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衙門門口後, 季緒隨便拉來了個獄卒讓他帶姜翎進去,兩人在門口等他。
牢房腥味大寒氣重,如非必要再漾還是不進得好。
長街空曠,冷風徐徐的吹。周遭來往人多,兩人沒挨太近,只肩並肩站着。
冉漾裹緊衣服,問:“你知道她會來嗎?”
季緒嗯了一聲。
冉漾毫不意外,她甚至覺得這段時日扶循能起疑其中都有季緒的手筆。
否則姜翎在季緒手裏,他若不想讓公主見,有無數種法子把人偷偷轉走。
冉漾搓搓胳膊嘆了口氣。
她本身不在意真相如何,甚至想起真相揭露那天會有壓力,不想回長公主那裏,也太不想見到她,更不想跟她說話。
可是這已經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那麼多人因她而死,必須得找到一個理由給梅念卿定罪。
“那姜大人什麼時候能出來呢?”
季緒一時未曾回答,再漾困惑地望着他,“有什麼麻煩嗎?”
季緒道:“沒麻煩,只是他還有用。”
當年姜渙被莫名打壓然後被誣陷降職一事,證據還握在他手裏。他得想辦法,讓這個人發揮出比預想中更大的作用。
冉漾對他這點信任還是有的,眼看季緒沒解釋她遂而也不再問了。
冬日的風侵肌裂骨,冉漾被吹得臉蛋冰涼,季緒見狀過去拉她的手臂,敞開寬大的廣袖罩衫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裏。
冉漾骨架小, 在他面前更顯得纖細,輕易就被他攬了過去。
她誒了一聲,就這麼撞在了季緒胸口。
“被人看見了,快放開我。”
少女急促沉悶的聲音從衣服裏面傳出來,季緒的更緊了,他道:“所以你藏嚴實點,別讓人看見是你。
“......”再漾在他懷裏掙扎幾下:“這是你衙門門口,讓同僚看見了不好。”
“哪裏不好,嫉妒我?”
冉漾不知道說什麼了。
季緒衣服裏的確很暖和,再漾把自己捂熱以後戳戳他的胸口,道:“我要出來。”
季緒這才放開她。
不過他的手仍然牽着冉漾的手,寬大的袖袍遮擋了他的動作,有一下沒一下的捏着他的手指。
冉漾抽不回來,索性隨他。
"......"
“弄。”
“哦。
簡短的對話後,再漾便沒再出聲,思緒飄遠,不知想到了什麼,腿間開始心有餘悸地出現幾分腫痛的錯覺,她想了想,側眸提醒道:
“那你慢點哦。”
季緒:“什麼慢點?"
冉漾心說怎麼這都不懂,她壓低聲音道:“當然是你幹我腿的時??”
沒說完嘴就被捂住了。
大手緊緊貼合她的脣,再漾整個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後仰,季緒從後面攬住她的背,眉頭緊鎖,?麗的雙眸費解的盯着她道:“你從哪學的?”
當然是書上學的。
冉漾眨眨眼睛,唔唔兩聲讓季緒鬆開她,季緒手上力道鬆了些,再漾扒拉開他的手,怒道:“幹嘛捂我!”
她還挺理直氣壯。
季緒:“不準在大街上說那個字。
調情的話只能他聽
冉漾不高興:“幹幹幹幹幹。”
季緒都要笑出來了,他面無表情收回手,冷笑道:“行,晚上幹你。
冉漾感覺自己頭皮炸了下,她又低聲道:“季緒,你說什麼污言穢語。”
她又補充:“雖然是同一個字,但我剛剛表述地很委婉,你太直白了,這樣不行。”
季緒抿脣,看她一眼。
委婉在哪,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兩人說話間,姜翎已經從牢房裏出來,季緒立即囑咐道:“不準說了。”
冉漾跟季緒拉開距離,季緒不滿意,又朝她旁邊靠了靠。
出來以後的姜翎臉色看起來比方纔好了許多,他緩步朝再漾走過來,再漾安慰他道:“你別太擔心,你父親不在,你把自己照顧好就好了。”
姜翎嗯了一聲,道:“冉姑娘,多謝你。”
冉漾:“我應該的。”
季緒站在旁邊,姜翎轉而看向他道:“季大人,今日麻煩您了,我爹的事還好有你。”
季緒很難對他有好臉,畢竟他是被再漾誇過脖子好看的男人。他不斷的掃着對方的脖頸,心說真有那麼好看嗎?
也就長點罷了。
根本不值一提。
姜翎總覺得脖子涼涼的,他問:“季大人,我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嗎?”
