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雁跡走在最後。
她身邊的面孔有生有熟,熟悉的是和她共事過的學子,陌生的幾個身上穿着官衣。
有些人的眉眼迷茫,有些人顯出隱隱的惴惴來,最敏銳的幾個人已經察覺到,他們這些突然被帶進宮裏的人有個共同點。
……………他們都和聶相有點關係。
說實話,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好事的可能不太大,見過皇帝嘉獎一人連同着親眷一起召見的,沒見過皇帝得意哪個人,把他朋友學生叫過來挨個賞的。
-聶相怎麼見罪於聖人了嗎?
-老師耿直,但向來行事方正,不曾行差踏錯呀?
在這低低的議論聲裏,他們穿過臺階,在空空的殿前跪下了。
聶雲間昏了一會。
他不是那種哎呀一聲就玉山傾倒白梅摧折,一捂胸口就暈的文弱人。是那個按着他的人結結實實給了他一下子。
那人手黑,黑得有點古怪,簡直像是和他有什麼夙仇一樣。聶雲間半醒不醒的時候想了一會這件事,覺得自己應該是沒見過他。
這事不重要,但沒什麼重要的事可以想了。
她說她要殺了他認識的所有人, 要讓這個社稷傾塌,聶雲間努力整理這其中的邏輯,卻怎麼也整理不出來。
他不知道她爲什麼發怒,或許是因爲他在她面前拔出刀來這個行爲激怒了她?她可以殺了他,可以凌遲可以車裂,可以給他選個足夠折磨足夠難看的死法,可這與這個國家有什麼關係?
她明明已經得到了這個位置,就爲了他這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便如同稚子一樣隨意把它?在地上摔碎嗎?
太荒唐了,他就算是得了失心瘋也不可能把這種荒誕的揣測當真。
或許是因爲那一下子傷到了哪裏,聶雲間覺得後腦一陣一陣的發昏,像是一把厚棉絮掩在他臉上,偏偏舌尖的傷口還不時傳來刺痛,拉扯着他的意識在混沌和清醒間搖曳不止。
他睜不開眼睛,但是其他感官卻逐漸明晰,遠處似乎有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像是海潮一樣不斷湧過來。
那些低語中有熟悉的聲音。
不安感緩慢地泛上來,他開始掙扎,努力想要支撐起身體。可只是一動原本昏昏沉沉的後腦就變成刺痛。掙扎幾下脊背就失去了平衡,他跌落回去用力喘息了一陣,終於攢足力氣看一眼周圍。
這是一張矮榻,手邊就是屏風,身下鋪的毛皮太薄,榻板透過皮面硌得脊骨發疼。
在聶雲間意識到“硌”這件事時就下意識摸索着去抓衣領,身上那身覲見時的衣服已經不見了,未來的髮絲凌亂地散下來,落在僅存的中衣。
他沒來得及確認穿着,有什麼鉗住他的手腕向一邊拉過去。
眼神交錯,黑暗中出現閃爍着微光的蛇瞳。
封赤練就在這裏,沒有一點聲息。她黑色的髮絲垂落下來,找在他的半身上。那雙瞳孔細長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感情,只像是一條被驚動的蛇,昂起頸子冷冷注視着自己的獵物。
她伸出手,蓋住他的眼睛,掌心裏的睫羽顫動幾下,居然慢慢閉上了。
“我叫來了你的學生,”她說,“人比我想得少一點,要是再多,這裏就要跪不下了。’
被掩住眼睛的那個人蹙起眉,輕微地搖頭想要掙開她的手。
“與他們沒有干係。”
她的食指輕輕叩叩他的太陽穴。“我知道。”封赤練說。
“但我不快,所以我想怎樣就怎樣。”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那描金繪彩的屏風,屏風外細碎的低語聲似乎安靜了一瞬。隨即,一聲尖銳的驚呼響了起來。
“等等!你做什麼?陛下!臣冤枉,臣沒做過什麼不敬之事......陛下!”
驚呼變成哀號,伴隨着什麼東西翻倒和被拖拽的聲音,原本寂寂不動,被壓服在塌上的鶴驟然支起了肩膀,掙扎着想抽出手腕。
“不要!………………爲什麼。”他喑啞地喊出來,隨即畏懼被屏風外聽到一樣放低了聲音,尾音甚至帶上些哽咽,“他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他們也不知道你………………!你爲何......”
