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籠裏的炭火只是亮一下就熄滅了。

黑暗蔓延過來,包裹住杜玉頗身後的那個女人。雖然她全身上下都籠罩在陰影一樣的黑布裏,但他仍舊能感受到從鬥笠下投來的視線。

“我會把這句話轉達給主人,”她說,“但主人未必會同意你把廢帝攥在手裏。”

杜玉頗靜靜地站着,一點素白的月光從窗戶裏灑進來,把他身周照得剔透又明亮。

這個皎潔的玉人好像被剛剛那句話驚到,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一個微笑:“如果她盲了,或者是啞了,那廢帝就只可能是廢帝,不會再回到她原來的位置上,你的主人就不用擔心我握着把柄。

一陣沉默。

布料拖地的沙沙聲清晰可聞,那個女人湊近了一點。“你恨她?”她問。

“怎麼會?”杜玉頗說,“我恨的人太多了,唯獨不恨陛下。”

他輕輕撫摸着素瓷瓶中的梅枝,一朵初開的花被指尾從枝條上帶下來,顫顫地落進他的掌心裏。

“我愛慕陛下,”他說,“人要是喜歡小貓小犬喜歡得過了頭,就會想把它們捏在手裏,味。拽斷它們又細又暖的脖子。”

“要是喜歡一朵花喜歡得過了頭......”他慢慢地收攏手指,那朵新雪一樣潔白的梅花就被一瓣一瓣地搓碎,變成了黏糊糊的一團。

“可是陛下既不是小貓小犬,也不是花。她從那麼低的位置爬起來。現在卻能把我母親那樣的臣子抓在手裏玩弄。我就更想看看,有朝一日她血淋淋地在我手裏,那是什麼樣的光景?”

他輕輕搓了搓手,那朵白梅花的碎屑就和着花透明的血,幹在了他的掌心裏。

自己只是太愛她了,杜玉頗想。如果她只是個懵懵懂懂的孩子,沒有主見的傀儡,那她不會被這麼對待。只是因爲她和自己太像,像得讓人不忍心移開眼睛,才一定非得這樣不可。

每一次看到她玩弄那些人,每一次匍匐在她腳下被她折磨,都好像給他胸中的火澆上油。

當他發現那一次自己示愛之後她非但沒有相信,還叫了人暗中監視他時,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因爲激動而戰慄起來。

他想報復那些自己恨的人,他想踐踏那些愚蠢的人,可他愛這個和他一樣陰冷多疑的人!只有折磨、捏碎,吞掉自己的同類,他才能感覺自己主宰了一切,她就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等到這一切結束,他會在府中闢開一間空曠的屋子,把每一個邊角都用錦布和絲綿包上,把她安置在此處。

他自然不會做出用尖刀將她雙眼剜出來的事情,聽說南方有些花草浸水後入眼可致目盲,痛苦大概會小些。啞藥就算了,她還是一直能喊,能叫,能咒罵更好些。

他會用異色的絲綢再給她做一套冕服,她大可以在這個屋子裏繼續做皇帝,但她肯定會掙扎,會咆哮,會拔掉自己的羽毛。

那時最好聶雲間也能落在他手裏,他要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碾成血泥,再剜掉他的膝蓋骨,最後讓他趴在地上看着這一切。

他就是要看這個。

“陛下。我真的很愛您。”

月越過中天了。

聶雲間熄了燭火,把案上的東西收拾好,從尚書省裏出來。原本若是沒有遇到聖人,他應該在夜半之前就回來把公文處理完,但護送聖人加之去金吾衛尋人再到確認聖人已經安全回宮,時間硬生生被拖到了這個時候。

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要開始白了。

冷風撲在臉上,他的頭腦清醒了些。和杜玉頗爭執的那幾句猶然在耳,聶雲間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強迫自己把這些事從腦海中拋出去。他放下手,抬頭時看到遠處有個影子正在走過來。

影子不高,聳着肩膀兩手揣在衣袖裏,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好像是要被北風吹得凍透了。一點淡白的月影照在紗冠上,映亮了來人的臉頰。

那是個女人。

她大概三四十歲,或許是因爲光線昏暗,那張臉的年齡不太明晰。這是沒什麼記憶點的臉,一雙眼睛像是睡意不足一樣半閉着。她唸唸有詞,嘀嘀咕咕地邁着小碎步,差點就撞在聶雲間身上。

“哎!抱歉抱歉...我有點迷糊......哎!!”

她低着頭咕噥,一抬頭看到聶雲間好像被嚇了一跳,縮着脖子往一邊避開行了個禮。

“聶相公!問相公安,已經這麼晚了,您還未歸啊。”

聶雲間停下來回了一禮,看到來人身上穿着太史局的衣衫,看臉卻一時沒想起來這是誰。

“下官是太史丞樂難詩,”她說,“聖人新祚時舊太史令告老還鄉,太史局內拔擢新令,下官也是在那時跟着升到這個位置的。”

女人一邊說一邊侷促地笑笑,好像第一次見到這個等級的上官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尚有公務。”聶雲間點點頭,“你爲何這麼晚還在這裏?”

