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子偃面色一滯,氣息停頓一剎那。
他怕的就是這個。
廉頗威望再重,也是臣,威脅不到他王的地位。
但他的兄長春平侯趙誼不一樣。
趙偃很清楚自己是兄長的替代品。
若是此刻兄長歸趙,趙偃毫不懷疑太子頭銜明日就會重新回到兄長頭上。
滿朝文武、宗室外戚,沒有幾人會有異議。
春平侯趙誼,前趙國太子。
宗室子弟因功封侯第一人。
趙太子偃眼中掠過憂愁、驚慌、擔憂……以及仇恨。
廉頗……父王……你們就如此看不上我,非要接兄長回來嗎……他在心中暗道,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
郭開看在眼中,計上心頭。
腦袋埋在趙太子偃懷中,雙臂環報趙太子偃腰肢,閉目不言,一臉沉醉的模樣。
欲速則不達。
今日埋下一顆種子,就夠了。
有秦相呂不韋幫襯,他郭開一定能夠擺脫玩物之身,成爲趙國真正掌權者!
郭開靠在趙太子偃左邊。
一具柔軟軀體靠了上來,貼在了趙太子偃的右邊——勾欄美人。
郭開聽到異響,睜開眼。
正見到一雙幽藍如海的深瞳看着自己,很是迷人。
面龐立體,鼻樑高懸,眼窩微陷。
一笑起來,滿是與中原迥異的異域風情。
太子所鍾之女,乃是一位身有胡人血統的勾欄美人。
郭開雙眼微微下移,注意到此女腹部微微隆起。
不會是有孕了吧……郭開想着,移開視線。
不久,聽到一個柔媚女聲:
“我本爲娼。
“太子爲王後,真的會納一個娼女爲後嗎?
“真的會讓一個娼女之子爲太子嗎?”
真是癡心妄想……郭開冷笑,心中滿是鄙夷,又聽到趙太子偃的聲音:
“孤一諾千金。
“一朝爲王,不負美人!”
真是一個蠢貨,太子不過是花言巧語罷了,一個娼女哪能爲後,呵……郭開腹誹着。
須臾,臉色一變。
趙太子偃答應娼女爲假,那答應他郭開的,會是真的嗎?
他郭開和娼女,本質不是一樣的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郭開以旁觀者的視角,破開了當局者的迷霧,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呂不韋所言,確有道理……郭開牙齒咬的“咯嘣”響。
旬日不到。
前線戰報傳回,老將廉頗大勝。
趙王丹喜笑顏開,興奮不已。
他這一輩子,走到末年,終於是選對了一次。
老將廉頗沒有讓他失望。
他給予廉頗最大信任,廉頗還給他豐厚戰果。
破燕、拒秦、擋魏。
大趙國力蒸蒸日上!
他趙王丹使趙國由盛轉衰。
若能力挽狂瀾,在有生之年將趙國送到天下霸主國之位。
前面所爲的昏庸事就都是年少輕狂,不叫事。
身後之名,俱是賢名。
趙太子偃一臉陰沉,心情極差。
廉頗表現越出色,他就越擔心廉頗歸國之後重提接回兄長一事。
他也不是隻偏信郭開一面之詞,也通過自己的渠道去瞭解了廉頗對他這個現太子、春平侯這個前太子的態度。
郭開是對的。
廉頗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稱讚春平侯,表達了要讓秦國交還春平侯的意圖。
而對於他這個現太子,老將基本未在公開場合發表過言論。
這兩種表現,足夠明顯了。
最可怕的是,不僅是廉頗如此,朝堂絕大多數人都如此。
除了他的母族以外,朝堂諸公大都對兄長春平侯讚不絕口,而對他趙偃反響平平。
他做了五年太子。
可在大多數人的心中,卻還是兄長春平侯的替代品。
趙偃越想越氣,越想越怕。
權力是最令人上癮的毒藥。
嘗過了其美妙滋味,沒有幾人能抽身脫離。
趙太子偃提心吊膽,夜不敢眠。
幾次入睡,都夢到兄長趙誼站在面前,伸出手,道:
“趙偃,孤回來了。
“可以將孤的太子還回來了。”
如此數日,心病成疾,竟是臥榻難起。
趙王丹親自帶着太醫令前往探視。
太醫令診治之後,做出判斷。
說太子的病藥石難醫,乃是心思繁重,抑鬱成結導致如此。
心結解開,不治自愈。
趙王丹詢問太子心結。
太子偃哪裏敢說,支支吾吾,言語混亂。
趙王丹大怒,對趙太子偃大加訓斥。
他命不久矣,趙國太子怎麼可以如此軟弱?你趙偃還想不想爲王了?你兄長趙誼就不會如此!
