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拖拉機載着新鐮刀和舊課本,突突地駛回陸家灣。

村口的土路上,遠遠地,陸懷民就瞧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曉梅踮着腳,正朝這邊張望。一看見他,她眼睛倏地亮了,小跑着迎上來。

“哥!”

拖拉機還沒停穩,陸懷民就跳了下來。曉梅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紙包上。

“買到了?”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雀躍。

陸懷民點點頭:“回去說。”

晚飯桌上,陸懷民把剩下的錢遞給父親。

陸建國接過錢,顯然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喫完飯,曉梅搶着洗碗。陸懷民把紙包拿到裏屋,在煤油燈下小心打開。

幾本舊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真容。封面已經磨損,但“代數”“物理”“化學”這些字還清晰可辨。

曉梅擦乾手進來,看到書時,輕輕“啊”了一聲。

“高中課本?”她小聲問,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纔敢輕輕觸摸書頁。

“嗯。”陸懷民翻開《代數》,“書店處理品,五毛錢全買了。”

“這麼便宜?”曉梅不敢相信。

陸懷民沒解釋。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書店老人賣得那麼便宜,許是瞧見他摩挲書頁時眼裏的光亮,許是別的什麼。

這年頭,人對書的心思,總藏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珍重。

母親端着針線筐進來,一眼看見攤在桌上的書,腳步頓了頓。

“這就是……你要買的書?”

“嗯。”陸懷民把書推過去,“媽,你看,高中課本。”

周桂蘭不識字,但她的手輕輕拂過書皮,像拂過什麼易碎的寶貝。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聲音有些發顫,“好好收着,別弄壞了。”

父親陸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只是往屋裏看了一眼,就轉身去院子裏劈柴了。

劈柴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

陸懷民知道,那是父親表達欣慰的方式。

夜深了,陸家灣陷入沉睡。

陸懷民屋裏的煤油燈卻還亮着。

他翻開《代數》,第一章是“集合與函數”。

前世的記憶慢慢復甦——那些在農機站值班的夜晚,他就是這樣自學完高中課程的。

但那時已經三十多歲,記憶力和精力都不如現在。

現在這具身體十六歲,正是讀書最好的年紀。

他拿出自制的草稿本——用廢賬本翻過來釘成的,開始做題。

第一道題很簡單,是集合的基本概念。他刷刷寫完,翻到下一頁。

第二題,第三題……

煤油燈的燈焰忽然輕輕一跳。

陸懷民抬起頭,看到曉梅站在門口,手裏端着個碗。

“哥,媽煮的糖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卻盯着攤開的書本。

糖水很稀,只放了很少一點紅糖,但已經是這個家裏難得的奢侈。

“還不睡?”陸懷民問。

“睡不着。”曉梅小聲說,“哥,我能看看嗎?”

陸懷民把書往她那邊推了推。

曉梅小心翼翼地翻着,像怕碰壞了什麼。

她停留在函數圖像那一頁,眼睛盯着那些曲線,手指在空中輕輕描畫。

“這個……我在王老師那裏見過一次。”她說,“他說,這是高中的內容。”

“想學嗎?”陸懷民問。

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暗下去:“我……我連初中都沒讀完……”

“我教你。”陸懷民說,“從明天開始,晚上我教你一小時。”

“真的?”曉梅不敢相信,“可是哥,你白天要幹活,晚上還要自己看書……”

“教你的時候,我也在複習。”陸懷民笑了,“這叫教學相長。”

曉梅雖然不懂“教學相長”的意思,但她聽懂了哥哥要教她。她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紅了。

“那……那我現在能學一點嗎?就一點。”

陸懷民猶豫了一下。

“學半個小時。”他說,“然後必須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曉梅使勁點頭,連忙搬來小板凳,挨着桌邊坐下。

