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醫院,病房內很安靜,沒有一點噪音,安靜得有些可怕。
曲盡歡躺在病牀上,四周明明是靜的,但她耳朵卻嗡嗡嗡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她耳邊說話。
“那女的是誰呀?"
“感覺來頭不小,唐院長親自下樓去接的。”
“呵,她哪有什麼來頭?你們還不知道吧,那女的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被咱們院長的侄子也就是唐氏集團的老總養了好幾年,說白點就是唐總養的小情人。”
“我看她是被抬着進來的,該不會流產了吧?”
“怎麼可能是流產?不是流產,像唐總那樣的人,絕不可能輕易讓一個普通女人懷他的孩子。”
“那她怎麼被抬進醫院?”
“半個月前,唐總一身血被送進醫院,你們忘了?”
“沒忘,那天院長都嚇慘了,整個外科的醫生全部嚴陣以待。”
“那天唐總被送來醫院,聽說是被人捅了,而他的就是剛纔被抬進來的那個女學生。”
“啊?爲什麼啊?那女的瘋了麼,她怎麼敢的?”
“就是啊,她膽子也太大了吧,竟然連唐氏集團的老總都敢捅,喫了熊心豹子膽吧?”
“還不是爲了錢!我聽說她畢業後想離開唐總,還獅子大開口的找唐總要三十個億,唐總沒給,爭執中,那女的就拿刀把唐總捅了。"
“我的天哪,這真是狠人!難怪我們發不了財,我們就是太善良,太老實了,不夠貪婪,不夠狠。
“可是你說的這些,跟她被抬進醫院有什麼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呢?她都把唐總捅了,唐總還能輕易饒了她不成?肯定把她折磨慘了,你沒看她都只剩半條命了,能不能活下來都不一定。”
“要我說啊,那女的也是賤,怎麼能這麼貪婪,竟然要三十個億?”
“就是啊,三十個億啊!她值得了這麼多錢嗎?”
“人家怎麼值不了,也許人家是極品名器呢,人家覺得自己就是能值三十個億。”
“哈哈哈,別說她是極品名器,她就是逼鑲了鑽,她也值不了三十億。”
“就是啊,一個窮學生,長得也就那樣,一般般罷了,竟然有臉要三十億,要個三十萬就不錯了。”
那些堪比毒藥一樣的話,每次午夜夢迴時,總是從曲盡歡心底深處鑽出來,在她耳中一遍遍迴響,她沒有一刻能忘。
原來她跟唐敬堯在一起的那三年,在別人眼中竟是這般齷齪不堪。
而齷齪的是她,不堪的也是她,被罵的還是她。
從始至終,沒有人在乎真相,也從沒有人問過她爲什麼會跟唐敬堯在一起。
而事實上,就算那些人知道了真相,還是會羞辱她。
因爲在他們看來,她擠進了不該進入的圈子,獲得了不該獲得的利益。
光是“唐敬堯”這三個字,就足以讓她承受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
窗外霓虹照進病房,在病房內投下陰冷的光影,讓本就冷清安靜的房間,顯得更加冷清了,冷清得令人心慌。
曲盡歡看外面的燈看久了,看得眼睛有點酸,輕輕眨了下眼,回過神來,不由得想到了幾分鐘前杜荀問的話。
“她就是當年通過你的那個女孩嗎?”
輕飄飄的一句問話,落在曲盡歡心中,卻像是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不僅壓得她心臟痛,還壓得她連呼吸都困難。
她深吸了口氣,看着手背上的靜脈針管,冰涼的藥液通過針管流入身體中,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四年前。
當時也是八月份,也是夏日夜晚。
她躺在海城唐家醫院的VIP病牀上,手上扎着針管,輸着營養液。
後來她逃了,靜脈留置針是她自己拔的,吊瓶裏的營養液都沒輸完,只輸了一半,她趁着唐敬堯的人不在病房,捂着手背偷偷跑了出去。
她出去後,見電梯口人多,就沒坐電梯,而是走的樓梯。
走到二樓,她想上廁所,於是便去了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結果就聽到了那些比毒藥還毒的話。
說閒話的是幾個年輕護士,雖然嘴巴很毒,十句有九句都是胡說八道,但一堆假話中卻有一兩句是真話。
比如說她與唐敬堯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確實可以總結爲“唐敬堯養了個女學生”,而她也確實捅了唐敬堯一刀。
只是這些事情,那個護士是怎麼知道的呢?