季緒收回目光:“沒事。”
姜翎嗯了一聲,他輕輕抿脣,然後看向並肩而立的兩人最終道:“那冉姑娘,我還有點事要忙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冉漾啊了一聲,然後抬手道:“再見。”
姜翎嗯了一聲。
他低着頭,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了再漾視線之內。
冉漾突然看向季緒,像是找到了同好,她小聲道:“季緒,你剛剛爲什麼看他脖子,你也覺得他好看對嗎?”
季緒:“......”
季緒不想理她,他拉住她的手腕往回走,兩人並肩走在空曠的街邊。
“今天出門怎麼穿這麼薄?”
“薄嗎?我不冷,我比較耐凍。
季緒牽住她的手:“手這麼冰,耐凍個屁。你下回來找我直接報名字就好。”
冉漾關注點不在這裏:“大庭廣衆你怎麼能隨便牽我,快鬆開。”
“再牽一刻鐘。”
頭頂一輪上弦月,寒輝灑落。
冬日天暗的早,冷風灌入闃無人跡的街道,更鼓沉沉時,他們一起抵達季家府邸。
冉漾跟季緒的關係在季家已經不是祕密,遂而也沒避着旁人。
冉漾提着裙襬剛踏進門檻,眼前忽而出現一雙黑色鍛靴。
她頓住腳步,慢慢抬頭一寸寸向上看去。
孤月高懸,幾日不見的季雲出現在她面前,身形高大,清暉灑在他肩頭。
男人沉寂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俊朗矜貴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再漾還沒做出反應來,手腕就被拉了一下,緊接着季緒就站到了她身前。
季雲澹看向季緒。
他道:“過來,我有話問你,”
季緒脣角輕揚了下:“就在這說。”
季雲澹臉色冷了幾分,默然看他。
冉漾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不適合再在這裏,她適時道:“你們聊,我先回房了。
但季緒拉她手腕的力道卻分毫不見鬆弛,男人神色還算平靜,目光卻冰冷地注視着季雲澹,字字清晰地當着她的面質問:
“兄長,怎麼不能在這說了。你有什麼事情是必須要瞞着她的,還是說當着她的面,你就心虛到不敢問了?”
冉漾眉心輕動,心口凝滯一瞬。
她被季緒拉着手腕,在靜謐的冬夜裏,抬眸望向季雲澹。
但季雲根本沒看她。
他錯開的目光簡直稱得上刻意,她頭一次從這個芝蘭玉樹,松風水月的人身上看見狼狽二字。
他在躲她。
那一瞬間,冉漾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知道了。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冉漾垂下眸,不合時宜地想起過往。
季雲澹救下她那天,是在一個暖光融融的春日,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站在衆人或輕視的目光下,少見的無措。
她只是一個平民老百姓,那些當官的倘若真鐵了心要對付她,比碾死一隻螞蟻還簡單。他們那樣指責她好像她犯了彌天大錯,可她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
無論她說多少遍,他們都會忽略是那人慾行不軌在先,少數幾個回應她的,都覺得官爺看上她是她的福氣。
季雲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他是第一個耐心問她事情經過的人。
哪怕到現在,冉漾都未曾否認過當初季雲給予她的善意。
但是此刻,他會不會後悔呢。
當初若是冷眼旁觀就好了,或者若是推波助瀾直接殺了她,就沒今日這麼多事了。
他大概會這樣想。
“季今流。”
“你當真要這麼跟我鬧下去嗎。”
冉漾回神,她垂眸呼出一口氣,最終還是道:“季緒,讓我先回去吧,我不想聽。”
季緒這才鬆了力道,再漾抽回自己的手,低着頭越過季雲澹走進府中。
少女脊背伶仃,薄薄寒霧漂浮,獨身走在石徑上。
季緒看了一會,忽而道:“季雲澹,你想過嗎。”
他仍看着再漾離開的方向,聲音在靜夜裏起伏:“當年你跑回寺廟時有想過有朝一日你會與那個被你遺棄的孩子重逢,並且你還打算娶她嗎?當年你但凡多一絲擔當,她都不需要在季家寄人籬下,更不需要淪落到要被你搭救的地步。
季雲澹喉結滾動,他的手緊緊握拳復又鬆開,最後他道:“那不關你的事。”
季緒冷嗤一聲,他踏上臺階,慢悠悠地道:“這就是我的事。”
“忘了跟你說了,只要我還在這一天,你就別想對她動什麼歪心思。兄長,你知道的,必要之時我會六親不認。”
這還是季緒頭一次跟他說這樣完全不留情面的話。季雲澹有些意外,他眉峯動動,緩聲道:“哦?你不是已經有打算了嗎。”
季緒攤攤手,道:“那頂多叫還人公道。”
季雲澹低笑出聲,他握拳抵脣,最後笑意收斂,道:“好,看來我也無需再問了。”
“今流,說實在的。倘若沒有那件事,今日站她身邊的人應該是我。
季緒懶得跟他掰扯這些,他直接越過季雲澹,道:“那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