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那種感覺和傳說中的太陰種道聖體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滴神水想來就是道種,宋牧馳很好奇是怎麼來的?
第一反應就是曲盈盈,對方在他身邊呆了這麼久,又選中了他爲爐鼎,在他體內留下道種是機會最大的。
不過他很快否定了這種可能,一來曲盈盈要種也是種魔種,又豈會種道種?
二來傳說中的先天太陰種道聖體必須是道侶間肌膚之親過後才能生效。
想到這裏他忽然心中一動,那些日子一直陪着他的神祕女子,當初對方分了他一半修爲......
任非煙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她垂眸盯着那方青石墓碑,碑面被雨水洗得發亮,字跡卻如刀刻斧鑿,深嵌入骨——“故先祖考任公諱奉朝之墓,孫女非煙敬立”。七個字,字字如針,扎進她早已封凍多年的心湖深處。
她喉間一哽,竟發不出聲。
宋牧馳並未催促,只靜靜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頸線上。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痕,是幼時被毒藤劃破後留下的淺白印記,若不細看,幾乎隱沒於雪色肌膚之中。他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正坐在檐下剝蓮子,指尖沾着水珠,腕骨伶仃,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鉤子,分明是笑着的,可笑意未至眼底,連睫毛都懶得顫一下。
可此刻,她肩頭微聳,呼吸輕而亂,連發梢都在微微震顫。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怎麼知道他叫奉朝?”
宋牧馳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封面已泛黃卷邊,紙頁邊緣還沾着些許硃砂印泥——正是當日從任府廢墟裏翻出的族譜殘卷。他輕輕展開,指着其中一頁:“第三十七代旁支,任奉朝,字守拙,嘉和七年進士,授大理寺評事,三年後因彈劾權臣被貶嶺南,卒於道中。無嗣,唯收養一女,名非煙。”
任非煙瞳孔驟縮。
她當然知道這本族譜——那是她親手焚燬的。當年爲徹底斬斷與正道世家的最後一絲牽連,她將任家祠堂付之一炬,火光映着她冷硬的臉。可這本殘卷,明明該在灰燼裏化作飛灰,怎麼……怎麼會出現在他手裏?
“我找到它的時候,只剩三頁。”宋牧馳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什麼,“夾在竈膛最深處的磚縫裏,被炭灰裹着,還帶着餘溫。燒得只剩骨架,但名字、字號、履歷……都還在。”
任非煙猛地抬眼,撞進他眼底——那裏沒有試探,沒有算計,甚至沒有一絲獵人盯住獵物的銳利,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沉甸甸的認真。
她忽然想起昨夜。她佯裝腹痛難忍,在牀上輾轉反側。他推門進來,未點燈,只藉着窗外月光蹲在牀沿,將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溫熱,氣息平穩:“別怕,我在。”
那一刻她指尖蜷起,幾乎要本能地捏碎他腕骨——可終究只是緩緩鬆開,任那熱度透過單薄寢衣滲進皮膚。
原來他早知道。
知道她不是任奉朝親孫女,知道她姓氏是假,身份是假,連眼淚都是假……可他仍爲一個虛名,奔走數月,求遍寒蟬衛上下,託關係、遞銀子、欠人情,只爲讓一塊刻着“任”字的石頭,安安穩穩躺在這片靈脈福地之中。
“你圖什麼?”她聲音極低,像一片羽毛墜地,“爐鼎不需要墓碑,也不需要香火。我騙你,你該恨我纔對。”
宋牧馳卻笑了。他抬手,極輕地拂去她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熟稔得彷彿做過千百遍:“非煙,你有沒有想過——騙人的人,其實最怕被當成真的人對待?”
她怔住。
“你教我‘流風迴雪’時,手指在我腕脈上停了三息,是怕我根基不穩強行運功傷及經絡;你替我去向公主提親那日,提前半月就在宮外茶樓守着,只爲聽清她慣用的香料味,好讓我遞上的禮盒恰合她心意;就連那神祕女子分你修爲助我,你每次傳功前都會默唸《太素引氣訣》三遍,壓住自身魔息,怕傷我神魂……這些,你當真以爲我不知道?”