趙太子偃心寒心塞心痛。
他的父王爲什麼看不到他的努力,只會說他的兄長如何如何呢?他真的很努力得當好趙國太子了啊!
夜。
郭開獻身,後獻策。
趙太子偃衝鋒過後,在最精明的賢者時間痛下決心,重重點了點頭:
“事成之後,孤拜美人爲相邦!封君侯!”
次夜。
郭開請見王。
趙王丹知道,郭開不侍奉他的時候,就往太子那邊跑。
聞聽郭開來見,生出通過郭開了解兒子的想法,遂同意之。
半個時辰後,郭開代趙王丹傳令——召見太子偃。
當日,趙王丹薨,傳位太子偃。
趙王丹死時,身邊除了太子,再無一人。
兩日後,趙王丹諡號定爲孝成,是爲趙孝成王。
太子偃繼位,是爲趙王偃。
由於趙王丹臨死之前只叫了太子到近前,而沒有叫任何大臣。
是以,雖然趙王偃如願以償地繼任王位,但卻沒有做好權力交接。
趙王偃不知道可以相信誰,可以重用誰——他沒有給他的父王趙孝成王留顧命大臣的機會。
初繼位的趙王偃看着滿堂文武,覺得除了母族、郭開以外,全都是不懷好意之輩。
而與母族相比,郭開更得趙王偃信任。
只有第一個闖進王宮,發現先王薨的趙王偃知曉,是郭開殺了其父。
兩人有着絕對不能說出來的共同祕密,又保持着負距離的親密關係,自然是親上加親。
於是,剛上位的趙王偃坐在朝堂上,沉喝道:
“郭開!”
“臣在!”郭開在滿堂文武鄙夷、瞧不起的眼神中站了起來,腰桿挺得前所未有的筆直。
“寡人封你爲建信君。”趙王偃鄭重道。
建信者,可解爲建立信心,也可解爲建立信任。
趙王偃希望能通過給郭開封君,建立起爲王的信心,建立起二者的信任。
郭開激動不已,喜極而泣,拱手拜曰:
“謝王上!”
他終於從一個能被隨意換取、隨意殺戮、隨意什麼人都能上的玩物,成了趙國貴族最頂端的君侯。
從此之後,他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郭開一人歡喜,滿堂趙臣不喜。
君侯,乃是一國爵位之頂。
郭開這樣一個受人玩弄的玩物,憑什麼能夠一步登天成爲君?
廉頗以十三萬破六十萬封君,他們心服口服,趙王丹不給廉頗封君他們都不願意。
因爲趙王丹破壞了遊戲規則。
如此大功者不封君侯,那什麼功勞可以封君侯呢?
今日郭開封君,趙王偃也破壞了遊戲規則。
武襄君樂乘第一個站了出來,抱拳沉喝道:
“敢問王上,此子有何功績,配與我同爲君!”
趙偃很憤怒。
他爲趙太子偃的時候,這些人嘰嘰歪歪。
現在他爲趙王偃,這些人還在嘰嘰歪歪。
猛地一拍王位扶手,趙偃自以爲極有威懾力地怒喝:
“寡人爲王!
“寡人想讓誰爲君!誰便爲君!”
羣臣無聲,眸色變冷,齊刷刷地看着趙王偃。
趙王丹都不敢破壞的遊戲規則,趙王偃徹底破壞了。
趙王偃很滿意寂靜無聲的場面,這就是王的權力啊!
他開懷大笑一聲,猛一甩袖:
“退朝!”
朝會畢,建信君郭開請見趙王偃。
請宦官通傳,老實在殿外等候,用的是最最正規的禮儀。
以往他見趙偃,是以寵姬身份。
而今天,是大臣。
郭開站在殿外,微風拂臉,愜意萬分,從未覺得等待的感覺也是如此美妙。
很快,宦官領他入內。
趙王偃身穿王服,哈哈大笑。
像是往常一樣攬過郭開,伸手就去撕郭開衣衫:
“美人怎麼生分了?”
