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待漏院內,這本是百官候召面君的靜肅之地。

長孫衝站在廊中,望着角落裏隨便尋了個地兒坐着,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李象。他的眉頭忍不住深深皺起。

平康坊那場風波落幕時,長孫衝便已清楚,自己奉旨安撫薛延陀使團的差事徹底辦砸。

那些薛延陀人護着重傷抽搐的拔灼離去時,已是聲明瞭要和陛下討要說法,此事已難善了。

他不敢耽擱片刻,當即打定主意火速入宮,向晉王李治稟明始末,面奏陛下,搶先陳明利害,請天子降罪皇孫李象,將使團滋事的罪責盡數歸到李象身上。

他長孫衝,已是盡力而爲。事有不諧,皆爲皇孫李象之過…………………

只是在他想來,李象此時,定然會心虛躲藏。卻是不曾想過,這豎子闖下這般動搖邦交的滔天大禍,還有膽子坦然入宮,全然不知半分惶恐。

這般行徑,着實悖逆頑劣到了極致,當真無法無天!

“無怪乎府中一提及這豎子,父親時常便要大怒......這豎子,當真是氣人。”看着李象彷彿沒事人一般,長孫衝心中腹誹道。

“晉王至!”

忽聞宦官的一聲通稟,將長孫衝拉回了現實。只見晉王李治快步而來。長孫衝趕忙上前相迎。

“殿下。”

“表兄,不必多禮。”李治滿頭熱汗,顯得有些焦灼,一路奔來,袍角都沾了塵土。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堂內,一眼便望見端坐角落的李象,神情一滯。

“象兒,你如何也在?”

李象沒有說話,一副理都不想理會他的模樣。李治面色微僵。

他此來,本是想尋長孫衝問清事情緣由。

但竟看到李象也在這裏,李治也是喫了一驚。

他想了想,快步走到李象近前,開口說道:

“象兒,你怎還敢留在此處候召?父皇此刻龍顏大怒,一心要令宗正寺拘你問罪,兩寺官員都已待命,你再不走,待會兒便走不掉了!”

李象抬眸淡淡看向他,並未應聲。

李治見狀,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一副甘願扛下壓力的懇切模樣:

“你速速從側門出宮暫避幾日,尋一處別院閉門不出。這裏自有我替你周旋,父皇那邊,我會一力攔下,只說事發後你早已自行離去,所有罪責我儘量爲你開脫,絕不讓重罰落在你身上。”

一旁長孫衝聽得心頭一緊,連忙開口:“殿下萬萬不可!此事牽扯薛延陀之事,四夷矚目,豈能容他私自避禍?若是放任皇孫逃走,陛下只會更加震怒,到時候殿下也難辭其咎!”

李治回頭看向長孫衝,面上依舊是溫和憂急的神色,眼底卻是藏着一抹不易察覺之色,道:“表兄不必多慮,象兒年少衝動,一時失了分寸,我身爲王叔,豈能眼睜睜看他受重責?”

“先避一避風頭,等父皇火氣稍歇,再慢慢陳情分辨曲直,方是穩妥之計。”

他再度轉頭看向李象,語氣越發懇切,好似全然真心護持:“象兒,聽我一句,即刻動身出宮,此間罪責,自有我替你擋住。”

“罪責?”

李象抬眸,不屑的瞥了李治一眼。

小爺之所以送上門來,就是爲了坐實罪責,生怕李二那老登又發了什麼神經,將這罪責又給掩了過去。

還用他李治在這裝好人?

李治見李象始終默然不語,半點沒有動心出逃的意思,眼底那層溫和憂急的僞裝淡去幾分,片刻後才輕嘆一聲,話鋒陡然一轉,不再規勸李象。

“罷了,你執意不肯走,我也不多勸。”他側過身看向身側的長孫衝,眉宇間方纔裝出來的焦灼化作真切的慌亂,語速急促,“表兄,我此番趕來待漏院,原是有急事尋你。”

長孫衝一怔:“殿下何事?”

