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民領了津貼,下午就去了郵局。
學校的郵局就在圖書館旁邊,一間不大的平房,綠色門面,牆上掛着“中國人民郵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貼着“函件、包裹、匯兌”的紅色字樣,櫃檯後面,工作人員正低頭整理信件和匯票。
“同志,我匯款,再寄封信。”陸懷民走到櫃檯前。
“匯款單在這兒填。”工作人員推過來一張綠色的單子,又指了指旁邊的糨糊瓶和郵票:
“信貼好郵票,扔進門口那個郵筒。”
陸懷民接過,在郵局櫃檯前,俯身填寫匯款單。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陽縣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
收款人姓名:陸建國。
匯款金額:人民幣壹拾伍圓整。
附言欄只有很小一行空間。他想了想,提筆寫下:給家裏用,別捨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單子,他數出十五塊錢,連同匯款單一起遞進窗口。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接過錢和單子,熟練地覈對,然後拿起一個木頭戳子,“咚”一聲在單子上蓋了個紅章,又用鋼筆在存根上登記。
“匯費一毛五。”她頭也不抬地說。
陸懷民又從口袋裏摸出三張五分的票子遞過去。
“收據拿好,萬一有啥問題,一個月內可憑此查詢。”
女同志撕下收據聯遞出來,把剩下的單據和錢放進一個小鐵盒,拉上鐵絲送往後面的工作間。
“謝謝同志。”陸懷民把收據收好,又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信封,“這個,寄信。”
“要掛號不?”女同志問。
“平信就行。”
“省內平信,貼五分郵票,”女同志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農村的話,走得慢,得五六天。”
“曉得了,謝謝同志。”
陸懷民掏出五分錢,買了張印着“工農兵”圖案的郵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郵局門口的信箱內。
……
六天後,下午。
春耕時節的陸家灣,田裏到處都是人。
男人扶着犁,吆喝着牲口,女人們跟在後麪點種、施肥,放了學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遞東西。
曉梅放學回來,把書包往院裏的棗樹杈上一掛,也揹着個小筐跑到田邊,幫着母親周桂蘭點豆種。
她今年初三了,個子躥高了一截,眉眼漸漸長開,有了些大姑孃的模樣。
日頭偏西時,村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陸建國!陸建國家的信!從省城來的,還有匯款單!”郵遞員老陳騎着一輛綠色的二八大槓,停在田埂上,揚着手裏一個牛皮紙信封喊。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水塘裏投了顆石子。
附近幾塊田裏的人都直起腰,望過來。
“建國叔,你家懷民來信了!”有人朝陸建國喊。
陸建國正扶着犁,聞聲停下,把犁鏵往泥裏插深了些,這才直起腰,拍了拍老黃牛的脊背,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周桂蘭也聽見了,手裏攥着一把豆種,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來,眼裏瞬間亮了:“他爹,是懷民……”
曉梅反應最快,丟下筐子就飛跑了過去:“陳伯伯!是我哥的信嗎?”
“是嘞!還有匯款單!”老陳笑着把信封和一張綠色的匯單遞給她:
“瞧瞧,你哥纔去幾天,就往家寄錢了!真有出息!”
“謝謝陳伯伯!”曉梅接過信和匯單,緊緊攥在手裏,轉身就往回跑,小臉紅撲撲的:
“爹!媽!哥來信了!還寄錢了!”
周桂蘭也顧不上點豆種了,幾步迎上來,手有些抖,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過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着地址和“陸建國父親收”,落款是“科學技術大學陸懷民”。
“匯款單……十五塊?”周桂蘭只認得匯款單上面的數字,手一抖,聲音都變了調:
“這孩子……他哪來的錢?他自己夠花嗎?”
陸建國也走過來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幾行字,然後對老陳點點頭:
“麻煩你了,老陳。”
“麻煩啥!建國哥,桂蘭嫂子,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啊!”老陳笑着擺擺手,蹬上自行車走了。
郵遞員走了,田裏幹活的人卻都圍了過來。
“建國,懷民寄錢回來了?十五塊?”
“多少?十五塊?了不得!”人羣裏響起驚歎。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幹一天,掙十個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幾毛錢。十五塊,抵得上一個多月的工分了!
“這纔去幾天啊?大學還發錢?”
“是津貼,國家給的助學金!”有明白人解釋,“聽說成績好的,一個月有二十多塊呢!”
“二十多塊!”有人低聲驚呼,“老天爺,趕上城裏三級工一個月工資了!”
“懷民這孩子,是真出息了!這纔去幾天,就能往家寄錢了!桂蘭嫂子,建國哥,你們可算熬出頭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周桂蘭的眼圈紅了,她撩起圍裙角擦了擦眼睛,嘴裏喃喃着:
“這孩子……咋寄這麼多錢回來……他自己不喫不喝啦……”
她哽嚥着,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陸建國沉默着,把旱菸袋從腰後抽出來,捻了一撮菸絲,劃火柴點着,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了一些。
“媽,快拆信!看看哥信裏說啥!”曉梅急着催促。
“對,對,拆信,回家拆信。”周桂蘭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進懷裏,像是揣着個寶貝,又對圍觀的鄉親們說:
“他叔伯嬸子,謝謝大家關心,懷民他……他在外頭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個空也讓曉梅給念念,我們也聽聽大學生都說啥!”
