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自語,和現實世界裏延綿一片的城市建築完全不同,這種原始莽荒的景象讓她感到陌生卻又莫名地被吸引。
而且眼前的山嶽太過雄渾壯闊,一座座山嶽拔地超天,連綿而起,直上雲霄。
張唯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天臺真正的邊緣,認真看着在視野中逐漸浮現輪廓的山嶽。
林曉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臉,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專注和警惕,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她也安靜下來,學着張唯的樣子,望向那片無邊黑暗中顯露出的羣山剪影。
許久,久到那片山影的輪廓在視野中已經變得相當清晰,儘管細節依舊模糊在更遠處的深沉黑暗裏。
林曉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甚至有點小小的雀躍:“張唯,你看,黑霧真的退散了好多!”
順着她的目光,張唯再次確認。
不僅僅是筒子樓周圍的黑氣在消退,就連籠罩在天穹之上,隔絕一切光線的厚重黑暗幕布,似乎也變薄了一些。
雖然依舊黑影重重,但能見度確實提高了,至少那連綿羣山的龐大輪廓,已經穩定地呈現在視野盡頭。
“是啊,”張唯才感嘆道:“看這趨勢,範圍還挺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樓下曾經盤踞明將武士的小廣場方向,又落在身邊林曉的身上。
第一個是林曉這個源頭的怨氣徹底消散了。契約完成,兇手伏法,林曉心願已了,纏繞在這地方的執念根基沒了。第二個就是樓下那位明將被我們徹底送走了。
他那種純粹由戰場殺意和不屈執念凝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污染源。他盤踞在那裏,天然就會吸引和固化周圍的黑暗。
現在這兩大釘子戶都沒了,這地方大概算是乾淨了。
他心中飛速盤算着可能性。
有些類似地縛靈。
林曉生前死後都困於此地,她的執念消散,對這片區域的錨定自然解除。
明將那不死不休的戰場意志,更是攪動內景陰氣的漩渦核心。
張唯沒有把所有的猜測說出來,只是簡單地總結道:“總而言之,盤踞在這裏的詭異,應該是真的消失了,至少這一片清淨了。”
聽到張唯的分析,尤其是那句心願已了和執念根基沒了,林曉的神情瞬間變得有些怔忡。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虛幻的身體、沾着灰塵和破損裙角的雙手。
原來解脫的感覺,是伴隨着這片困了她十年之地的淨化一同到來的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釋然,有空虛,更有一種看着牢籠枷鎖被打開的茫然。
她不再是地縛靈了,可她的時間,也僅剩最後的十四個小時。
她默默地飄開了兩步,走到天臺靠裏一點的位置,避開了呼嘯最盛的邊緣風。
然後慢慢屈膝,雙臂環抱着自己的膝蓋,抱着腿坐了下來。
她沒有看山,也沒有再看張唯,只是把略顯尖削的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張唯的話,也似乎在感受自己這具即將消散的靈體內那份奇異的輕鬆。
過了好一會兒,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久。
林曉才緩緩轉過頭,側着臉,目光落在了依舊站在天臺邊緣,凝望着遠方羣山的張唯身上。
運火燈昏黃帶青的光暈斜斜地勾勒出他的側影。
他站得筆直,棉服下的身形因爲長期的病痛和最近的苦修顯得有些瘦削,臉頰的線條也因此顯得棱角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下甚至顯得有些冷硬。
說不上多麼英俊帥氣,但眉宇間那股經歷生死磨礪後的沉靜,以及此刻專注凝望遠方時透出的神情,卻形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場。
彷彿只要他站在那裏,再大的黑暗和未知,也能被撕開一道口子。
林曉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的側臉,看着那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額髮,看着那緊抿得顯得有點倔強的脣線。
一種異常陌生的感覺,悄悄地在她心裏深處滋生蔓延。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別開視線,蒼白的臉頰似乎騰起一抹極淡的紅暈。
她低下頭,把下巴更深地埋進膝蓋裏,長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沒過幾秒,她又忍不住悄然抬眼,偷偷瞄向那個身影。
這種偷偷摸摸的注視持續了一會兒。
最終,那份悸動還是壓倒了少女的矜持。
她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聲音很輕,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穿透了風聲,飄到張唯耳邊。
“喂...張唯...”
張唯正琢磨着那遠山之後可能隱藏着什麼,是兇險還是機緣,聽到聲音,下意識地轉過頭。
“嗯,怎麼了?"
