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嬴成蟜齜牙咧嘴地送走了李崇。
然後哀怨地看了一眼面若冰霜的白無瑕,苦笑道:
“白師,要不你也回去吧。”
“我要保護你的安全,你在哪我在哪。”白無瑕的聲音沒有感情。
“可我覺得伱走了我更安全啊!我才七歲!正在發育中!哪有半夜起來練武的!再說了,那半夜也不是練武時辰啊!你給我練的渾身痠痛!我還怎麼赴宴!”
“是耽誤長安君看銅管美人了吧。”
“你別陰陽怪氣,是你強抓着我的手摸的,我說八百遍不摸不摸。”
白無瑕臉上結了一層冰霜。
晨間也是練武的好時候呢。
朝陽下,嬴成蟜蹲着馬步,汗如雨下,欲哭無淚。
[趙王啊,你快點來找我赴宴啊!我教你打麻將!]
秦王柱元年,一月,十日。
秦國上卿李崇,跟着秦國使團抵達咸陽。
秦王子楚熱淚盈眶,在信宮前殿上,大肆褒獎李崇,因功封李崇爲隴西郡(今甘肅舊蘭州、鞏昌)郡守。
秦國地方官制,郡爲最高,一級行政單位。
郡設郡守、監御史、郡尉三個互不隸屬的主要官員。
郡守,一郡長官。
銀印青綬、秩二千石。
邊地多爲武將,內地多以文官出任。
秦國郡守權力非常大。
除了由朝廷直接任免的縣令縣長、負責監察郡治的監御史、負責統領駐軍與管理治安的郡尉三者外,郡的其他官員均由郡守自行任免。
而隴西郡地界又極爲重要,從其得名就能窺見。
“隴“通“壟“,意爲田埂。
秦人看到橫亙於關中平原西部的山脈如同田埂一樣,故稱壟山。
壟山以西,即爲隴西。
身處關中,爲秦國重郡。
隴西郡轄領九縣,右拒西羌,左護咸陽,兵家必爭之要地。
得益隴西郡之寶地,李崇之家族世代興盛昌達,被稱作隴西李氏,位列七姓十家。
李信、李廣、李世民,皆出身於此。
朝堂上,當李崇聽到秦王子楚封其爲隴西郡郡守時,感激涕零,極其意外。
他是太後羋不鳴的人,竟然能委以隴西郡郡守重職,簡直不可思議。
李崇出使趙國時,秦王還是秦柱。
等他出使趙國後,秦王成了秦子楚。
他本以爲自己歸秦,從此以後就只能當個有名無實的閒散上卿,能不被新秦王記恨已是最好。
沒想到,新秦王給了他一個實到不能再實的郡守,還是隴西郡的。
若不是太後眸光如秦劍之鋒,咄咄逼人,老人真想給新秦王磕一個。
原本心中對新秦王上位頗有微詞的李崇,此刻只覺得新秦王好,新秦王妙,新秦王上位呱呱叫。
什麼?你說新秦王得位不正?先王死因有疑?
賊子大膽!
隴西郡郡守李崇,絕不容許有人污衊王上!請殺之!
散朝後,李崇單獨覲見華陽太後。
華陽太後時隔近一月,再見李崇,感慨萬千。
“伯佑,這一行,真是辛苦你了。”
李崇氏李,名崇,字伯佑。
李崇心知自己被外派爲隴西郡守,中央失去了他這個得力臂助,華陽太後心中此刻定是不快。
沒有順着華陽太後的話往下說,而是立刻表忠心。
“崇此去隴西,路途遙遠。
“這一路舟車勞頓,恐家中幼童喫不消。
“崇有一求。
“求太後能照顧崇的孫子李信,崇不勝感激。”
外放大官,留有嫡系子孫在都城爲質子是常例,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但李崇此次本不用留。
秦王子楚在朝上說的很清楚:
“公赴隴西,家中所有人一起去。”
李崇此刻卻說要留嫡孫李信給華陽太後照顧,話說的好聽,實則還是質子。
他在安華陽太後的心,表明自己不會倒向秦王子楚。
華陽太後沉默片刻:
“也好。”
李崇露出笑容。
華陽太後同意,就是相信了他。
李崇面上在笑,心卻有些酸楚。
秦王子楚給了他隴西郡郡守,都沒有動搖他對華陽太後忠心。
華陽太後卻如此果斷要留其孫子爲質,就這麼不信任他李崇嗎?連推辭都不推辭的?