在鄉親們善意的笑聲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蘭也顧不上一身的泥土,趕緊舀了瓢水,讓陸建國和曉梅洗手。
曉梅洗完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搬來小板凳,眼巴巴地看着母親。
周桂蘭坐在堂屋門檻上,就着傍晚的天光,用針尖小心地挑開信封封口,取出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曉梅,趕緊念念。”
曉梅接過信,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念起來:
“爹,媽,曉梅:你們好。見字如面。我來到學校已經快一個月了,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暮色籠罩的小院裏迴盪。
信裏,陸懷民寫了學校的規模,紅磚的教學樓,偌大的圖書館;
寫了嚴厲又親切的沈教授,寫了來自天南海北、卻一樣用功的同學們;
寫了自己被選入了一個重要的科研項目,雖然纔剛開始,但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寫了學校發了助學金,他留下一些買書和生活,寄回十五塊給家裏補貼用度;
寫了食堂的飯菜能喫飽,讓父母別擔心;還囑咐曉梅一定要用功讀書,將來也考大學……
唸到“我留了十二塊五,足夠用了。學校食堂飯菜便宜,一個月五六塊錢就能喫飽。這十五塊錢,爹媽別捨不得,買點好的,曉梅正在長身體,也需要營養……”時,周桂蘭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陸建國一直沉默地聽着,此刻頭也別了過去。
信的最後,陸懷民寫道:
“……爹,媽,別太勞累了。我現在能拿到津貼,以後還能爭取獎學金,家裏的擔子,我能分擔了。你們好好的,我在外頭才能安心。曉梅,哥不在家,你多幫爸媽幹活,學習也別落下,爭取明年也考到城裏來……”
周桂蘭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郵局,把錢取出來。”她聲音裏帶着顫,卻又滿是歡喜,“割點肉,給曉梅補補。再稱點鹽,買點燈油……”
陸建國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
第二天,陸建國天不亮就揣着匯款單和戶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郵局。
回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手裏提着用稻草拴着的一小條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裏閃着誘人的光澤。
另一隻手裏是一個小紙包,裏面是鹽和一小塊肥皁。
“取回來了?”周桂蘭迎上去,接過東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滿是歡喜。
“嗯,十五塊,一分不少。”陸建國從懷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最大面額是兩張五元的“大團結”,還有五張一元新鈔。
周桂蘭接過錢,她走進裏屋,從牆角搬開一箇舊木箱,從箱底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開木匣,裏面是全部家當:一沓發黃的布票、糧票,還有薄薄一疊舊鈔票,最大面額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塊錢數了又數。
然後,她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元“大團結”,猶豫片刻,又抽出一張一元,然後將剩下的九元錢小心翼翼地疊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鄭重地放進了木匣,蓋上蓋子,用紅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着那六塊錢出來,對正在竈間燒火的陸建國和趴在桌上寫作業的曉梅說:
“那九塊,先攢着。萬一曉梅往後要買啥要緊的書,或者你哥……處對象了,總得有點錢傍身。這六塊,家裏用。”
她將一元錢遞給陸建國:
“他爹,這錢你拿着,買點菸葉子,也……也給自己添雙襪子吧,腳上那雙都露趾頭了。”
陸建國沒接,只是悶頭往竈膛裏添了把柴:“我用不着,給曉梅交學費,或者買本子鉛筆。”
曉梅連忙說:
“媽,我的學費不是剛交了嗎?本子我還有呢!這錢給家裏買點好喫的,或者……給哥存着!”
“拿着吧,這也是懷民的心意。”最後,周桂蘭還是把那一塊錢塞給了陸建國。
晚上,那小塊五花肉被周桂蘭切成薄片,和醃製的芥菜一起燉了一鍋。
油水比平時足,滿屋飄香。
這幾乎是過年才能聞到的葷腥氣。
曉梅喫得小嘴油光光的,連碗底的菜湯都拌着米飯喫乾淨了。
喫完飯,曉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說:“媽,我要給哥回信!”
周桂蘭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對,回信,得趕緊回信。告訴你哥,錢收到了,家裏都好,讓他別惦記,專心讀書。”
“嗯!”曉梅重重點頭,隨後從書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筆尖有些禿的鋼筆。
周桂蘭在一旁看着,叮囑道:
“字寫工整點,別讓你哥看不清。”
曉梅點點頭,鄭重地坐到煤油燈下,鋪開紙張,擰開墨水瓶。
陸建國也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默默卷着煙。
周桂蘭則拿起針線,就着燈光縫補一件舊衫,目光卻不時飄向女兒筆尖。
曉梅握着筆,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筆:
“哥:”
一個字寫完,她停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告訴哥哥,今天郵遞員來時,田裏所有人都羨慕地看着他們家;
想告訴哥哥,媽媽看到匯款單時哭了,爹抽菸的手有點抖;
想告訴哥哥,她把他信裏說的“圖書館”“紅磚樓”想象了好多遍;
更想告訴哥哥,她一定會拼命學習,絕不給他丟臉……
“媽說,你寫吧,”周桂蘭心裏也有千言萬語,這時開口道:
“先問你哥好,說家裏一切都好,讓他別惦記。”
“嗯。”曉梅應了一聲,提筆開始寫。
“告訴你哥,錢,家裏收到了。”周桂蘭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今天家裏割了肉,買了鹽和肥皁。肉燉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喫了一碗飯。”
“跟你哥說,別捨不得花錢,正是長身體、費腦子的時候,食堂飯菜要是能加個葷菜,就加點。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樣,但早晚涼,還是記得要添衣服。學習要緊,可也別熬太晚,傷了身子是一輩子的事……”
周桂蘭絮絮叨叨地說着:“還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頭了,等他放假回來,就能割第一茬包餃子。”
陸建國偶爾插一句:“告訴你哥,我在隊裏挺好,活兒不累。”
曉梅認真地寫着,轉眼間就寫了好幾頁。
信的最後,曉梅自己加了幾句:
“哥,我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畢業了,我想考縣裏的高中。雖然很難,但我想試試。你說過,讀書能改變命運,我以後也想考大學,寄錢給家裏。”
頓了頓,曉梅最後寫道:
“哥,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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