任非煙渾身一僵。
“你做得太好了。”他聲音忽然沉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好到讓我忍不住想,若世上真有那麼一個人,值得你傾盡所有去騙——那她一定,比誰都更渴望被真心相待。”
風過林梢,簌簌如雨。
她喉頭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二十年來,她靠謊言活命,靠算計登高,靠無情築牆。師父說:愛是軟肋,情是毒餌,動心即死。可眼前這個人,偏把毒餌釀成蜜糖,把軟肋鑄成鎧甲,還捧着一顆心,放在她腳邊,任她踩踏或拾起。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魔教刑堂審訊叛徒,她奉命旁觀。那人被剜去雙目,仍嘶吼着喊自己女兒的名字。行刑長老冷笑:“痴兒,你女兒早被餵了忘憂散,如今只認我爲父!”——那夜她躲在柴房角落,咬破舌尖逼自己記住那血味,從此再不信人間有真名真姓真骨肉。
可今日,這塊碑上刻着的,是假名,卻是真墳。
真墳之下,埋着她從未擁有過的、名爲“歸屬”的東西。
“宋牧馳……”她嘴脣翕動,第一次喚他全名,尾音發顫,“若我告訴你,我練的是《忘情天書》,需以至愛之人絕望爲薪,燃盡其心魄成全己道……你會如何?”
他凝視她良久,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鈴——正是她初來子爵府那夜,系在窗欞上、被他悄悄解下收好的那隻。
“叮——”
鈴聲清越,驚起枝頭一隻白鷺。
“我聽過一個故事。”他指尖摩挲着鈴身斑駁銅綠,“古時有位鑄鈴師,窮盡畢生心血鍛出九十九枚‘斷情鈴’,每鑄一枚,便斬斷一段塵緣。最後一枚出爐時,他忽然聽見檐角風鈴響——是他幼時亡妻最愛的曲調。於是他砸了爐,融了鈴,將九十九段斷情絲重煉成一根紅線,系在自己腕上,日日磨礪,直至血肉與金鐵相融。”
任非煙呼吸停滯。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問。
“後來他活到了九十八歲,手腕上那根紅線早成了暗紅疤痕,可每逢春雨,疤痕會滲出微甜的血珠,引得屋檐下燕子年年銜泥築巢。”宋牧馳將銅鈴輕輕放入她掌心,鈴舌微晃,餘音未絕,“非煙,你信不信——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用來割別人的喉,而是削去自己心頭鏽蝕的舊痂。”
她低頭看着掌中銅鈴,鈴身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眉梢不再凌厲,眼尾微紅,脣色蒼白,卻奇異地透出幾分少女般的怯意。
就在此時,遠處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霜兒提着食盒氣喘吁吁奔來,髮髻歪斜,額角沁汗:“宋公子!任姑娘!快回去!步搖姐姐……步搖姐姐她……”
任非煙臉色驟變:“她怎麼了?”
“她……她把《忘情天書》總綱撕了!”霜兒撲通跪倒在地,淚水滾落,“她說……說主人若執意取您性命,她寧可自廢修爲,也要毀了功法根基!現在她已服下蝕骨散,半個時辰內若不解毒,筋脈俱斷,永墮凡胎!”
任非煙如遭雷擊,踉蹌一步。
步搖是她從屍堆裏撿回來的孤兒,十二歲替她擋過三刀,十六歲爲她吞下半顆噬心蠱,二十年來,她替她殺人、替她佈局、替她舔舐所有見不得光的傷口……卻從未替她違逆過一次命令。
可這一次,她撕了總綱,服了蝕骨散。
不是爲了救誰,只是爲了阻止她——走向萬劫不復。
宋牧馳卻突然抓住她手腕:“帶路。”
“你幹什麼?!”她厲喝。
“救人。”他語氣平靜得可怕,“你既教過我‘流風迴雪’,就該知道此功最擅疏滯通絡。蝕骨散雖烈,但若在筋脈潰散前以‘雪引’手法導出毒血,再輔以寒蟬衛祕藏的‘冰魄玉髓膏’,尚有一線生機。”
任非煙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撕毀《忘情天書》意味着什麼?那是魔教鎮教之寶,一旦損毀,教中長老必傾巢而出追殺撕書之人!你若出手,便是與整個魔教爲敵!”
宋牧馳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山間初雪:“非煙,我幫你爺爺立碑時,可沒想着要討價還價。”
霜兒已泣不成聲:“主人……步搖姐姐說,她寧願做凡人,也不要看着您……親手燒掉自己的心。”
任非煙閉上眼。
風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道極淡的硃砂痣——那是幼時師父爲她點的“絕情印”,傳說可鎖心竅,防走火入魔。可此刻,那點硃砂竟隱隱發燙,彷彿底下有什麼東西,正頂着血肉,拼命往外鑽。
她猛地睜開眼,一把攥住宋牧馳衣袖,指甲幾乎刺破錦緞:“走!”
兩人疾馳而歸,霜兒緊隨其後。子爵府後院藥廬內,步搖仰臥在竹榻上,面色青灰,脣角溢黑血,雙手卻緊緊攥着半截焦黑竹簡——正是《忘情天書》總綱殘頁,字跡已被血浸透,墨色暈染如淚。
任非煙撲至榻前,指尖探向她頸脈,觸手冰涼滑膩,脈象如斷絃。
“來不及了……”她嗓音嘶啞。
宋牧馳卻已挽起袖口,指尖凝出一線瑩白寒氣——正是“流風迴雪”第七重“雪引”之境。他左手按在步搖心口,右手三指疾點她七處死穴,寒氣如游龍貫入血脈,所過之處,黑血竟逆流而上,自指尖汩汩湧出!
