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下來。
星辰堂裏卻比雨更悶。
從總堂回來後,手下們得知狀況,當即火就炸了。
“憑什麼?黑水幫先掃碼頭!堂主憑什麼要受罰!”
“護法這麼偏袒石墨?那還叫規矩?”
“老子不受這窩囊氣!乾脆反了青梟幫!堂主到哪我們就跟到哪!”
有人怒得眼圈發紅,刀柄攥得咯吱響;有人把拳頭砸在牆上,指節都裂了血;還有人咬着牙,聲音發抖,卻硬撐着不讓自己失態。
這不是慫。
是委屈。
堂主剛替他們把命討回來,轉頭就被“規矩”抽了一鞭子,誰能不炸?
葉霄站在廊下,沒吼,也沒勸。
他只抬手,指節在欄杆上一點。
“嗒。”
很輕。
吵鬧卻硬生生斷了。
葉霄目光掃過去,冷得乾淨:
“都散。”
衆人胸口還在燒,可還是聽命退了。
他們走得慢,眼紅得狠,像把火硬塞回胸口。
葉霄沒再看,轉身進屋。
燈火壓得低,雨聲貼着瓦沿落,把屋子隔得像一口井。
他剛坐下,窗欞忽然輕輕一響。
不是風。
是一粒極小的石子點在木上,“嗒”一聲,只夠屋裏的人聽見。
葉霄走到窗前,推開一線。
檐下站着個人,鬥笠壓得低,衣角被雨打溼,卻站得鬆鬆垮垮,像閒人躲雨。
盧行舟。
他抬眼先笑,笑得欠:
“你這成長和惹事的速度,都讓人料想不到啊。”
葉霄懶得接話:“副使來這,應該不是爲了貧嘴。”
盧行舟把鬥笠檐一抬,露出半張臉,語氣卻認真了一截:
“對,我是來誇你。”
“你這次幹得漂亮。”
葉霄眼神不動:“你們原本就想讓我弄出動靜?”
“是,真聰明。”
盧行舟點頭,像誇也像罵,“本來是要等你成武者,再挑個合適的幫派給你砍一刀,好把水攪渾。”
“你倒好,自己把黑水幫連鍋端了。”
葉霄淡淡道:“石墨和那三位已經開始按我。”
“這局,也是你們盤裏的?”
“這確實是我們要的,你誤打誤撞做到了,這也是我說漂亮的原因。”盧行舟沒有否認,旋即笑意一收:
“你現在太亮,亮得像把新磨的刀。”
“幫派這東西,最怕的不是外敵,是不受控。”
“他們不會誇你能打,他們只會先確認一件事……你聽不聽話。”
他抬了抬下巴,話說得更直、更冷:“所以他們按你,不是要你死。”
“是要你低頭。”
“先把你按進規矩裏,再把你從規矩裏撈出來……撈出來那一刻,你就永遠欠他們。”
說到這裏盧行舟停頓下來,盯着葉霄,語氣一壓:
“而我們要的,就是讓他們伸出手,這一點你做得很好。”
葉霄看着雨幕,停了半息:“鎮城使要動手了?”
“對,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盧行舟點頭,“但不是現在。”
“得等你被關起來。”
葉霄“嗯”了一聲,像早就算到。
盧行舟挑眉:“不問原因?不怕有坑?”
葉霄淡淡道:“你會說。”
“真有坑,我也不會跳死。”
盧行舟被噎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欠:
“難怪大人看你順眼……順道一提,我也是看好你的,這你可別忘了。”
“行,廢話我也不說了,這三天你什麼都別做。”
“別鬧,別硬,別翻案。”
他聲音壓低:“等他們把你扣進去。”
“你只讓他們覺得,你已經沒路了。”
葉霄抬眼:“真正走投無路時,纔會有人伸手?”
“對。”盧行舟點頭,“那三個護法要壓你、再收你,這是幫派對天才慣用的手法。”
“你越像被逼到牆角,他們越放心把你往裏拽。”
“他們會裝成救命恩人,給你出路,讓你翻身。”
他停了停,像遞一把更細的刀:“你要做的就是,接住,點頭,比他們還急。”
葉霄眼神微動:“假投靠。”
“就這三個字,看似簡單卻不易……大人撒了不少棋子,你是唯一一個,自己走到桌子中央的。”
盧行舟笑了一下:
“等他們把你當自己人那天……就是動刀之日!”
葉霄點頭:“明白。”
盧行舟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
“放心,他們捨不得你死。”
“他們要你自己伸手,去接那隻救命手。”
葉霄沒多說,只是道:“我被扣押的期間,照顧好我家人……還有星辰堂。”
盧行舟“嘖”了一聲,又答應得很穩:
“放心。”
他轉身就走,聲音隔着雨飄回來:
“記住別急。”
“關得久一點,才能釣到大的。”
雨幕一吞,人影就淡了。
窗合上。
屋裏只剩葉霄一人。
他坐回桌前,指節在桌面輕輕一叩。
雨聲更密。
火不外露,刀已入鞘。
……
翌日。
雨停了,河街的水汽卻沒散,像一層薄冷的膜貼在石縫裏。
星辰堂門口那排刀還在。
刀口朝外,誰路過都得把腳步放輕,不是怕刀,是怕裏面的人。
葉霄一早就出了屋。
他沒站在院裏,也沒站在街口,隻立在正門門檻內側那道陰影裏。外頭看得見他的人影,卻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在等人。
昨夜子時,有個跑腿的小孩冒雨來過,只拿出一張薄紙。紙上沒落款,只有一行字:張家明日上門。
沒等太久。
街口來了一行人。
不多,五六個,卻走得極穩。
前頭那人穿得乾淨,袖口連一滴泥點都沒有,身上帶着不屬於下城的味道。
他身後兩名護衛衣料普通,手卻一直搭在腰側,像隨時能把刀抽出來。
幾人一路走到星辰堂門前,腳步才停。
那人沒抬頭看刀,先看堂匾,再看門檻內那道陰影,嘴角淡淡一提:
“張家管事,張舟。”
“從上城來,討一筆舊賬。”
他也不繞,從懷裏取出一枚小牌,烏黑,邊角卻被摩得發亮。
牌上一個“張”字。
葉霄沒接話,只等他把話說完。
張舟把牌往前一遞,語氣仍舊客氣:
“更準確點,是來給你一個臺階。”
葉霄接過牌,指腹在那“張”字上一抹,問得平靜:
“張家不替高嶽報仇?”
張舟搖頭,像在說一件小事:
“高嶽死活,張家不在乎。”
“他既然被你打死,那就是他技不如人。”
他抬眼看葉霄,眼神很淡,壓迫卻落得實:
“黑水幫替誰跑線、替誰收賬、替誰壓碼頭,你應該清楚。”
“你昨夜一刀,把人砍乾淨了……夠狠!”
“可也不懂事。”
門內氣息一下繃緊。
馬武往前半步,牙關咬得響,已經聽出這不是來講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