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重案指揮室。
氣氛凝重得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重,壓抑。
那通只有短短十幾秒的恐嚇電話,被技術科的人反覆播放了不下十遍。
“……今晚,雨會下得很大……第四個洋娃娃,就要壞掉了哦……”
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每一次響起,都讓人心裏一陣發毛。
劉學毅坐在正中間的皮椅上,手裏夾着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對面的齊學斌。
“解釋一下吧。”
劉學毅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聲音低沉,“爲什麼他會給你打電話?爲什麼他知道你在找他?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是一個老刑警的本能懷疑。
一個縣局長,剛到現場,兇手的電話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這太巧了,巧得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是否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或者是某種更深的牽連。
周圍的幾個刑偵專家和支隊長也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齊學斌。
齊學斌神色平靜,並沒有因爲被懷疑而慌張。
“劉總隊,如果我說,這是因爲他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您信嗎?”
“同類?”劉學毅皺眉。
“不是罪犯的同類,而是獵人的同類。”
齊學斌指了指那個錄音播放器,“這個兇手,極度自負,有着強烈的表演型人格。他把殺人當成是一種藝術,把警察當成是他的觀衆。但這三起案子,省廳雖然查得很嚴,卻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尾巴。這種‘無敵’的寂寞,讓他開始渴望一個真正的對手。”
“我剛纔在現場,指出了他的車型、身體特徵。雖然當時警戒線外沒什麼人,但別忘了,有一種罪犯,喜歡在作案後重返現場,欣賞警察的無能爲力。”
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邏輯清晰,“他當時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就在圍觀的人羣裏。他聽到了我的推斷,尤其是關於‘身體殘疾’的那一部分。這對一個自視甚高、追求完美的變態殺手來說,是最大的羞辱。
“至於他是怎麼知道我號碼的……”齊學斌頓了頓,眼神中透着一股寒意,“我在警戒線外亮明身份時,周圍有不少人。作爲清河縣公安局長,我的公務聯繫方式在很多公開渠道都能查到。只要他聽到了我的名字和職務,兩分鐘就能搜出這個號碼。這恰恰證明了我的推斷——他就在現場,而且,他在享受這種‘貓鼠遊戲’的快感。他要向我宣戰。”
“他在人羣裏?”趙剛猛地站起來,“那我馬上讓人調取現場周圍的監控!”
“沒用的。”齊學斌搖頭,“那是工地邊緣,監控死角多。而且他既然敢打電話,就說明他早就做好了防備。現在的重點不是他剛纔在哪,而是他今晚會在哪。”
“今晚?”劉學毅冷笑一聲,“你憑什麼覺得他今晚真的會動手?也許這只是個聲東擊西的幌子,爲了讓我們疲於奔命。”
“因爲雨。”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烏雲已經開始堆積,天色陰沉得可怕。
“前三起案子,都是在雷雨夜。這種天氣,能掩蓋聲音,沖刷痕跡,還能讓想打車的受害者降低警惕。這對他來說,是完美的狩獵場。而且,他在電話裏說了——‘今晚,雨會下得很大’。”
齊學斌轉過身,直視劉學毅:“劉總隊,這是一個儀式感極強的人。他說今晚,就一定是今晚。”
劉學毅沉默了。
他盯着齊學斌看了許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作爲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他不得不承認,齊學斌的分析很有道理。那種對犯罪心理的把握,甚至比省廳在這個領域的專家還要精準。
但是,把寶押在一個年輕人的直覺和推斷上,風險太大了。
“你知道如果今晚動用全城警力布控,卻什麼都沒發生,會有什麼後果嗎?”劉學毅問。
“我知道。浪費警力,造成恐慌,您還要背處分。”
齊學斌沒有任何猶豫,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警官證,拍在桌子上,“劉總隊,我拿這身警服跟您賭。”
“給我三天……不,就今晚。如果今晚抓不到他,或者我的判斷失誤,我立刻辭職,滾回老家種地,這輩子不再碰警察這行!”
會議室裏一片譁然。
趙剛急得直給齊學斌使眼色——這小子瘋了?拿前途開玩笑?
劉學毅看着那本警官證,又看着齊學斌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種爲了抓賊不顧一切的狠勁。
“好!”
劉學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老子就陪你瘋一把!趙剛!”
“到!”