即便華陽太後連連推辭,李崇最後還是會留下李信,不然李崇心不安。
率直的人認爲這種推辭是虛僞,但這在多數時候都是很有必要的,人性如此。
華陽太後又沉默片刻,覺得差不多了,開口道:
“太子習文,有王綰做伴讀。
“孤以爲,習武也該有一個纔對。
“就讓你孫陪太子一起練武吧。
“居王宮,孤也能就近照顧着。”
李崇大喜,跪地叩首。
孫子能和太子一同長大,這是天大的好事,什麼叫總角之交啊!
他心中那絲不快膨脹成感激,沒想到太後說的照顧真的是照顧。
這就是華陽太後的高明處。
將李信安排給太子伴讀,是展示實力,她羋不鳴還沒倒臺。
若是直接說,李崇會感激,但不會如此感激。
先讓李崇不快,再說出來,那之前那份不快就會變成十份感激。
給予之前營造落差,是最簡單的馭下手段之一。
若是一味索取打擊不給予,或者給予的遠遠不足索取打擊的,就是PUA,遠離。
華陽太後安安穩穩受了李崇一個頭,才讓李崇起身。
“成蟜呢?那豎子沒和你一起回來?”
李崇回來時間雖然短,但也將自己走後的咸陽情況瞭解了個大概。
“崇走時,長安君還在趙國赴宴,看情形……似乎並沒有迴轉之意。”
華陽太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瞥了眼在身邊如小精靈般的羋凰。
[這孩子,千萬不要出事啊……]
觀政勤學殿。
上過早朝的嬴政端坐在草蓆上。
他今日的師者,是一個女人——姬夭夭。
殿內王綰不在。
每次姬夭夭的課,都只有嬴政一個人。
姬夭夭穿着一身素服,青色大褂自上而垂地。
頭髮綁成一個馬尾,眼神溫柔,言語也溫柔。
“王上任李崇爲隴西郡郡守,拉攏了李崇這個人,還分化了華陽太後在朝堂的勢力,併爲呂不韋鋪墊好了環境。
“李崇的升遷,讓楚系的人見到了王上愛才之心,看到了脫離楚系之升任可能,這人心就動起來了。
“呂不韋以滅東周之戰功,成功上任相邦,威勢到現在纔算初展。
“他原本是相邦長史,給魏轍打下手,對魏轍舊部有先天優勢。如今吸納完魏轍勢力,藉着李崇外調,就要對外戚動手了。”
嬴政興致不是很高,但一直在認真聽。
他不認同權術,但他會努力學習。
做爲秦國繼承人,他可以不用權術,但不能不知。
嬴政沉默片刻,逼着自己去想這其中問題,問道:
“夫人,王上就如此確定,能收李崇之心嗎?
“若是李崇依舊是太後的人,那這豈不是養虎爲患?”
姬夭夭丹鳳眼眯彎彎,笑容明媚而溫柔。
“你啊,思想還停留在個人身上。
“也是,你也就比蟜兒大兩歲,還太小了。
“你之所以由此疑問,是認爲王上和華陽太後是對立關係,對不對?”
嬴政點點頭。
“難道不是嗎?”
姬夭夭輕搖螓首。
“當然不是。
“呂不韋、華陽太後、李崇、秦傒,對於王上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爲秦國做事的人。
“呂不韋擅長內政,比華陽太後做得好,那就讓呂不韋在中央的勢力大一些。
“李崇外調,華陽太後在中央勢力減少,王上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至於李崇會不會爲王上所用,能,那最好。
“不能,那這就是王上給華陽太後的一個機會。
“華陽太後是喫下隴西郡爲己用,還是一心爲公,決定王上對她的態度。
“若是前者,那不用多說,你等着看雷霆手段便是,想想宣太後如何死的。若是後者,那就是以地方外戚限制中央文官權力。
“呂不韋權勢可通天,但只可通咸陽的天。要是他的觸手外延,王上就會默許華陽太後出手斬斷。
“王上會在中央給華陽太後保留一部分勢力,聯合成了宗正的渭陽君秦傒勢力,兩弱抗一強。
“三方勢力犬牙交錯,相互制衡。
“一家不能獨大,就不會威脅到王權。威脅不到王權,那算甚敵人?都是爲秦國效力的忠臣罷了。
“你看。”
姬夭夭指着窗外。
嬴政隨之看去。
一個酷似相邦魏轍的老人進了議政殿。
“魏轍,王上又請回來了。”姬夭夭一副早就猜到的模樣。“只要對秦國有利的人,王上一個都不會放過。”