護士跟唐敬堯又不認識,也不是唐敬堯那個圈裏的人,甚至連見唐敬堯的機會都沒有。
她能知道,說明有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被她聽到了。
說這些話的人,很明顯是唐敬堯身邊的那些富家公子哥。
只有他們才知道這些事,也只有他們纔敢亂說。
唐家的傭人嘴都很嚴,就算知道了也不會亂說。
至於唐敬堯是真不知道他身邊的朋友亂嚼舌根,還是知道了也所謂,或者故意縱容,曲盡歡那時候已經沒心思去追尋真相。
她那時候滿心就一個念頭,離開海城,離開唐敬堯。
原本她並不想出國,只想畢業後找一份工作,好好掙錢,早點實現經濟獨立。
可爲了擺脫唐敬堯,她最終還是去了國外。
她實在不想跟唐敬堯在一起了,太累了,也太苦了。
她跟了唐敬堯三年多,完全受不了他變態般的掌控欲。
他純粹把她當成小孩似的看管,掌控着她的一切,小到喫飯喝水,大到她的生活學習,以及社交關係,方方面面都約束着她,管着她。
她因爲唐敬堯管得嚴,經常跟他吵架。
而每一次爭吵,都是以她大喊大叫開始,最後默默流淚結束。
時間一長,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醜。
唐敬堯始終高冷優雅地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要醜。
除了管得嚴,唐敬堯的佔有慾更是強得可怕,令人窒息。
有一次,她因爲去參加一個學長的生日宴,玩到很晚纔回去。
那天晚上唐敬堯發了很大的脾氣,她一回到家,他就陰沉着臉把她扔到了牀上,發狠地弄她,把她身上弄得青一塊紫一塊,冷酷狠厲地貫到底,最後把她弄得都撕裂了,快到凌晨才停。
那天她發了一場高燒,病了好幾天。
從那之後,她特別怕他,打從心底裏畏懼,又怕又恨。
可那時候,她還沒畢業,沒法離開海城,只能繼續忍耐蟄伏。
所以後來大學一畢業,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脫離唐敬堯的掌控,爲了離開他,她連命都可以豁出去。
身後響起沉穩的腳步聲,曲盡歡回過神,急忙閉上了眼睛。
她現在不想面對唐敬堯,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他們從前的事,沒有被戳穿也就罷了,一旦被別人戳穿,她根本沒有勇氣再去面對他。
唐敬堯走到病牀邊,拖了張椅子,坐在她跟前,看着她鴉羽般的長睫微微顫抖,知道她是醒着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下她臉,低聲問道:“想喝水嗎?”
曲盡歡不好再裝睡,睜開眼看他:“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在這裏守着。”
唐敬堯俯下身,低頭看着她,手指勾了下她白嫩的下巴頦:“瘦了。”
曲盡歡偏開頭,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唐敬堯。”她聲音平靜地說,“我們好好談一下吧。”
唐敬堯拉住她沒打針的手,沉聲應道:“你說,我聽着。”
曲盡歡抿了抿脣,開口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當年我非要走,駁了你的面子,讓你不甘心,你咽不下那口氣,所以才......”
“不是。”唐敬堯打斷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七七,我愛你,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曲盡歡喉嚨裏面硬得難受,像塞了一大坨棉花,又像是有一把小刀在她喉嚨裏割了一下,又硬,又疼,她咬了咬嘴脣,沒說話。
唐敬堯拉住她手親了親她指尖,又將臉貼在她手心上。
“如果不喜歡,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三年。只是最初那兩年,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對你的那種感覺是喜歡。我只知道,我想要你,想讓你一直留在我身邊。後來我知道了,但是那年......”