蓋在他眼睛上的手移開,那雙俯瞰着他的眼睛帶着一點冷嘲。
“我說了,我知道。我不在乎。
那條束縛着他手臂的蛇向下遊下去,在他喉嚨上纏了一道。她漠然看了那喧鬧的屏風後一眼,收回目光,俯瞰他痛苦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說的社稷,不在乎這個聖人的名頭。”
“我陪你們玩着這個把戲,只是因爲我還願意縱容你們。”
“但你惹惱我了。”
“他們今日遭受的一切,都怪你。”
哀號和掙扎聲漸漸遠去,屏風外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再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連衣襬移動的摩擦都不聞一聲。
聶雲間的聲音也低了,泛紅的眼尾帶着溼意。掙扎全然被壓制,她拽住他垂落的黑髮,把他按在皮毛裏,他慢慢地卸下了力氣,在她手下俯首。
“不要遷怒他們。”他低聲說。
“我願承罪,你有怒氣,怎樣待我都好。”
沒有回答,抓住他的那隻手甚至沒有卸一卸力氣。聶雲間的額頭抵着皮毛褥子,他閉上眼睛,喉嚨裏壓滅了一聲嗚咽似的嘆息。
“求你。”他說。
求你,放過他們。
把一根骨頭打斷就能把十根骨頭打斷,能曲下膝蓋就能低下頭去,如果一句哀求不夠,那俯下身去如同犬一樣把頭顱放在她手中夠不夠?把這身骨頭丟進塵土裏夠不夠?
她只是看着他,不爲所動。
“不值錢了,”封赤練說,“你已經求過了。”
好像什麼東西在他胸腔中炸碎,滿口苦澀順着咽喉漫上來。聶雲間抬起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的,他求過了,上次他求她,是爲了保全那位身處險境的君上。
多可笑啊,世上從來沒有他想要保全的那個人,他合着血吞下去又吐出來的那句哀求什麼都沒換來,空擲出去變成了一句一錢不值的笑話。
他幾乎要笑出來了,她說得對,不值錢了。他自以爲的那些忍辱負重毫無意義,他碾碎的那些骨頭都不過是塵埃,可他那顆心??
??那顆折磨着他的心。
大概也只是件自作多情的可笑東西吧。
肩胛無力地起伏着,緊繃的後背一寸寸低下,聶雲間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居然像是個笑臉。
主人。
他說。
“饒了他們吧。
饒了那些還值錢的靈魂和性命,饒了這個並無罪責的國家。若是你暴怒,我來償你,若是你要什麼作祭品,把我喫下去吧。
她看着他,終於把他拉起來,按在了那金彩斑斕的屏風上。在他額頭感受的屏風骨架冰冷的同時,她在他耳畔又唸了一遍剛剛那句話,綴上莫名其妙的後半句。
“你求過了,你把它浪費了。”
殿中只有風穿過中堂的聲音。不知道是誰跪了太久,實在扛不住開始細細地啜泣起來,那聲音彷彿一把細沙落在地上,頃刻間就被風吹散了。
那條蛇順着他的鎖骨滑下去,聶雲間用手撐住屏風仰起臉,面無表情地盯着殿頂,這副身軀已經被那條蛇纏繞過太多次,多到他從一開始的掙扎咒罵變成面無表情的忍受。
人言有君主南巡,道死途中,其臣叩拜帝崩殂之地,身化青石。他沒有那麼一個君主去叩,卻自顧自地把自己凍成了一塊石頭,嶙峋又冷。
他的確瘦了很多。
赤蛇稍微縮緊身體,缺乏血色的皮肉就被勒出一道痕跡。這副身軀第一次從被剝出來袒露在月光下時,尚且有漂亮的肌肉線條,現在摸上去卻骨頭比肉更分明。被拉扯時幾乎要發出卡拉卡拉的響動,像是薄絹包裹着的一把竹簡。
蛇首緩慢地向下腹遊去時他閉上眼睛,如以往無數次一樣等待着相同的折磨。
聶雲間把手腕向下挪了幾寸,齧住自己的手指關節咬緊。這薄薄一扇屏風只能擋住他的身形,讓他不至於徹底袒露在階下那些眼睛裏,卻擋不住什麼聲音。
他餘下的全部尊嚴就只能靠這自殘一樣的剋制,用疼痛讓頭腦清醒,捱過一次又一次如同火焰般灼人的快意,不要發出任何不體面的聲音,直到失去力氣癱倒在地。
這也和以往沒有什麼分別。
蛇鱗刮過皮膚的觸感彷彿一層細密的軟針,從肌膚一直滲進骨髓。被咬住的關節開始泛起血色,聶雲間空嚥着,沒有被咬住的那隻手在屏風上蜷起,卻突然發覺那條蛇停下了。
精神集中於一點時突然落空,周遭的寒意就清晰起來。聶雲間愣了愣,緩慢地意識到,有另一種觸感取代了之前環繞的蛇身。
那是一雙人的手,卻也不僅是人的手。
比原先更加寬而有力的蛇尾纏住了他的腰,一隻手從身後掩住他的眼睛,另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帶着冷意的影子罩住了他,耳畔傳來輕緩的吐息。
“你覺得我會像往常那樣仁慈地對你麼?”封赤練的聲音從後頸傳來,和記憶裏稍有不同,“讓蛇在你身上纏幾圈,讓你像官署裏那樣捱過去就算結束?”
他幾乎是被整個扣在屏風上,蓄着指甲的指尖從脊椎劃下來,隔着半松的裏衣在腰上畫出一個圈。被刺痛的皮肉反射性地戰慄,聶雲間不自覺發出一聲短暫的氣音。
“你根本不知道我已經饒恕了你多少次。”她說。
“現在,當着你學生們的面,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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