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場接一場地下。

考完試後,時間突然慢了下來。

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開,反彈回來的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天放晴時,陸懷民又重新扛起鋤頭下了地。

冬天田裏的活不多,主要是積肥、整地,爲來年春耕作準備。

他跟在父親身後,一鍬一鍬將凍硬的糞土敲碎、拌勻,再一筐一筐挑到田頭,堆成肥垛。

重新握上鋤頭,那股熟悉的踏實感又回來了,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村裏人看他的眼神,悄悄變了。

以前是“陸建國家的兒子”“會修東西的那個娃”,如今成了“考大學的那個”。

走在路上,常有人問:“懷民,考得咋樣?”“有把握嗎?”“啥時候能知道信兒?”

陸懷民總是笑笑,答得含糊:“還說不準呢,得等。”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這年頭的錄取,分數是不公佈的,塵埃落定之前,任何話傳出去都可能變了味。

況且,希望這東西,揣在自己懷裏是暖的,說出口卻可能成了別人的刺。

父親陸建國倒是穩得住。隊裏有人問起,他就說:“考完了,等信兒。”再多一句也沒有。

母親更直接:“考上考不上,都是自家孩子,該喫飯喫飯,該幹活幹活。”

曉梅倒是憋不住話。

每天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哥哥跟前:“哥,今天有消息嗎?。”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哥哥下一刻就能收到錄取通知書。

陸懷民總是搖搖頭:

“哪有那麼快,高考分數又不公佈,等到有信兒了,就是錄取通知書下來了,起碼得過了年。”

“過了年……”曉梅掰着手指頭算,“那還得兩個多月呢。”

是啊,兩個月。

在1977年的冬天,對570萬個家庭來說,兩個月長得像一個世紀。

……

倉庫裏的夜課沒有停,人卻不再像考前那樣,擠得密不透風。

大家聚在一起,人越來越少了,話卻多了起來。

題是不大做了,更多時候是閒談——談考試時某道題怎麼想岔了,談聽來的各色小道消息,談“要是考上了”和“要是沒考上”。

李文斌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張泛黃的中國地圖,貼在牆上,他指着地圖上的一個小點:

“我家在這兒,HP區,離外灘不遠。小時候,常去江邊看船,汽笛聲能傳好遠……”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

“想家了?”有人問。

“想。”李文斌苦笑一聲: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還以爲躺在自家的木板牀上,聽見的是電車叮叮噹噹的響聲。”

他頓了頓,轉向陸懷民,聲音更低了些:“懷民,你說……要是沒考上,我還能回去嗎?”

這個問題,陸懷民答不上來。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青返城潮會在幾年後到來,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回去。

有些人會在農村紮根,有些人會去縣城找工作,有些人會一直等,等到政策變化。

但具體到個人,誰知道呢?

“先別想那麼多。”陸懷民只能說,“等通知。”

“等……”李文斌苦笑,“下鄉這五年,好像就是在等。等回城的那天,等家裏的消息,等一個自己也說不清的未來。現在,等來了一場考試,考完了,還得等。”

他搖搖頭:“這心裏頭,懸着,落不到實處。”

這種心情,陸懷民懂。

希望有時候比絕望更折磨人。

絕望讓人死心,希望卻讓人百爪撓心,把每一種可能都想遍,最後發現,現實可能和哪一種想象都不同。

“文斌哥,”陸懷民說,“不管結果如何,我們努力過了。這半年,我們沒白過。”

李文斌怔了怔,隨後點點頭:

“是啊,沒白過。至少……至少我重新拿起書了。至少我知道,我還沒廢。”

這話說得輕,落在安靜的倉庫裏,卻讓幾個人都沉默下來。

陸懷民不由得想,多年以後,歷史書上會怎麼寫知青?

會寫他們的數量,寫他們的貢獻,寫他們的返城。

但不會寫他們在無數個這樣的冬夜,如何望着故鄉的方向,如何計算着回家的日子,如何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搖擺。

趙援朝拍拍李文斌的肩,打破了沉寂:

“文斌,咱都考完了,就別講這些傷感的話了,來,大夥兒都說說,往後有啥打算?甭管考上考不上。”

氣氛這才活絡了些。

李文斌先開口:“要是真能上醫學院,我想回上海,在我們那邊的醫院工作。當然,”他趕緊補充,“組織分配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邊疆也行。”

陳志強撓撓頭:

“我可能考不上大學。但我跟隊長說了,開春想去公社農機站學開車。懷民哥不是常說嘛,技術也是本事。”