“天文生報天象有異,下官前來確認。”她說,“不是要緊事,但正好碰到相公,呃。”

話又卡住了,太史局平日裏都是直接奏報,最多和禮部交接密切,和其他各部都不熟悉,這位新上任的太史丞顯然是個埋頭案牘的人,組織起言辭都得想半天:“呃,就是,呃,相公此前,可曾收到過一張太史局的表紙?”

表紙?聶雲間愣了愣,聽她繼續咕噥:“就是絳山修渠的事情,曾有一張表紙覆蓋在那份奏報上,前幾日尚書省內說原本應當在奏報上的表紙遺失了,令下官覈准是傳遞中丟失還是未曾附上,下官想着那份奏報應當給您看過,就......就想着來找

個人問問,可巧就在這裏遇見您了。”

她吞吞吐吐的,聲音越來越小:“或許是太史局內遺漏了也有可能,冒犯相公了。”

聶雲間沒太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在她提到絳山的那一刻,冷感就順着他的胸口升起來,塞住他的喉嚨。

他確實記得有這麼一張表紙,可他只是粗略瞥了他一眼就失去了繼續看的餘地,那是那個妖孽第一次在官府中出現,他被按在牆邊,蛇身在他身上肆意地遊走,把他當作不值錢的東西一樣褻玩。

"......?"

聶雲間咳出一口氣,從譫妄裏清醒過來,他冷汗涔涔地看着她臉上的擔憂,勉強笑了笑:“那張表紙我見過,至少到我手中時還在原位,或許是在傳遞中遺失了。”

一些模糊的記憶浮現出來,他甚至也攢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你記不記得表紙上的內容 ?"

樂難詩點頭:“絳山周遭天氣與中原不同,冬多雨而夏無雨,奏請延後修建水道。”

和他印象裏一字不差。

“去年......”他艱難地繼續問,“絳山夏天一次雷雨也沒有下過麼?”

女人想了想,搖頭:“莫說雷雨,旱天雷都不曾有過,若是絳山夏日有雨,當地應當即刻奏報到京中,這水道就不必修了。”

夜風冷得要命,聶雲間覺得一團亂麻被塞進了他的頭顱裏,把他的思緒全然纏亂。聖人說是在夏日雷雨時被妖孽纏上,可絳山去年一年從未降過雷雨?那妖魔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因雷躲入她牀下?她本來沒必要回答臣子的問題,那又何必對他說

謊?

或許是聶雲間的臉色太難看,樂難詩理解錯了他的意思,慌忙找補:“下官知道如今邊境動亂,又要科舉,這時候正是用錢之時,修建水利花費不少,叫尚書省爲難了。這水利本來早就該修,只是幾代先帝大概是都忌諱絳山中的妖魔,連周遭都

不想管了......才拖到現在。”

他猛然回過神來:“妖魔?”

“是也,聶相公聽說過曾經有朝中官兵入絳山的事情嗎?”

這件事不是祕密,聶雲間也模糊地聽人講過當初絳山君的震怒:“聽過,當初地動血雨,觸怒的不是絳山府君麼?又與妖魔何幹?”

絳山君縱然脾性酷烈,但是神而非妖魔。

“唉,”她含糊地嘆了口氣,“下官也是......也是聽人說,就是!唉,原本不該拿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污相公的耳朵。金碧廟宇中尚且居佛又居魔,絳山也是這樣。絳山中的山民輕易不與外人通,又常以活人祭神,絳山府君享天下供奉,各處皆有

廟宇,大概是不喫血食的。日久那些血祭就喂出魔來......”

“地動血雨,或是絳山君發難,入山的官兵,卻不是絳山君降罪。有見者說是那魔依憑在一具屍骨上,帶着身後主持淫祀的祭司將那一隊官兵殺盡了。”

“下官父母曾經在絳山周遭居住,故而知道這些事。不過想來也可能是閒人妄語......對吧?絳山畢竟是龍脈,先帝不願在龍脈周遭動土,也許纔是緣由吧。”

能看得出這些神鬼的東西反而更貼近太史局的工作,她說這個倒是比應酬順暢很多,只是她說完就又不吭聲了,低頭用手指扭着袖子,風簌簌地在兩人之間吹,將落的月把周遭照得一片紙白,也把站在那裏的聶雲間的臉頰照得一片蒼白。“無

妨,”他說,“你記得還有關於這妖魔的事情麼?你可曾聽說過有活人被憑附?”

樂難詩搖頭:“從未聽過。”

“人與魔非同類,即使憑附上去是活人,那不出幾日也該殞命了,哪有能長居在活人身上的道理呢?”

“京中說書人恫嚇幼子,就經常講有不曉得事的家人,被憑附在遺骨上的妖魔所害的舊事。想來就算十成十地像是活人……………”

“......也只是作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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