“傳我命令,今晚全員停休!以大學城爲中心,方圓五公裏內,佈下天羅地網!重點排查所有銀灰色老款捷達!”
“是!”
……
佈置完任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齊學斌走出省廳大樓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被墨色的濃雲吞噬,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落,打在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空氣中瀰漫着泥土翻新的腥氣和即將到來的暴雨前的悶熱,這種反常的氣壓讓人胸口發悶。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車輛紛紛亮起了尾燈,匯成一條流動的紅色光河,卻照不亮這座城市某些陰暗的角落。
“老齊,你真是……”王胖子跟在後面,一臉的糾結,“你這賭得也太大了。萬一那孫子今晚不出來咋辦?”
“他會出來的。”齊學斌看着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那樣的人,忍受不了在舞臺搭建好之後,主角卻不登場的失落感。”
回到黨校宿舍。
屋裏沒人,李澤還沒回來,不知道又去哪鬼混了。
周毅坐在裏間,正在看新聞聯播。
見齊學斌回來,周毅關掉電視,摘下眼鏡,看了一眼他略顯疲憊的臉色。
“去省廳了?”
“嗯。”齊學斌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鬧得挺大。”周毅雖然人在黨校,但消息顯然很靈通,“聽說你立了軍令狀?拿警服當賭注?”
齊學斌笑了笑:“傳得真快。”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過剛易折。”周毅淡淡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輸了,你就真的什麼都沒了。爲了一個素昧平生的案子,值得嗎?”
“周主任,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來衡量的。”
齊學斌放下水杯,坐在牀邊,看着窗外越來越大的雨,“那可是幾條人命。如果因爲怕輸就不敢賭,那我這身警服,穿這一天和穿一輩子,有什麼區別?”
周毅沉默了。
他看着齊學斌,眼神有些恍惚。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熱血沸騰,爲了查一個案子幾天幾夜不閤眼,爲了一個真相敢跟頂頭上司拍桌子。
可是後來,位置越來越高,顧慮越來越多,那種純粹的銳氣,似乎也被歲月打磨得圓滑了。
“今晚有雨。”
周毅忽然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遞給齊學斌,“帶着吧。別淋溼了。”
齊學斌愣了一下,接過雨傘。
這是一把很普通的傘,但從周毅手裏遞過來,分量卻不僅於此。
這是一種態度。
一種無聲的支持。
“謝謝周主任。”
“早點回來。”周毅重新坐回牀上,拿起一份《人民日報》,目光卻沒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看似隨意地補了一句,“劉學毅這個人,雖然脾氣臭,但惜才。你能讓他陪你瘋,說明你確實有點東西。不過,官場如戰場,有些時候,贏了案子未必贏了人生。這次成了,你是英雄;敗了,你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到時候,哪怕是我,也保不住你。”
齊學斌心中微動。周毅這話,聽着刺耳,實則是在點撥。這是把他當“自己人”看的表現。
“我明白。但我既然穿了這身皮,有些賭局,就不能不上桌。”齊學斌語氣堅定。
周毅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去吧。門我給你留着。”
齊學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傘放在桌上,然後打開了檯燈,鋪開了從省廳帶回來的部分非密級地圖複印件。
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
他要在這兩個小時裏,把自己代入那個惡魔的大腦,在偌大的大學城周邊,找到那個最適合“狩獵”和“藏匿”的地點。
那輛消失的捷達,到底會藏在哪兒?
齊學斌閉上眼睛,前世卷宗裏的隻言片語,在腦海中飛速旋轉、重組。
廢棄工廠……爛尾樓……拆遷區……
無數個地點在腦海中閃過,又被一一排除。
最後,他的手指,緩緩停在了地圖西北角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上。
那裏,是一處早在幾十年前就廢棄的人防工程。
西郊防空洞。
前世那個兇手落網後,曾在審訊中提到過一個細節:他喜歡聽雨聲,尤其是在地下深處,聽着地面上傳來的悶雷聲,會讓他感到一種在母親子宮般的安全感。而且,那裏地形複雜,四通八達,有三個隱蔽的出口通向不同的荒野路段。
最關鍵的是,那個防空洞的入口處,有一片老柳樹林。
柳樹陰氣重,遮天蔽日,正是藏那輛“見不得光”的捷達車的絕佳位置。
“就是這裏了。”齊學斌猛地睜開眼,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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