字,鄭在民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他顫抖着手指按下接聽鍵,聲音乾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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