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二十一了。
離京時,他還是個少年。如今歸來,已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了。
他就那麼騎在馬上,身上帶着些趕路的風塵,但脊背挺的筆直。
那張臉比從前更硬朗,也更好看了。
那種好看,不是少年時的脣紅齒白,而是趟過屍山血海之後,骨子裏透出來的沉。
同時也是他看你一眼,你會下意識想後退半步的那種威勢。
沈月嬌心口一窒之後,突然狂跳起來。
這就是前世她記憶最深刻的楚琰。
見她愣怔的看着面前,宋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力氣不大,卻驚的沈月嬌立馬撒開了他的手。
楚琰目光冷冷的盯着她,看得她後背發毛。
旁邊另一匹駿馬上的人露出個腦袋來,跟她打起招呼。
“姑娘。”
沈月嬌高興起來,“空青!你回來了!”
楚琰緊了緊握着繮繩的手,眼底的不悅顯而易見。
“回府。”
本來空青見沈月嬌身邊無人伺候,以爲是不是沈月嬌讓銀瑤去附近辦事兒了,正想問問,又聽見主子明顯帶着怒氣的這一聲命令,頓時踢了下馬肚子,要騎馬趕回府上。
“聽見沒有,沈月嬌。”
馬背上的楚琰稍稍彎下身子,那股子令人想要後退半步的威勢頃刻間壓下來。
沈月嬌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她連連點頭,“嗯,回府。”
她甚至都沒跟宋硯打個招呼,幾乎是拔腿就跑。
不是忘了,是她不敢。
這位活祖宗,怎麼現在回來了。
宋硯還站在原地,深看了馬背上的人兩眼,這才進了商鋪。
沈月嬌往前跑了幾步,可這段時間有些懶惰,沒怎麼練功,幾步之後就沒勁兒了。
她破罐子破摔,反正楚琰也不待見她,這麼急匆匆的趕回來肯定是爲了見楚華裳,那就讓他自己回去就行了。
她這輩子行得正坐得端,用不着怕楚琰。
聽着身後馬蹄聲漸近,她還特地讓開些,免得楚琰說她擋道。
可偏就在這時,有人一把將她撈起來,掛在了馬背上。
沈月嬌剛嚇得喊出一嗓子,屁股上就捱了一鞭子。
“再喊,我給你扔下去。”
沈月嬌不敢再喊。
屁股開花是小事,被馬蹄踩死就不值得了。
楚琰讓馬兒掉轉方向,進了旁邊的巷子,又從那條巷子轉向京中權貴最喜歡遊船的清宴河邊。
沈月嬌心頭一緊。
難道楚琰剛回來就要把她扔河裏?
空青跟沈月嬌是一樣的想法,忙攔了一下,“公子不可。”
楚琰要拎着沈月嬌下馬,誰知她死死的抓着馬鞍,聲音從小聲的啜泣逐漸變成委屈的大哭。
“我又沒招惹你,你用得着下這麼狠的手嗎?”
“我不就這幾個月沒給你寫信,你至於把我丟水裏嗎?”
“不行,我明天及笄,你好歹讓我活過明天!”
“嗚嗚爹孃,女兒不孝……”
楚琰的太陽穴狂跳了兩下,他磨着後牙槽,擠出幾個字,“誰說我要淹死你了。”
沈月嬌一點兒也信不着他。她死死的抓着馬鞍,死活不下來。
眼看着馬兒被她弄得逐漸狂躁,空青趕緊下馬勸着:“姑娘放心,公子哪有這麼喪心病狂,他大概只是有話要對姑娘說,所以才把姑娘帶到這來。”
沈月嬌不信楚琰說的話,但空青說的話她還是信的。
見她鬆了手,空青正要把她扶下來,誰知楚琰動作更快,拎着她直接下了馬。
雙腳落了地,沈月嬌剛要跑,又被楚琰拽到了河邊。
那一嗓子救命還沒喊出口,楚琰就抓着她那一雙手伸向湖裏,用力的涮了兩下,好像她手上有什麼髒東西。
楚琰隔着衣服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戴了只鐲子,但女兒家家的,誰都喜歡帶些首飾,倒也不稀奇。
他力氣太大,心裏又壓着火氣,好幾次都差點讓沈月嬌摔進水裏,但又每次都能在危險之前把她拉穩,最後更是直接將她圈在身前,但洗手的動作也比剛纔更激烈一些,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丟進水裏洗一遍。
沈月嬌一開始是心驚膽戰,到最後是一頭霧水。
這人是不是有病啊。
鐲子膈的她有些疼,沈月嬌嚶嚀一聲,楚琰突然想起這丫頭的皮自小就嬌嫩,輕輕一弄就能紅半天。又見她兩隻袖子都溼了大半,這才鬆了手。
空青懸着的心落下。
看吧,他就說公子不會這麼喪心病狂的。
到了岸邊,楚琰才見沈月嬌眼眶微紅,淚珠兒在睫毛上顫了顫,終是沒落下來。那一眼惱怒的瞪過來,看起來卻是水光瀲灩的,叫人心裏也跟着顫了顫。
楚琰別開目光,語氣生硬。
“再敢讓他碰你一下,我先殺了他,再砍了你的手。”
沈月嬌後頸一涼。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們只是袖子碰到一起了而已……”
楚琰修長挺拔的身形突然壓下來,“沈月嬌,我不是瞎子。”
空青瞪着那雙八卦的眼珠子,眼睛來回在沈月嬌身上掃。
姑娘真有心上人了?
所以當初混在茶葉裏的那把梳子,還真是心上人送的?
“看什麼看?再看連你眼珠子也挖出來。”
楚琰冷眼掃過空青,空青立馬把臉別開。
“公子,咱們還是先回府吧。”
楚琰嗯了一聲。
他們剛進京城,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長公主府。
等他們三個走到府門口,幾乎所有人都等在那裏了。
“琰兒!”
還隔着一些距離,楚華裳就看見了迎面而來的男子。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她的幼子楚琰。
她迎上去,楚熠楚煊也帶着媳婦兒孩子跟上去,還有雲錦和方嬤嬤,一時間府門前熱鬧得很。
隔着這些人,楚琰見沈安和迎上了他的女兒沈月嬌。
見女兒眼圈通紅,沈安和心裏咯噔一下,
“嬌嬌,怎麼哭了?”
沈安和聲音不大,卻把楚家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楚華裳朝她招招手,“嬌嬌,琰兒又欺負你了?”
楚琰啞口無言。
他倒是要看看,沈月嬌要怎麼告狀。
這邊,沈月嬌抱着楚華裳的手臂,努力的忍着眼淚,“孃親盼了三公子這麼多年,如今他回來,我是爲孃親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