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乖是在沈遲專注的凝視中醒過來的,她看了看窗外如墨的夜色,眯着眼睛含糊道:“怎麼了?”語氣中帶着不做掩飾的怒氣。

  原諒一個已經開始出現嗜睡反應的孕婦吧。

  沈遲伸出一隻手扶着她坐起身,摸了摸鼻子,笑了笑道:“弄醒你了嗎?抱歉。”

  真抱歉的話不是該讓我繼續睡嗎?林小乖有些無語地看了眼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沈遲的長相雖然有些男生女相的嫌疑,但那是因爲他的五官對於男人來說過於精緻了,絕不是那種一個大男人卻長着桃花眼、櫻桃小嘴的存在,真要說的話頂多清俊秀氣一些。

  事實上,沈遲的五官在男人中絕對要屬上上等,劍眉入鬢,雙目有神,鼻樑高挺,薄脣有着男人特有的優美性感。尤其是那雙眼睛,漆黑濃郁卻又純粹,隱隱又透出軍人特有的犀利。

  此時那雙眼底仍舊帶着這些天都有的溫柔,卻又似乎有些不同。

  明明該是令人沉醉的眼神,林小乖卻不由想起了當初這個男人用槍頂着她的腦袋語氣溫柔地問她要不要離婚的場景……

  是錯覺嗎?

  眼前的沈遲似乎和當時的他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困。”林小乖淡淡回答,身體似不經意般向邊上挪了挪。

  哪怕他是她的丈夫,她也不習慣和一個男人這般親近。

  “我知道。”如同回應她的行爲,沈遲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頰,輕聲道:“說完就讓你睡。”

  上輩子爲了離婚鬧得那麼僵,林小乖比誰都明白沈遲骨子裏的執着,嘆了口氣道:“你說,我聽。”

  不顧林小乖的牴觸,沈遲將她攬進懷裏,下巴磕着她的發頂道:“家裏的事秀兒都和你說了吧。”

  他用的是陳述句,林小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的,頂着頭頂的“壓力”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不過有些事連秀兒也不知道,你要聽嗎?”沈遲低笑了一聲,似慵懶又似隨意道。

  “要。”林小乖回答得沒有猶豫。

  既然決定和這個男人過一輩子,那麼有些事就不能如上輩子一般不去在意了。

  而且,若不是重要的事,沈遲這樣的人絕不會特意提出來。

  似是沒有想到她的回答會這麼幹脆,沈遲呆愣了一下,隨後聲音低低道:“爹爹把沈柱當親兒子依靠你應該知道了,秀兒肯定和你說是因爲我入伍,爹爹怕我死在戰場上沒有人給他養老送終。”

  “難道不是嗎?”林小乖反問道。

  她實在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讓一位父親忽視親生兒子去偏心繼子,哪怕那位父親再怎麼懦弱。

  “有那樣的原因,但卻不是主因。”頓了頓,沈遲語氣不變道:“在這個家裏,只有秀兒纔是爹爹和阿孃真正的血脈。”

  什麼意思!?

  林小乖瞪大了眼睛。

  沈遲並沒有賣關子,“當初爹爹和阿孃結婚好幾年都沒有孩子,村裏的赤腳醫生看不出名堂,阿公阿婆湊了錢帶他們去了省裏的大醫院做檢查,結果阿孃什麼問題都沒有,爹爹卻檢查出了冷精症,這輩子都有可能沒有孩子。”

  “當時我三歲,被人遺棄在了小溪裏,阿公上山砍柴的時候將我抱了回來,成爲了沈家的養子。”

  “……爲什麼我從來沒聽過這事?”林小乖一臉驚異,其他不說,王招娣應該不會吝嗇用這件事來奚落挖苦她,但她卻從來沒聽她提過這件事。

  說王招娣不知道也不對,畢竟他的前夫也是袁家莊的,她一個嫁過來這麼多年的媳婦,沒道理會不知道。

  “這件事除了你我,就只有阿公阿婆和爹爹知道。”彷彿知道她的疑惑,沈遲解釋道:“那時阿公阿婆還年輕,他們留在家裏種地,爹爹和阿孃託了關係進了採茶和採棉花的生產隊,那裏做得多就能多得工分。因此,兩口子連一個鐘頭都不肯歇,連過年都不回來,而是由阿公阿婆去看他們。”

  “阿公阿婆都不是多嘴的人,因着村裏的人都眼紅爹爹和阿孃的活計,逮到機會就要說酸話,他們漸漸地便也不和人說爹爹阿孃的事了,那會也沒什麼條件辦滿月酒,阿孃孃家也沒什麼人了,姑姑們也離得遠,一個生產隊的人因爲爭工分關係平平,又都來自各地,沒機會把真相告訴村裏人。”事實上,當時採茶和採棉花需要的人並不多,連一些大村都只有一兩個名額,更不要說是袁家莊這個地處偏僻又和上面沒什麼關係的人了,要不是阿孃早年偶然救了一位書記的孫子,這事也輪不上他們。