他話沒說完,曲盡歡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幫我拿下手機。”曲盡歡看了眼牀頭櫃上的手機。
唐敬堯把手機遞給她,站起身走開了幾步。
曲盡歡看到來電顯示“曲承光”三個字,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出國後,很少和家人聯繫,偶爾聯繫,也是打給她奶奶或者姑姑,從沒給她爸打過電話,而她爸也從沒給她打過電話。
他們父女,算是徹底斷絕了關係。
回國的第二天,她在機場給她奶奶打了個電話,說了聲她回來了,簡單問候了一番。
現在看着她爸的號碼,她愣了一瞬,接通電話,問道:“喂,什麼事?"
“爸爸”兩個字,她叫不出口。
曲承光說:“你奶奶走了。”
曲盡歡呆愣住,反應過來後,心口狠狠一墜,鼻頭泛酸,眼中流下淚來。
“怎,怎麼會呢,前幾天我給奶奶打電話,她都還好好的。”
曲承光說:“腦梗發作。”
掛斷電話後,曲盡歡默默無聲地流着淚。
哭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人臉解鎖,進入購票軟件。
唐敬堯再次坐到她身邊,爲她擦了擦淚,聲音低沉道:“別難過,輸完液,我送你回去。’
曲盡歡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道:“不用,我已經訂好票了,六點的航班。”
唐敬堯說:“我送你回去,這樣能快一點。”
曲盡歡想到七年前,她爺爺去世時的情況。
那天她本來跟唐敬堯吵了架,氣得跑了出去。
當時她很想離開唐敬堯,甚至都做好了離開他的準備,最後因爲爺爺的事,不得已再次求他。
從那之後,她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直到畢業。
而這一次,她不想再依賴唐敬堯,否則她離開的這四年,等於是一場笑話。
唐敬堯見她執意要自己走,最終沒再勸。
他不敢再像從前那樣,用強硬的態度,怕真的追不回來了。
凌晨三點,曲盡歡輸完液。
走出門診大樓,夏夜的熱風吹在身上,她卻感覺像是冬夜寒風吹在身上似的,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抖了下。
她明明穿着外套的,卻依舊感到冷。
唐敬堯沒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襯衣,不能爲曲盡歡加衣服,於是便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他將她找在懷裏,抱着她大步往前走,說道:“一會兒坐進車裏就不冷了。”
曲盡歡原本是想拒絕的,可一觸碰到他的身體,感受到他胸膛滾燙的溫度,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甚至情不自禁地向他靠攏。
她一邊唾棄自己的可恥行爲,一邊把臉埋到他胸膛上,貪戀地汲取他的體溫。
“唐敬堯。”她軟聲說道,“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再回到從前。”
說完,她更鄙視自己了。
不想回到從前,卻又貪戀他的懷抱。
她知道自己這種行爲很矛盾,明明身體渴望唐敬堯的觸碰,卻不想跟他在一起。
而矛盾的原因她也清楚,因爲她不想再讓自己處在一個不平等的關係裏面,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她不甘心。
她說唐敬堯不甘心,實際上真正不甘心的人是她。
當初和唐敬堯在一起時,她一直處於弱勢,一直是她在遷就他,討好他,默默地喜歡他。
而現在,她不想再回到當初那種情況,或者說,她想扳回一局。
唐敬堯抱着她快速走向門診大樓後的停車場,走得很快,氣息卻很沉穩:“不回到從前,我們重新開始。”他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她脣角,沉着嗓子用氣音說,“先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曲盡歡心口狠狠一跳,眼眸水潤地看着他。
她沒答應,也沒拒絕,稱不上刻意釣,只是想知道唐敬堯還能做到哪一步。
回到家後,曲盡歡洗了個澡,簡單收拾了一下,急急忙忙趕去機場。
她自己打的車,沒讓唐敬堯送。
本來唐敬堯執意要送,她拒絕了。
而正好這時候唐敬堯接到一個電話,他向來清冷沉穩的面容出現了少有的激動神色。
掛斷電話,他眼中難掩興奮,剋制着抱了抱曲盡歡,聲音有些啞:“七七,我有急事去一趟南省,等我去找你。
曲盡歡沒當回事,只是她沒想到,她跟唐敬堯這一分別,再次見面,竟然是半年後,而唐敬堯竟是以那樣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
她這才發現,她跟了唐敬堯三年多,對唐敬堯的瞭解,卻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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