陸懷民從最簡單的集合概念講起。他講得很慢,儘量用曉梅能聽懂的語言。

煤油燈下,兄妹倆的頭湊在一起。

一個低聲講,一個凝神聽,偶爾有鉛筆劃過草紙的沙沙輕響。

窗外,月亮爬過棗樹的枝椏。

陸建國的劈柴聲早就停了。

他和周桂蘭站在院子裏,透過窗紙,望着屋裏那一雙兒女。

“像他姥爺。”周桂蘭忽然說,“我爹當年也這樣,夜裏點燈看書,一看就是一宿。”

陸建國沒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菸。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沉默的嘆息,也像無言的守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雙搶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陸家灣的生產隊幾乎全員上陣,從天亮幹到天黑。

陸懷民改良的鐮刀派上了大用場,進度比往年快了近兩成。

隊長在大會上表揚了他,還給了他三個工分的獎勵。

三個工分,年底能多分幾毛錢。

對陸家來說,也算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了。

但陸懷民的心思,已經不全在田裏了。

每天收工後,不管多累,他都會抽出時間看書。

那幾本高中課本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書頁邊緣開始發毛。

曉梅進步很快。

這十四歲的姑娘對數學有種天生的靈性,一點就透,有時問出的問題,連陸懷民都要怔一下。

“哥,你說函數圖像爲什麼是‘u’字形?不能是‘c’字型嗎?”

“哥,這道題推到這兒,是不是還能換個法子?”

陸懷民被她問得,不得不更深入地思考。這倒逼着他把基礎知識扎得更牢。

……

轉眼到了八月。

這一天傍晚,村裏來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他騎着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着褪色的帆布包,褲腿挽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小腿。

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住,他從包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眯着眼看。

陸懷民正挑着稻穀往曬穀場走,扁擔壓得肩膀生疼。他看見那人,腳步頓了頓。

“同志,請問陸家灣生產隊怎麼走?”年輕人抬起頭,鏡片後一雙眼睛透着疲憊,卻亮得很。

“這裏就是。”陸懷民放下擔子,“你找誰?”

“我找……王秀英老師。我是她外甥,從縣裏來。”

陸懷民心裏一動。

王秀英是村裏中學的老師,同時也是曉梅和陸懷民之前的老師。

她的丈夫早年是農機局的技術員,去世後她便帶着孩子回了孃家。

“王老師家在村西頭,我帶你過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指個路就成。”

陸懷民還是陪他走了一段。

路上知道年輕人叫陳衛東,是縣中學的老師。

最要緊的是,從他口中,陸懷民重生以來頭一回真切地聽到了關於恢復高考的風聲。

“你知道嗎?消息是真的!雖然還沒正式公佈,但城裏都傳開了。”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好多人在找複習資料,新華書店門口都排起隊了。”

到了王老師家,陳衛東從帆布包裏掏出一箇舊報紙包着的東西,鄭重地遞給王秀英:

“姨,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複習資料。數學、語文、政治,還有物理化學的要點……您看看村裏有沒有年輕人想考的,可以抄一抄。”

王秀英接過紙包,手有些抖。她打開報紙,裏面是幾本手抄的筆記,紙張泛黃,字跡工整,有些頁邊還畫着示意圖。

“衛東,你這是……”

“我能做的就這些了。”陳衛東推了推眼鏡,“姨,您知道,這是我爸生前的心願……現在機會來了,能幫一個是一個。”

陸懷民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幾本筆記上。

高考中斷了十年之後,知識第一次在民間悄悄流動。

沒有印刷品,沒有培訓班,只有手抄的筆記在人與人之間傳遞,像暗夜裏的火種。

那天晚上,陸懷民去了王老師家。

煤油燈下,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把筆記一頁頁攤在桌上。

瞧見陸懷民,她招招手:“懷民來了?正好,你看看這些。”

陸懷民坐到燈下。

筆記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字跡模糊。數學部分從一元二次方程開始,物理有力學三定律,化學有元素週期表……

相對於之前他淘的舊書來說,更加成體系,也更加全面。

“王老師,”他抬起頭,“這些……我能抄一份嗎?”