陸小軍坐在角落裏,小聲說:

“我爹說了,考不上,就讓我跟他學瓦匠。他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有門技術傍身,走到哪兒心裏都不慌。”

趙援朝用力點頭,他本是首都來的知青,此刻臉上卻有種落地生根的踏實:

“我剛下鄉時,覺得回城是唯一的出路。待了這些年,汗水灑在這片地裏,感情也埋在這兒了。現在覺得,要是能留下來,用學到的知識讓田裏多打幾斤糧,讓村裏人碗裏多幾顆米,也挺實在。”

他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當然,能考上農學院最好,那樣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就是!”陳志強接話,嘿嘿笑着,“在村裏開拖拉機也挺好,突突突開過去,多威風!懷民哥,你說是吧?”

陸懷民笑着點頭,隨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

臘月二十四,祭竈。

按老輩傳下的規矩,這天得送竈王爺上天,請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陸家灣家家戶戶的竈臺上,都擺上了用麥芽糖熬的糖瓜,黏糊糊、甜絲絲的,指望着堵住竈王爺的嘴,讓他多在玉帝跟前說幾句好話。

陸懷民正在竈間幫母親周桂蘭燒火,院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響——叮鈴鈴,清脆又急促。

“懷民,快去開門,像是陳老師!”周桂蘭在圍裙上擦擦手。

陸懷民拉開院門,果然是陳衛東。

他推着那輛二八大槓,額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鏡片上蒙着一層薄薄的白霧,可臉上卻帶着一種壓不住的笑意。

“陳老師!快進來,外頭冷!”

陳衛東支好車,跟着陸懷民進了堂屋。

炭盆燒得旺旺的,屋裏暖烘烘的。

“叔,嬸。懷民,”陳衛東壓低聲音,但掩不住興奮:“有好消息。”

他說着,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看看這個。”

陸懷民接過信封,上面印着“青陽縣教育局”的字樣。

拆開,裏面是一份手抄的文件,標題是:“關於上報1977年高考優秀考生材料的通知”。

文件下面附着一份名單,只有五個名字。陸懷民的名字在第一個,後面四個名字陳衛東只抄了姓。

“這是……”他抬頭看向陳衛東。

“成績都出來了,分數雖然不對外公佈,但錄取工作已經啓動。”陳衛東解釋道:

“縣裏挑了幾個分數拔尖、平時表現也突出的,作爲優秀考生材料,往地區報。你的名字在第一個。劉局長私下透了點風,說你的成績……在省裏都掛上號了。”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那……錄取的可能?”父親陸建國急切地問。

“很大。”陳衛東肯定地說,“科大雖然是重點中的重點,但聽劉局長的意思,懷民分數很高,估計在全省前幾。”

堂屋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母親周桂蘭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趕緊用圍裙擦,卻越擦越多。

父親陸建國也深吸一口氣,手有些抖。

“陳老師,”陸建國開口,聲音也有些抖,“這……這算是準信了嗎?”

“算內部消息,但八九不離十。”陳衛東語氣篤定,“正式的錄取通知書,還得等學校發。但縣裏上報優秀考生,就是爲了確保這些好苗子能被好學校錄取。這是慣例。”

陸懷民明白了。

他前世也看過相關一些材料,1977年高考志願填報很混亂,爲確保一些重點大學的生源,會出現“截胡”現象。

比如後世的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院長,當年第一志願就是福建師範學院,但最後卻被廈門大學歷史系截胡錄取。

而縣裏上報的優秀學生,陸懷民猜測,大概就是縣裏確保被重點大學錄取的學生名單。

“還有這個,”陳衛東又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套繪圖工具:圓規、三角板、直尺、量角器,還有一本筆記本,雖然舊了,但保存完好。

“這個,”陳衛東把木盒推到陸懷民面前:

“是我父親留下的。他是個教授,也是個工程師,這套工具跟了他大半輩子。他當年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學生們考上大學。現在,他終於能看到了。這套工具……給你吧。”

陸懷民愣住了:“陳老師,這太珍貴了……”

“工具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收藏的。”陳衛東拍拍他的肩,“我父親如果知道,他這套工具能在一個有志氣的年輕人手裏繼續發揮作用,一定會高興的。”

陸懷民接過木盒子,鄭重地說:“謝謝陳老師。”

“別謝我。”陳衛東擺擺手,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還有這個。我之前替你給我父親的老同學,省教育廳的張明遠同志寫了信,這是他的回信,正好一起捎過來。”