郭開臉色一變,抗拒的手抬起半途,落在了自己的衣衫上。
他強笑着,道:
“王上,開自己來。”
“哈哈哈,好!”趙王偃笑着退後,拿起桌案上的酒灌了一口,再無一絲病色:“今日歡喜,美人給寡人跳個銅管舞。”
衣衫滑落,與之一同落下的是郭開的臉面。
趙王偃毫不客氣地吩咐,更是讓他覺得好生羞辱。
他是建信君!不是什麼美人!
“我王。”郭開強忍惱意,夾着雙腿:“開以爲,此刻當以樂乘換廉頗。”
“美人是在提醒寡人相邦的事吧?”趙王偃哀嘆一聲,攬住郭開肩膀:“美人啊,封你爲君,寡人已經惹了衆怒,你當乖巧一些,多多體諒寡人難處啊。”
將郭開攔腰抱起,趙偃笑道:
“與寡人同衾而眠,豈不強過做那相邦百倍乎?哈哈哈哈哈!”
風雨大作。
待風停雨歇,趙王偃懶洋洋地躺在牀上,迷迷糊糊要睡去,覺得此生最爲快意時。
突有一聲,驚醒了他的美夢:
“王上以爲,可高枕無憂乎?
“先王最重信平君。
“信平君歸來,不會對先王之死起疑乎?
“王上可以不在乎答應開的相邦之位。
“但王上的王位,王上也不在乎嗎?”
趙王偃睜眼,轉首,看到身邊美人臉上一片平靜。
這讓趙王偃覺得很是陌生,陌生到他好像從來就沒認識過郭開。
呆看幾息,趙王偃平復心情,道:
“說下去。”
郭開坐起身,一邊穿着撕破的衣衫,一邊道:
“當今朝堂武功最盛者,除了信平君,便是武襄君。
“魏國來伐,先王以武襄君戰不利爲由,使信平君歸國換之。
“開認爲,武襄君雖然不語,心中卻定是不滿的。
“王上此刻若能以武襄君換信平君。
“一能給武襄君施恩。
“二能用武襄君壓信平君。
“王上雖然是王,但要憑一己之力處理信平君,即便能爲也會招致非議。
“但若有武襄君支持,非議大半都會被武襄君承擔。
“沒了信平君後,武襄君就是我國第一將。
“只要王上一紙王令。
“既能穩固王位,又能除掉心繫春平侯的信平君,還能拉攏到武襄君。
“一舉三得。
“王上以爲,可爲乎?”
趙王偃看着郭開秀美背影,看着衣衫破洞處漏出的春光,忽然一笑:
“不是一舉三得,是一舉四得。
“寡人還將擁有一位既智且賢的相邦。”
他起身,抱着郭開,很是溫柔地說道:
“武襄君開罪於你,你卻爲了大局爲其請命,真是難爲你了。”
“大王~”郭開一臉嬌媚,喚的情意綿綿。
數日後,王令從邯鄲發出,到廉頗之手。
命令廉頗與武襄君樂乘交接一切,即刻返回邯鄲。
老將廉頗震怒。
得到王令前幾日,雖然滿腔怨憤滿腹委屈,卻依舊做好和武襄君樂乘交接的準備。
王上此舉待他甚薄,前番讓其一支血脈入秦去的舉動卻甚是寬厚,老將領情。
然而,很快。
趙王丹薨,趙太子偃繼位,封郭開爲建信君的消息飛到了廉頗耳中。
做好交接一切準備的老將掀翻大案,對地咆哮:
“寵姬封君!何其鳥哉!
“佞臣當道!豎子誤國!”
信平君、趙國相邦廉頗,不聽王令,領數萬大軍擊武襄君樂乘。
只領着數百隨從的武襄君樂乘,一觸即潰。
親自率軍追着樂乘衝殺一陣,看到樂乘狼狽逃竄的背影。
老將廉頗火氣這麼一卸,降下來不少。
身邊有親兵張弓搭箭,意欲射殺。
老將破口大罵:
“把你那鳥弓收起來!函谷關前怎不見你威風?一箭射死關上秦狗?”
他並不想要了樂乘的命,也不想害了麾下士卒的命。
被罵的親兵不明所以,訕笑着重新將弓背在身上。
老將攆了樂乘十多裏地,勒馬急停,命令大軍停止追擊。
他望着邯鄲方向,神色複雜。
身受趙武靈王、趙惠文王、趙孝成王三代趙王恩惠的他,難道還能領着趙軍掀翻了趙國不成?
就是他想,這些趙軍會幹嗎?
撥馬回營,將一應軍務交給副將,老將灑淚離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