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紅徐徐地吸一口氣,又徐徐地吐出來。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輕,不至於身體有太大的起伏,也不至於顯出不合時宜的顫抖來。
封赤練把手放在她的頭頂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順着她的後頸摸下去,像摸一隻狗或者貓。
先帝沒有這個習慣,雖然她拿出一點甜頭逗連紅的時候,連紅也覺得自己好像是條巴巴地跟着馬蹄跑的獵犬,但她從來沒有守着現在這位聖人時的感覺。
現在這位聖人是真不把她當人,她好像還不拿很多人當人。她們在她腳邊上跑來跑去,她興致來了會蹲下來嘬嘬嘬地逗她們,但那隻執掌生殺的手卻一直懸着。
這麼想着,連紅好像突然明白自己爲什麼對聶雲間有點不痛快了。
聖人竟還把他當個人的!憑什麼?就憑他能爬那個牀?
向來秉持着“我能幹的都不算鑽營,我不能幹的全是佞幸”的連待中恨恨吐了一口氣,隨即感覺脖子上那隻手捏了捏,趕忙把這口吐到一半的氣咽回去。
封赤練沒在意她這個變化:“所以,連卿是說,這件事和朕的舅舅有些關係?”
連紅把這口氣嚥下去了纔敢說話:“不敢,但王家那筆從邊境來的錢,確實是進了隱山郡理那裏。”
一直以來王才貪污這事不好告就是因爲抓不到手腕子。他倒是也送些禮物,但都能從他的家資中理出由來,這些官場間迎來送往的事很難理出頭緒。
雖然一直有傳聞他在民間斂財,悄悄吸軍隊的血,但這吸來的血去哪了總是個謎。
要不是五皇女做夢夢她媽把朝臣嚇着了,連紅還真不那麼好查出來。
王才的錢都去買木頭去了。
隱山郡是個還不錯的封地,雖然偏遠了點,也沒什麼險關什麼礦產,但是出一種極好的檀木,據說百年才長粗一圈,砍下來即使埋在泥地裏也不腐爛,碗口粗的一棵樹就是萬金。
有些置家資的豪富會從隱山買樹苗回來,再資本雄厚些的就買林場。
王才就在那裏置了個林場,屯了些樹苗。連紅打聽到的消息是雖然他的林場不怎麼擴,但年年都買新樹苗進來,說是檀木不好養,總是養死不少。
除此之外,他還向別人送些死了的樹苗做的小東西,問就是不值幾個錢,聊作心意。
連紅有幾個提攜上來的人在那邊的州縣當差,被她一通連哄帶嚇就忙不迭地去查。這一查就查出毛病來了。
王纔買的樹苗幾乎都是空賬,送出去的那些“小玩意”也不小。他拿買樹苗的錢買進來萬金的檀木,把收受的賄賂洗白,再將這些檀木以苗木的形式送出去??有時候爲了平賬甚至還象徵性地收點錢。
在隱山當地檀木可隨時脫手,送木頭與送金銀無差。這東西又長得慢,市面上的檀木總是那麼一些,不漲也不?,最好用來做行賄中間的那一倒手。
現在唯一的問題來了,在他們這倒手來倒手去把錢倒手乾淨的時候,負責收稅的隱山郡理知不知道呢?
“陛下......臣是真不知道。
封莫淵有套宅子在都城,他平時也住在都城,和以往朝代那些摸不到實權的皇帝女兒一樣,他這個郡理也是不理政只喫空餉的。
宮人來宣他的時候他還躺在美人懷裏一邊喝酒一邊從金盤子裏摸珍珠打池子邊上凍得不想下水的彩鴨子,甚至一開始沒聽到宮人說什麼的時候,還笑嘻嘻地請她一等,自己要給陛下帶點禮物再覲見。
現在他沒帶禮物來,酒也醒了,規規矩矩站在書房裏唉聲嘆氣。
封家的血統很不錯,他父親也一定是個好皮相,這位郡理雖然已經不年輕,但仍舊稱得上一句眉眼優美。
常年的飛鷹走狗給他養出來一身懶洋洋的富貴氣,就算是現在面對着自己不知道要不要降罪的甥女,他還像個紈絝一樣打算撒個嬌刷個渾過去。
“陛下,陛下,唉陛下呀。”
“臣住在京中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回過隱山郡了,當初皇姊知道臣是個不成器的,給臣賜了隱山這個地方,臣害怕打理不好產業到時候落魄了墮了天家的面子,一直以來都是撒給下麪人管的。”
他仰着臉,近乎於無辜地討饒:“那......臣,這就算個失察之罪?陛下您看着罰臣。只是看在臣平日裏也算恭謹的份上,給臣留口飯喫也好…….……”
他的確不回封地,也的確沒辦法插手官場,貴子們基本上不能做官,天家限制他們比限制武將更多些。封赤練不動聲色地看着他,忽然抬了抬手。
“皇舅,”她說,“上前來。”
封莫淵頓了頓,慢慢收起臉上的表情,上前一步。
“不夠,”封赤練說,“再上前一步。”
他幾乎要湊到她面前來了,眼前的少女帝王笑吟吟的,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戳在他的肩膀上。點在肩胛上的那一根手指明明沒有用什麼力氣,他卻還是在她的注視下慢慢被壓跪了下來。
“對,就是這樣。”
書桌上的那條赤蛇醒了,它冬天不愛動,總是枕着奏摺睡覺。現在這條赤紅色的帶子慢慢從堆疊的奏摺裏爬出來,繞着封赤練的手臂一圈一圈轉下去,落在封莫淵的肩膀上。
封莫淵輕輕嘶了一聲,抬頭對封赤練露出一個勉強的笑。“陛下養的這條小龍,真是......呃!”