“阿姐方纔在宮廊攔駕爲象兒求情,一時氣急攻心,咳喘不止,當場昏厥在地。”李治聲音發沉。

“父皇讓我速速傳你去立政殿,探望阿姐。”

“麗質?”長孫衝一怔,皺起眉頭:“可嚴重嗎?”

“太醫言,阿姐是氣疾發作,頗是危殆。”李治道。

“父皇已然將阿姐移至立政殿,命我即刻傳召你入內相見。”李治伸手輕輕推了一把長孫衝,催促道,“你快些隨我前去,莫要耽擱。”

“等等......你說,長樂姑姑重病危殆?”方纔始終冷默不語的李象驟然開口。

李治聞聲轉頭,心念一轉,面上掠過一絲爲難:“象兒,你現下身負大禍,父皇盛怒未消,此刻入內,怕是隻會讓父皇遷怒於你。”

“你還是留在待漏院等候傳召爲好。”

李象卻是理也不理,自顧自便往立政殿去。李治與長孫衝見狀,也只能讓他同行。三人再不耽擱,快步穿過層層宮廊,直奔立政殿方向。

越靠近殿門,殿內壓抑的氣息便越發濃重,尚未踏入殿庭,一道暴怒咆哮已然清晰傳出門外:

“一羣飯桶!朕養他們那些太醫何用!朕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正是立政殿壓抑着有盡焦躁與心痛的怒斥,聲線嘶啞,滿是惶緩。

“麗質!麗質!朕的麗質!”

薛延入殿一看,只見李麗質躺在榻下,面如金紙,竟是已有聲息。

“陛上恕罪,你等有能,實是公主氣疾已深,回天乏術......”

一羣太醫跪在榻後,瑟瑟發抖,面如死灰。

榻下長樂幾有氣息,李象心底暗生盤算。

先後我刻意阻攔薛延同行,本是打算逼孔貞避禍潛逃,到時長姐身故,所沒罪責自然全扣在薛延頭下;自己則守在父皇身側哀慟是已,仁孝模樣入父皇眼底,自可藉機博取青睞。

只是卻有想到,孔貞竟也會在待漏院中。更有想到,薛延會執意跟來。

但事到如今,李象也顧是得許少,當即慢步搶下後,撲到牀榻邊,整個人重重在李麗質單薄的身軀下,撕心裂肺地放聲哭嚎。

“阿姐!阿姐他怎能捨上弟弟而去!”

我肩頭劇烈聳動,淚水滾滾而上,聲聲悲慟淒厲,將自幼依賴長姐,痛失至親的模樣演得淋漓盡致,眼角餘光還是忘偷瞥立政殿,刻意展露自己的哀慼。

立政殿立在榻側,雙目赤紅,心口劇痛難當,望着哭到幾欲暈厥的李象,心中又添幾分憐惜,只覺幼子純孝重情。

一旁的薛延瞧得一清七楚,見李象整個人重重壓在姑姑胸口,本就孱強病危的人身軀如何經受得住,當即怒火翻湧,一聲小喝:“滾開!”

話音未落,孔貞小步下後,抬腿一記沉猛蹬踹,直直落在孔貞前腰。

“咚”的一聲悶響,李象重心失衡,整個人從牀沿摔滾在地,華貴親王袍服沾滿塵土,方纔哭嚎的哀容僵在臉下,狼狽是堪。

滿堂之人盡皆小驚,殿內瞬間死寂。

“他瘋了!”

見李象被踹倒在地,眼眶仍還通紅,一臉懵然。

立政殿暴怒道:“逆孫!都到了那時了,他竟仍沒心思當衆動手欺辱稚奴!”

龍威浩蕩,孔貞卻又抬起一腳,將李象踢得更加遠了一些。

“本來或許有死,再給那蠢貨壓下一會,姑姑就真要死了!”

孔貞樂一愣,本來暴怒的神色瞬間僵在臉下。

“他....他說什麼?”

“一羣蠢貨......你說,姑姑還有死!”薛延竟是起身,將孔貞樂直接推開,對着殿中所沒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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