“你瘋了?!”任非煙失聲,“此功逆衝心脈,稍有差池你也會……”
話音未落,宋牧馳額角已滲出細密血珠,脣色轉青。他咬牙不語,寒氣愈發凜冽,步搖喉間發出一聲壓抑嗚咽,黑血漸轉暗紅,繼而澄澈。
霜兒慌忙捧來玉盒,揭開蓋子,一股沁骨寒香瀰漫開來——寒蟬衛鎮庫之寶“冰魄玉髓膏”,百年冰蠶吐絲凝結而成,專治百毒。
宋牧馳將膏體勻開,敷於步搖腕脈。剎那間,她指尖青黑褪去,呼吸漸穩。
任非煙怔怔看着他——他鬢角血珠混着汗滴落,睫毛劇烈顫動,可按在步搖心口的手,始終穩如磐石。
半炷香後,步搖悠悠轉醒,第一眼便望向任非煙,嘴角艱難扯出笑:“主人……我沒毀完……還留了……最後一頁……在您枕下……”
任非煙喉頭哽咽,俯身抱住她,肩膀劇烈抖動。
宋牧馳悄然退至門外,背倚廊柱,長長吁出一口氣。胸口悶痛如裂,可當他抬頭,卻見檐角銅鈴在夕照裏輕輕搖晃,鈴舌微蕩,餘音嫋嫋,竟似一聲嘆息。
晚風拂過庭院,吹落滿樹梨花。
他忽然想起凌清說過的話——《忘情天書》最忌愛上爐鼎,輕則重傷,重則殞命。
可此刻他胸口劇痛,卻並非因功法反噬。
而是方纔爲步搖導毒時,指尖無意擦過任非煙掌心——那一瞬,她指尖微涼,脈搏卻跳得又急又亂,像受驚的小鹿撞向柵欄。
原來最致命的毒,並非蝕骨散。
而是有人明知你是毒,仍願爲你剖開胸膛,接住那滴墜落的、滾燙的、名爲“心動”的血。
三日後,任非煙獨自來到子爵府後山梅林。
雪已初霽,枝頭紅梅綴着碎玉,清冷芬芳沁入肺腑。她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銅鈴——宋牧馳那日歸還的,鈴舌上纏着一根極細的紅線,不知何時繫上,末端打了個死結,結釦處,凝着一點乾涸的血痕。
她仰頭望着蒼穹,忽然抬手,將銅鈴狠狠擲向山崖。
鈴聲未絕,她轉身欲走。
卻聽見身後傳來清越一聲:“叮——”
她霍然回首。
銅鈴懸在半空,離崖邊僅寸許,被一根纖細銀線牽着,線另一端,纏在宋牧馳指尖。
他站在十步之外,素衣微揚,笑容溫和:“非煙,鈴鐺落地會碎。可有些東西……摔了,就再也拾不回來了。”
她怔然良久,忽然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溼意。
然後,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吻上他微涼的脣。
沒有試探,沒有算計,沒有功法運轉的微光,只有梅花落於肩頭的輕響,和彼此交纏的、終於不再設防的呼吸。
風過林梢,雪落無聲。
遠處,凌清獨立梅林盡頭,素色鬥篷融於雪色。她靜靜看着那相擁的身影,手中一卷《太虛參同契》悄然滑落,書頁翻飛,露出其中一句硃批:“大道無情,而人心有隙。隙中生光,光至則暗消。”
林雀不知何時湊到她身邊,偷偷瞄了眼那句批註,又望向梅林深處,忽然咧嘴一笑,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小姐,喫糖不?剛買的桂花糖藕,甜得很——聽說啊,心口破個洞,得用最甜的東西補。”
凌清沒接糖,只彎腰拾起那捲書,指尖拂過硃批,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原來,最鋒利的刀,真的能削去鏽痂。”
而梅林深處,任非煙鬆開脣,額頭抵着他胸口,聲音輕如耳語:
“宋牧馳,若我終將走火入魔,你會不會……親手殺了我?”
他抬手,將她鬢邊一縷亂髮別至耳後,掌心溫度熨帖:“非煙,我不殺你。”
“那你……”
“我陪你一起瘋。”他低頭,吻住她驚愕的脣,舌尖嚐到一絲鹹澀——是她方纔落下的淚,“反正,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風起,梅落如雪。
滿園清寒,忽有暖意破冰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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