看着魏轍,嬴政想到了那日信宮前殿,王上和這位老相邦爭鋒相對的模樣,有些明悟權術是怎麼回事了。
他就像是一塊乾癟的海綿,如飢似渴的吸收水分。
目前除了嬴成蟜,誰也不知道他能吸一捧水,還是能吸出一條江河。
就算是最看好自家孩子的趙姬也想不到,十年後的秦國,迎來了一場汪洋。
姬夭夭授課後,有宮女在門前相截。
宮女欠身,恭敬道:
“姬夫人,王後有請。”
自姬窈窕成爲王後,宮中侍者再也不需要去頭痛兩位姬夫人都在場時,如何稱呼。
姬夫人笑笑,隨之去見秦王後。
來到王後寢宮,姬窈窕親迎,拉着姬夭夭的手。
“夭夭來了。”
姬夭夭微微施禮。
“拜見王後。”
“……不必如此生分的。”姬窈窕勉強笑道:“從我聽過你教政兒的一堂課,我就不恨你了。”
“王後大度,我卻不能”
“夭夭。”姬窈窕打斷其說話,言語歡快道:“成蟜甚時候回來,我們一同出行吧,驪山冬景聽說別有一番韻味,我們可以……”
姬夭夭靜默不言,只是聽着。
姬窈窕說着說着,也不再言語,陪着溫柔似水的姬夭夭一同沉默。
良久,姬夭夭再次微微俯身:
“王後若無要事,夭夭就告退了。”
姬窈窕那張嫵媚的臉黯淡失色:
“夭夭,非要如此不可嗎?”
“夭夭不清楚王後在說甚。”
“政兒當了太子,這王宮朝堂個個向我諂媚,好像我身邊都是好人,讓我險些忘了剛來秦國時遭受到的惡意與無視。”
“王後母儀秦國,羣臣望德而拜。”
“夭夭!”姬窈窕大喝一聲。
站起身,嬌容輕顫。
面對那張似乎永遠都是溫溫柔柔的面龐,卻是滿腹的怨氣:
“我都不在乎你刺殺,你爲何一再推開我?只有你和成蟜是在政兒爲太子前真心待我母子,怎麼政兒爲太子後,你卻……”
姬夭夭看着王後眼中閃爍的淚光,輕輕一嘆。
她摸着姬窈窕的俏臉,那雙丹鳳眼微眯,所有溫柔立時被強勢取代!
“成蟜不想爲王。
“我愛我子,所以我也不會爭。
“但這可是王位啊。
“只要有資格,這就是罪,洗不掉呢。
“我伏低做小,遠離你,拼命洗,一直洗,才能讓你心安啊。
“你不歡喜,但至少我們都是安全的。
“我若是近了一些,就近那麼一點點,你就會想我是不是要爭王位了呀。
“阿姊,你也是帶着政兒,獨自在邯鄲生活了八年,這道理你應當明白纔對。”
姬窈窕一把奪住姬夭夭的手,挺着胸脯上前一步。
“陰謀算計,那是你們韓人!
“我們趙人恩必報!債必償!”
姬夭夭看着姬窈窕,像是看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嗤笑一聲:
“我不和你爭,你愛如何想便如何想好了,反正我在秦國也待不了幾日,今天是給政兒上的最後一課。”
“……你要去哪?”
“回韓。”姬夭夭抽回手:“三日後出發。”
她轉身離去,抬手向後面擺了擺。
那模樣極爲輕鬆,像是甩脫了揹負多年的包袱。
“秦子楚我不要了,給阿姊了。秦國,真是沒甚值得留戀的。”
“那成蟜呢?”秦王後在身後大喊:“你連你的兒子都不要了嗎?你不等你的兒子回來嗎?”
姬夭夭沒有回答。
她面色粉潤,腳步輕盈,像是一朵飄在空中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這朵粉色桃花醉心權勢,爲夫君秦子楚出謀劃策,在秦國結下了累累碩果。
現在她發現,她不需要那麼多果子,只要一個就行。
“這孩子,怎麼會歸秦呢?他可比你姬窈窕犟多了。
“他心中的結解不開,這輩子都不會回咸陽。
“關中水患,勢必解決,他不會袖手旁觀的。
“能治者,天下水工唯有一人,便是我韓國的鄭國。”
議政殿。
秦王子楚在和黃石公問候寒暄後,促膝長談許久。
臨近尾聲,秦王子楚沉默片刻,抿嘴自嘲,一笑。
“黃石公,你說,那豎子就這麼不待見寡人嗎?”
黃石公聞言略怔。
“王上此話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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