  不知想到了什麼事,沈遲笑道:“也是湊巧,阿孃在婚後有一年夏天胃口不好,阿公阿婆送去不少酸菜給她下飯,自己家的不夠還出錢問鄰居買了一些。”

  “等到我被抱回來,村裏人想起那會的情況,算了算時間剛好能對上,便也沒了懷疑。”

  林小乖一臉呆愣,對於沈家,她其實有過不少猜測,但卻絕沒有想過,沈遲竟然不是沈家的兒子。

  驚訝歸驚訝,她心中卻鬆了一口氣,沈遲只是王招娣的繼子雖然也讓她放下了心中的大包袱,沈遲不是沈家的人卻讓她能夠一腳將那個大包袱踹開。

  “我要睡了。”掙開沈遲的懷抱,林小乖鑽進了被子。

  沈遲一臉愕然,他預想過很多婉婉會有的反應,卻沒有一個是這樣輕描淡寫的。

  因爲醫生說過林小乖的情況不容輕忽,一家子包括沈章明和羅玉芳對待她都有些過於小心翼翼。好在一段時間調養下來,林小乖的氣色有了明顯的改善,再也不用整日躺在牀上休息,出門散步已經完全沒問題了,偶爾也能搭把手做點不重的家務活,雖然總會做到一半被人攔住。

  “你哥又出去了?”林小乖將衣服晾好,對着院子中正在菜地裏除草的沈秀問道。

  “嗯。”沈秀將一筐子草裝滿,站起身道:“街上趙叔家要建閣樓,哥去幫工了。”

  林小乖抿了抿脣,沈遲將難得的休假日用來做工掙錢,原因不用想也知道是爲了誰。

  只是,想到這會的工價,她有些苦笑,她能說她其實並不需要嗎?

  雖然如此,但沈遲的這份心意還是讓她動容的。

  或許,選擇這個男人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糟糕。

  “婉婉——”就在這時,屋裏的羅玉芳在找人了。

  “阿婆,我在這!”林小乖趕緊應道。

  “都說了留着我幹,你怎麼又把衣服晾了?”羅玉芳從屋裏走出來,一臉埋怨道。

  “沒事,只是順手的事。”林小乖笑了笑道:“什麼也不幹的話人都要生鏽了。”

  “可是也要注意,萬一閃了腰怎麼辦?”羅玉芳嘟囔了一句,又對着沈秀道:“你在一邊也不知道勸着點。”

  沈秀哭笑不得道:“我蹲在菜地裏,等我回過神來發現嫂子時她都已經把衣服晾好了,我能怎麼辦?”

  “這樣啊。”原以爲羅玉芳是理解了,不想她又來了一句:“一大早的你除什麼草啊?”

  大熱天早上不除草,難不成到大中午再除草?

  “敢情您老眼裏如今除了未來金孫其他什麼都看不到了?”沈秀又氣又笑。

  羅玉芳也回味過來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了,有些尷尬道:“秀娃,是阿婆糊塗了,你可別生氣。”

  沈秀噗嗤一笑:“我可不敢生氣,只盼您千萬別讓我幫你除草可。”

  羅玉芳後知後覺地想起,剛剛可不是自己讓秀娃去除草的嗎?

  她看了看左右,“那啥,我去看看粥好了沒。”

  林小乖笑容柔和,將近半個月的相處,不論是寡言卻明理的阿公,還是平時溫和慈祥偶爾卻迷糊孩子氣的阿婆,都令她很有好感。

  尤其是,在他們清楚沈遲並不是他們的親孫子的情況下。

  “秀兒,我給你做了雙涼鞋,你有空到我房裏試試。”想起一件事,林小乖開口道。

  她說的涼鞋當然不是後世那些皮革等原料制的花俏涼鞋了,只是用零碎布頭做的,簡單卻很結實,很適合這時代愛漂亮卻要幹活的小姑娘。

  “嫂子,不是讓你別動針線嗎,對孩子不好。”

  沈秀說的不好是這兒的民俗,孕婦不能動利器,否則不吉利,而針也包括在了其中。

  林小乖不是不知道,只是忘了。要知道數十年後,很多民俗都因爲不適合現代社會被廢棄了,她哪能記得。

  “我一時沒想起。”林小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都做了……”

  “那算了,不過之後千萬不能動針線了。”沈秀無奈道。

  林小乖乖乖地點頭。

  喫完早飯,林小乖就陪着羅玉芳走了一趟菜市場,回來後便在廚房打下手。

  “阿婆,這魚我來做吧?”不是林小乖挑剔,只是這會市場上的魚只有鯽魚、鰱魚和草魚,燒魚也只有紅燒和魚頭湯,她實在是喫膩了,卻又喜歡喫魚。

  “不行。”羅玉芳想也不想便回絕道:“你雖然沒範過噁心,但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生魚最腥了,要是敗壞了胃口就糟了。”

  林小乖聞言無奈,她連菜市場都去了,這會纔來擔心生魚對她的影響是不是太晚了?

  雖然這樣想,但她卻不打算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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