林曉卻沒立刻回答,她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破爛的裙角,好一會兒,才用更輕、更模糊的聲音咕噥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還活着,身體健康的話,然後遇到了你。說不定我會找你做男朋友的...”
這話說得磕磕絆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若蚊蚋。
說完,她立刻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膝蓋裏,只留下一個長髮披散,抱着膝蓋蜷縮的背影,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羞窘。
夜風吹起她溼漉漉的髮梢,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張唯:“???”
他完全愣住了,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內景世界的風吹幻聽了。
這話題跳躍得也太快了。
剛剛還在討論黑霧退散,羣山顯現的世界觀宏大命題,怎麼一眨眼就跳到找你做男朋友上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埋進地裏的女鬼背影,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哈?”
張唯挑了挑眉,走到林曉旁邊,也隨意地坐了下來,保持着一點距離,但足以讓她聽到清晰的調侃,“找我做男朋友,林曉同學,麻煩你先交待一下你走的時候貴庚?”
林曉身體明顯了一下,埋在膝蓋裏的腦袋動了動,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二十三。”
“二十三?!”
張唯的聲音頓時拔高了一個調,掰着手指頭開始算,“好傢伙,我今年纔剛滿二十八歲,這十年一過,你這比我大了整整五歲啊姐姐!老牛喫嫩草也不是這麼喫的吧?”
“你!”
林曉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小臉此刻因爲羞惱漲滿了紅暈,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之前那點旖旎心思被這傢伙的毒舌瞬間擊得粉碎。
“張唯你混蛋,你才老牛,你全家都是老牛,我三十三歲怎麼啦,也是風華正茂!而且我說的是如果,如果你懂不懂!假設,假設!”
她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指着張唯的手都在抖。
“哎哎哎,別激動別激動!”
張唯趕緊擺手,“開個玩笑嘛,你看你,恢復神智了,脾氣也見漲,不過話說回來...”
講道理,林曉脾氣十分剛烈,否則也不會被常興殺害。
“你這如果,說得還挺茶裏茶氣的哈。”
“茶裏茶氣?”
林曉一臉懵懂,顯然跟不上網絡時代的梗。
“什麼茶,綠茶紅茶?跟我有什麼關係?”
“呃……”
張唯一噎,看她那純然不解的樣子,覺得自己這調侃有點過分了。
對方畢竟是個十年前就去世,剛恢復神智沒多久的老前輩,跟她說這個確實有點欺負鬼。
他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沒啥沒啥,就是誇你說話委婉動聽。”
“哼,敷衍,油嘴滑舌!”
林曉氣呼呼地轉過頭去,後腦勺對着他,一副我再也不要理你了的架勢。
長髮甩動,差點糊張唯一臉。
張唯看着她的後腦勺,無聲地笑了笑。
雖然把她惹毛了,但那股子彆扭勁兒沖淡了剛纔告白的尷尬氣氛,也驅散了圍繞在她身上即將消散的淡淡悲傷。這樣挺好。
他也不再說話,就這麼安靜地坐着,看着遠方黑暗中沉默的羣山輪廓。
天臺上再次陷入了沉寂,風依舊在吹,但氣氛卻不再壓抑。
果然,沒過幾分鐘,林曉自己就憋不住了。
“喂...”
林曉的聲音低低的,帶着點不情願。
張唯側過頭:“嗯?肯搭理我了?”
林曉沒回頭,依舊背對着他,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白裙破爛的邊緣。
“你平時除了打坐練功,還有打那些怪物外還幹什麼?”
話題開啓得生硬又突兀。
張唯心裏瞭然,這姑娘是憋不住話了。
兩人開始家長裏短的說着。
話題不知不覺地從顧臨淵的怪癖,跳到張唯樓下賣菜總是缺斤短兩的王嬸,再跳到林曉生病前喜歡看的電視劇。
大多是林曉在提問,張唯在回答,偶爾穿插幾句張唯好奇她生活時的事情。
氣氛不知不覺緩和下來,林曉緊繃的肩膀也漸漸放鬆。
她不再背對着張唯,而是抱着膝蓋,側着身子,眼神落在張唯身上,聽他講那些她從未經歷過的瑣碎日常。
“......所以那家網吧後來就倒閉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整天放些咿咿呀呀的歌,什麼你愛我我愛你的。”
天臺上又只剩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