話被切斷,頸上的蛇驟然收緊身體,那雙仰視着封赤練的眼睛裏瞳孔驟縮,隨即又痛苦地闔上。
“皇舅別怕,”她戳戳他的頜角,帶起一陣戰慄的吸氣聲,“不會怎樣的,這條蛇有靈性得很。”
“人不說謊,它不會勒斷人的頸骨。”
蛇嘶地吐出芯子來,封莫淵只是抽氣,掙扎着想側過臉去。
“王家的事情,皇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臣......咳!”蛇鬆了一圈,他吐出一口氣,慘白的臉上被咳出一點翻紅來,“臣真的沒有授意人做過什麼,......稅收若是少了臣去查還有道理,稅收若是多了,臣不管也沒什麼………………呃,不......”
蛇又收緊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條蛇,赤練輕輕點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就只能強推着垂下手去,只剩下指尖還在痙攣一樣顫抖。
“知道還是不知道?”封赤練說。
封莫淵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那條蛇頓了一頓,幾乎在他要因爲閉氣倒下去時才鬆開。他伏下去捂住喉嚨,斷續地咳嗽。
“陛下......”這次說出來的話就沒那麼輕佻了,甚至因爲沙啞帶上幾分可憐的意味,“臣不過是個郡理。當年諸皇女謀逆,皇姊知道臣無用,做不了這些事,才饒了臣這條性命。這些年臣從未有過不臣不敬。臣確實知道有人在臣的地方做些這樣的
營生,但臣從未插手,只不過是收了些稅。”
“陛下,陛下,這宗室中只有臣一人了,看在臣與陛下還有兩三分血脈相連的份上,陛下就饒臣這次吧。”
他說得可憐,也確實說得不錯。當年先皇弒母屠宮,雖然坐穩了這個位置,但一直遺禍到現在。一位皇帝將所有的禮法和人倫打亂時,朝臣對她留下的就只有恐懼和恐懼帶來的服從,先皇算是個有爲的君主,又在壯年駕崩,所以恐懼一直沒有
消散,朝野也沒有失控。
可現在封赤練畢竟年幼,如果她想重拾恐懼,帶來的恐怕是更大的混亂。
封赤練不動聲色地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幾瞬間有和先皇一樣暴虐的光輝。但它最後熄滅了,又變成貓玩鼠一樣的笑。
“舅舅怎麼了,怎麼嚇成這樣。”她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拖起來,“朕就是問問你罷了,有什麼要緊?”
“錢進來出去,一時失察也有可能,不怪你。”
衣襟上的褶皺被撫平,封莫淵沒來得及開口,封赤練又追上一句:“舅舅,我最近睡不着。”
“北邊的事情太大了,我不能不上心,不知道是不是朝中有些人不好,觸怒上天,纔給我降下了這麼大的麻煩。這之後,寒魁還是要打,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沒有那個不是的選項。
“可是寒魁打完之後還要科舉,算來算去都是錢啊。”
那條蛇又爬過來了,用蛇信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舅舅,我沒錢了。”
封莫淵踉踉蹌蹌地從書房裏出去了,帶着他許諾交上來的軍費,以及封地供物是追加。封赤練倚靠在桌後,冷眼看了那個背影一會,纔拿起桌子上快馬傳回來的新奏摺。
這一份是從北邊加息傳回來的,有士兵告發,搜檢藏在礦場中的往來書信,查明王更和營中的一個監軍勾結。
之前王更冒進輕敵被困,沈宙救援被寒魁伏擊,那時王更就是聽信了這個監軍的話,虛耗時間拒不突圍,導致沈宙戰歿,蓋過他冒進的罪名。
現在王更的罪已經落實,安朔軍營中的老鼠也揪了出來,加上連紅所呈與聶雲間所呈的證據,兩個案子可以一併結清了。封赤練把信翻過來,看到後面提了另一件事。
那個叫赫且憑的監軍在被發現後畏罪自盡,仵作驗明正身,但發現他不知爲何少了一根手指,或是有士兵痛恨他所設陰謀,悄悄毀壞屍體所致。
因爲他自盡,所以他是通敵還是別的什麼,一時就不好再查了。
封赤練看完把奏摺倒扣,一隻停在桌上的飛蛾被驚動,飛出窗去。它在冬末的風中瑟瑟,被掀翻至哪個屋檐下。屋中的人在拆另一封信,信隱隱約約有些血跡。
【大祭,事已不成,死以守祕。】
她把信封扣一扣,從裏面掉出半根手指,上面的皮肉剝離,留下白色的骨骼。
那個人小心地捧起這半腐的骨頭,把它咯咯地咬碎,一點不剩地吞下去,血沫塗紅了她的嘴脣,她低下頭,捂住臉。
“沒事的,”她說,“沒事的,司星的孩子,你回來了。”
“等到龍脈崩塌,我就帶你們所有人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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