陸懷民接過信,展開,信不長,但字字懇切。

張明遠在信中說,他已經瞭解了陸懷民的情況,對這個立足農村、自學成才、還能將知識用於生產實踐的年輕人印象深刻。

他特意去查了科學技術大學近年來的招生資料和培養方向,在信中做了簡要介紹,並附上了一些他個人整理的、關於近代力學系課程設置和未來發展的筆記,雖篇幅有限,卻乾貨十足。

“明遠同志也給我寫了一封信,”陳衛東說:

“他讓我轉告你,‘恢復高考,是國家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重要舉措。像陸懷民同志這樣的青年,正是國家急需的、能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種子。請轉告他,讓他安心等待,繼續積累。無論結果如何,這條路,值得堅定地走下去。’”

頓了頓,陳衛東補充道:

“明遠同志還說,未來如果你能去科大讀書,在省城遇到什麼問題,也可以拿着信去找他。”

“陳老師,”陸懷民有些感動,他將信仔細摺好,“替我謝謝張老師。”

“我會的。”陳衛東坐了一會兒,又交代了幾句:

“錄取通知書估計要到年後,正月底二月初了。這期間,該準備的東西可以慢慢準備起來了。”

送走陳衛東,陸家小院的氣氛徹底變了。

母親開始在燈下翻箱倒櫃,找出攢了多年的布票、棉花票,算計着能給兒子做幾件新衣裳。

父親則開始修整家裏那口舊木箱,說“出門得有個像樣的箱子”。

曉梅圍着哥哥轉,問大學是什麼樣,省城遠不遠。

陸懷民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裏那塊懸了幾個月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

小年過後,日子一天天向大年三十靠近。

村裏的年味越來越濃。孩子們放鞭炮,大人們置辦年貨,家家戶戶終於飄出了點燉肉的香味。

這是一年中最悠閒、最溫暖的時候。

但對那些參加高考的人來說,這個年過得並不輕鬆。

期待像一根細線,懸在心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也不知道會斷在哪裏。

陸懷民儘量讓自己忙起來。

幫父親劈柴,幫母親磨豆腐,教曉梅學習。他想用這些日常的勞作,沖淡心裏的波瀾。

但有些夜晚,他還是會失眠。

躺在牀上,聽着窗外呼嘯的風,他會想:錄取通知書長什麼樣?會寄到哪裏?什麼時候能收到?如果收到了,他該帶什麼去學校?如果沒收到……不,不會沒收到。

這種反覆的、無意義的思考,消耗着他的精力。

他這才明白,等待有時候比行動更累。因爲行動有方向,有反饋,而等待只有空白。

臘月二十八,李文斌來找他。

“懷民,有空嗎?陪我走走。”他站在院門口,肩上挎着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兩個人走在村外的田埂上。雪已經化了,露出褐色的土地。田裏空蕩蕩的,只有稻茬和積雪混雜在一起。

“我要走了。”李文斌忽然說。

“走?去哪兒?”

“回上海。”李文斌看着遠方,“不管考沒考上,我都要回去一趟。五年了,我想回家看看。”

“那你……”

“我知道。”李文斌苦笑,“如果沒有錄取通知書,我可能還得回來。但……我還是想回去。哪怕只看一眼。”

陸懷民沒說話。他能理解這種心情。

鄉愁是一種病,時間越長,病得越重。唯一的解藥,就是回家。

“什麼時候走?”

“下午就走,趕最後一班去縣城的車。”李文斌從懷裏摸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遞給陸懷民,“這是我家的地址。如果……如果你的通知書先到,一定給我寫信。”

陸懷民接過信封,上面用鋼筆寫着上海的一個地址,字跡工整。

“好。”

“懷民,”李文斌看着他,“謝謝你。這半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別這麼說。”

“是真的。”李文斌搖搖頭,眼睛紅了,“你不知道,有時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算了,不考了,這輩子就這樣了。但第二天看見你,看見你那麼認真,那麼堅持,我就覺得……我還能再試試。”

陸懷民喉頭一哽,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沒想到,自己的存在,對別人有這樣的意義。

“文斌哥,”陸懷民鄭重地說,“你一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李文斌笑了,“如果……如果我們都考上了,還能見面嗎?”

“當然能。大學有寒暑假,我們約好,到時寫信,見面。”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兩個年輕人,在冬日空曠的田野邊,用力地握了握手。

風吹過,帶着冬天的寒意,但也帶着春天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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