“就是給你和曉梅準備的。”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衛東說,城裏已經開始組織複習班了。咱們農村條件差,但人不比城裏人笨。你初中時成績就好,該試試。”

陸懷民鼻子一酸,低頭翻看筆記。

在物理部分的最後一頁,抄寫者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

“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錢學森”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這是衛東父親抄的。”王秀英輕聲說,“他是大學教授……人已經不在了。衛東說,他父親臨終前只留了一句話:把該傳下去的東西,傳下去。”

陸懷民撫摸着那行字,久久不語。

“怎麼樣?能看懂嗎?”這時王秀英期待地問。

陸懷民正要點頭,忽然頓住了。

不對。

他現在是陸懷民,一個初中畢業就在家務農兩年的農村青年。就算初中成績不錯,也不可能對高中數理知識如此熟悉。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他斟酌着措辭,“三角函數這裏,有點難。”

王秀英反而笑了:“正常正常!你才初中畢業,能看懂前面就不錯了。這些資料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記下來,我來給你講講。”

“謝謝王老師。”陸懷民把資料重新包好,動作鄭重。

窗外,夏蟲鳴叫。屋內,煤油燈噼啪作響。

一個念頭在陸懷民心中清晰起來:恢復高考不只是改變個人命運的通道,更是一個民族重新拾起知識與尊嚴的儀式。

而這儀式最質樸的開端,就是這一頁頁手抄的筆記,一夜夜昏黃的燈光。

……

那天晚上,煤油燈下。

陸懷民翻看着陳衛東帶來的資料,心裏卻在飛速盤算。

1977年高考,因爲中斷,命題難度其實不高。語文政治靠背誦和理解,數理化……以他前世自學的底子,再加上還有好幾個月的複習時間,考個大學應該並不難。

難的是,如何合理地“會”。

一個農村青年,在沒有任何輔導的情況下突然精通高中數理化,這太扎眼了。他需要一套說得過去的“成長軌跡”。

“哥,這道題你會嗎?”

曉梅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她指着數學筆記上的一道幾何證明題,眉頭微蹙。

陸懷民看了一眼題目,是道經典的圓冪定理應用。

通過兩個月的自學和前世的自學經歷,現在陸懷民幾乎可以脫口而出三四種解法,但他只是接過筆記,開始引導曉梅思考。

“我想想……”他用鉛筆在草紙上畫圖,故意畫得不太準確,“這裏,是不是可以連這條輔助線?”

“爲什麼要連這裏?”

“因爲……”陸懷民放慢語速,像在一邊想一邊說,“你看,題目要求證明這兩條線段相等,而在這個圓裏,如果連接這兩個點,可能會構造出相似三角形……”

他講得很慢,時不時停頓,甚至故意犯個小錯誤,等着妹妹糾正。

曉梅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講完題,曉梅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厲害!”

陸懷民笑了笑,心裏已經有了新主意。

……

三天後,陳衛東又一次來了陸家灣。

聽說陸懷民是村裏第一個謄抄複習資料的年輕人,陳衛東立即找上門來。

這次他帶來了更多資料:幾本破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封面已經磨損,書頁泛黃,但保存完好。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陳衛東撫摸書皮,聲音低沉,“這十多年了……這些書能留下來,不容易。”

陸懷民接過書,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着:“知識是民族復興的火種。——贈衛東,1964年秋”

字跡蒼勁有力。

“陳老師,”陸懷民抬起頭,“我想組織一個複習小組。村裏還有幾個知青和高中生也想考,大夥兒一塊兒圍繞着您提供的複習資料學,效率可能更高。”

陳衛東眼睛一亮:“好主意!正好,我可以每週來給大家集中輔導。”

“不用每道題都講。”陸懷民斟酌着說:

“您時間也寶貴。不如這樣——大家先自己看書做題,把不會的集中起來,您來了重點講這些。平時……大家可以互幫互助解決一些基礎題。”

他說得謙虛,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能幫助村裏的一些同樣好學的夥伴,也能讓他自己有機會“自然”地展露一些能力。

畢竟,在幫助別人解題的過程中“突然開竅”,比獨自閉門造車然後考出高分,要合理得多。

“就這樣定了。”陳衛東笑了,“我每週來一趟,給大家集中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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