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動沿着木料擴散,能感覺到它是怎麼從水中滲進艙室,低沉的震感撼動下頜,讓牙關發顫。
像緩慢撫過船體的無形巨手,它順船肋貼行,攀上甲板,經過主桅底座時發出一聲悶響。
而後繼續延伸,穿透抬高的尾艙、觸及舵柱,經輪盤輻條,落在緊抓着舵盤的手掌中。
奧利弗感到被託起了一剎那,隨即微不可察地下沉。
毫無疑問,船底撞到了什麼,而且分量不輕,足以撼動載滿貨物的船隻,哪怕只是些微震盪,也說明那東西重量大到不可思議。
如果是浮冰,海面以上的部分不可能被忽略。而其它的漂浮物出現在這裏的可能微乎其微。
至於那不是死物的可能,他不敢去想,也無法想象。
當然,即使知道答案,對現狀也毫無改善。
人所能做的只有順海浪方向微調舵輪,順從這片海域,任由其將船帶往未知。
這種認知意外地讓他好過了些,至少不必再爲做出錯誤的決定而擔憂。就像駕車奔馳在沒有分岔的直道上,就算終點是地獄,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擺正方向,享受最後的片刻安寧。
又一陣振動傳來。置身於甲板最高處,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過程——自斜後方向前,推進、按壓式地增長,沒有停在某個特定位置,達到中點後平滑地節節衰減。
準確來說,甚至都不應該稱之爲碰撞。
碰撞是集中的爆發,集中於點或面;而它,是沿着船體走過,有起點也有終點,更接近於.......
【觸摸?】
它的到來沒有任何預兆,離去時亦不留痕跡,一觸即分。僅有些許浪間可疑的渦流,顯示出不匹配的微弱存在感。
整艘船又回到風浪的節奏中,木料呻吟、繩索繃緊,浪依舊從船尾推來,白線接連追上艉板。
他等了片刻,等待振動的再次出現,可船體安靜了下來。如果不是掌心殘留的細額仍在,他幾乎要懷疑那是種幻覺。
然而某些更微妙,因振動被忽略的東西沒有隨之消退。
他忽然發現,浪的間隔更難判斷了。
原本已經適應節奏的雙手又變得笨拙,頻繁地慢上半拍,或過早地用力握住舵盤。
而當他試圖重新找到節奏時,卻發現無法準確回憶上一道浪是什麼時候到的。
視覺上白線仍舊間隔均勻,規律依舊存在,可它們間的“空隙”彷彿被輕輕拉長,又在接近時陡然收緊。
他揉了揉眼睛,扭頭看向後方,翻湧的雪霧中,千錘百煉的距離感在此時失效了。
能通過測算航速的經驗,竟然無法給出一個準確判斷。
不是因爲霧更濃了,而是有些東西不再那麼清晰。
浪脊起伏分明,一層層排開,彼此間分得很清楚,卻不像是遞進,而更像是並列——像沒有學習過透視技巧的老畫匠,在教堂石灰牆上依次描出幾道藍灰色的弧線,用深淺區分層次,卻沒有讓它們真正退後。
近處與遠處之間缺少自然衰減。雪霧阻隔、顏色的淡化,這些漸變效果的缺失使得視覺直覺幾乎失靈。
近與遠之間的過渡逐漸模糊,有些浪脊的輪廓鋒利得不合情理,讓人覺得它們並非處在同一水平,而只是壓扁的畫面,被從別處撕下,隨意地拼接起來。
甲板上的水手們還在忙碌。
絞盤轉動、帆索摩擦,充血的呼喊在寒風裏踉蹌着往返。
也許是疲勞所致,聲音的傳播顯得有些奇怪。
前一刻他親眼見着,水手的肩背發力,扭動木柄,把最後的三角帆完全收起,用收帆索勒住,布面貼着木桁,沒有絲毫鬆動。
幾息後,似曾相識的細碎抖動聲再次傳來。
既不像回聲,也不像風帶來的錯覺。它從甲板側方某個不確定的高度傳來,有着明確的質地,屬於那塊布,卻找不到對應的動作。
更像聲音的一部分繞開了現在,從過去追來。
又有時,拍打聲先行一步響起,浪隨後才撞上船尾。
不堪重負的精神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無端懷疑和猜測,他試着將其解釋爲幻聽,摒除出腦海,卻不受控制地側耳傾聽,捕捉更多的聲音,企圖在嘈雜中分出先後。
但聲音並不排隊,它們擠在同一片空氣中,努力分辨沒有讓邏輯更清晰,反而讓記憶變得不那麼可信。
帆到底響了幾次,那聲呼喚到底有沒有響起過?
是他錯把延時當成了重複,還是意識把聲音拖長?
他幾乎放棄了,不再嘗試思考哪一段聲音發生在當下,默認了浪聲可以被拉長又壓扁,帆索的摩擦聲可以被拆成幾段,只讓它們碎片般地堆積在耳旁。
就在這些無法整理的碎片當中,忽然有一道聲音引起了注意。
它渾厚沉悶,從難以辨別的遠方傳來,將意識驚醒。
奧利弗的視線轉動,看向那支在身旁的銅號,在口緣固定了片刻,隨即抬頭看向甲板。
不止他一個,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停下動作,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他們在其他人的眼神裏讀到了同樣的東西,在等待同樣的聲音。
那個渾厚的聲音第二次響起,持續了兩到三息之久,隨後是第三次,短促即止,與之前兩聲連成了長長短的組合。
是號角聲,雪淞號的號角,意思是——請報方向。
“吹號!”
話音未落,甲板上已經有人動了起來,冒着被顛下船的風險,快步衝到號角邊,深吸一口氣,吹響了回應信號。
銅質腔體的共鳴破開空氣,同樣的兩長一短,渾厚有力,間隔準確。
奧利弗焦急地四向張望,試圖在險惡混沌的茫茫灰白中找到船影,然而一無所獲。
緊接着這邊落下的號聲,兩聲短響傳來,在霧中瀰漫,難辨方向,只能聽出距離極遠。
“兩短......靠近?”號手的欣喜裏帶上了些疑惑,求助地看向奧利弗。他想不明白,在這種海況下,要怎麼往不明方位的另一方靠近。
“至少他聽見了。”
奧利弗沒有給出指令,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回應快到沒有延時,貼着他們信號的尾聲抵達,彷彿中間不需要聆聽,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誰下達命令——
像是那片霧裏早預留好了位置,只等他們把聲音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