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死之人

面對鍾離銳此刻蠻不講理的“病牀咚”，狄歆妍也只能柔聲安慰，實在沒辦法，答應道：“阿銳，姐姐答應你，不去堇山採藥了。你放開姐姐，好好說，嗯？”

鍾離銳哭聲漸漸停止。恢復了沉默。

這種沉默，持續了很久。

他起身問：“我帶回來的，頭盔呢，裏面的，曉月的骨灰呢？”

狄歆妍捂住了嘴巴——鍾離銳進入社區防線後，用盡最後力量護住的那包東西，居然是，曉月的骨灰！

“幫我，找個，合適的，盒子……”

換上黑色衣物的鐘離銳，抱着裝有柳曉月骨灰的一個嶄新的馬口鐵盒子，獨自走向，現在已經許久不住人的住宅樓方向。

衆人都想跟上去，狄歆妍淡淡道：“大家都留步吧，我去跟他談談。”

說着，狄歆妍獨自上了樓。

當狄歆妍抵達鍾離銳家時，發現房門開着。鍾離銳正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呆愣地出神。

他面前，放着柳曉月的骨灰盒；盒子上方，是大學時代，柳曉月的，照片鏡框。

“阿銳。”

“姐……今天，是我和曉月結婚的第二天。今天，也是曉月死的第二天。進來吧，你也是她的師父。昨晚，謝謝你……冒着生命危險，救了我。”

此時，鍾離銳的理智已經完全恢復，知道了昨晚自己昏迷後，在急救室發生的那一夜。

“姐姐救你，應該的。我現在，也只有你一個家人了。”

鍾離銳苦澀地點頭。

狄歆妍上前，學着鍾離銳，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與自己這位弟弟並排而坐。

“昨晚，到底？”

“昨天，我和曉月，去山區採摘中藥材的幼苗。一切都很順利。但是，一隻烏鴉襲擊了她……因爲，我們採摘的紫珠，我們人類可以拿來止血補血，烏鴉也喜歡它的果實……曉月的手被烏鴉啄了，我們做了緊急的處置；但是，我們沒留意到，烏鴉飛起的時候，曉月的脖子，被鳥嘴劃傷了！”

“天哪……”狄歆妍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眼前再次閃回的，是樓源離世前的狀況。

“等到發現時，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曉月最後說，她想嫁給我。其實，再過一陣，我的確是準備娶她的。但是……我現在，連戒指都沒給她準備好……我只有這個……”

說着，鍾離銳取出了房門鑰匙上的鑰匙扣，打開骨灰盒，親吻了鑰匙扣後，將其放入；然後，小心地合上。

“曉月，和源哥一樣，在最後的時刻，她說，希望我親手送她走……這算是我這個丈夫，爲她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事情……”

說到此，鍾離銳和狄歆妍早已熱淚盈眶。

“那，你眉心的傷，怎麼回事？”稍微拭去眼淚，狄歆妍看着鍾離銳如今已經包紮起來的眉心處，糾結地問。

“我不會允許，我的妻子，就這麼暴屍山野。我在山裏砍了柴火，原地火化了曉月……火焰，引來了很多喪屍。”鍾離銳仰頭，看向天花板，“我射完最後一箭的時候，操作不當，爆弓了，弓弦把我的眉心劃開了。喪屍太多了，我打完了子彈，然後，拿刀和撬棍，和那些喪屍，血戰到底……直到，我力竭倒下……”

鍾離銳扭頭，噙着熱淚的眼睛，注視着狄歆妍，彷彿在看一塊易碎而隨時會失去的絕世珍寶，緩緩道：“姐，我的決定，不會改變！你說我獨裁也好，你說我半途而廢也罷。我的今天就下了這道命令——以後，醫護組成員，不準去堇山採集中藥材苗木！不光是你，你的師妹溫盈盈、顧安琪、艾詩璃、還有，上次你用體溫救回來的那個，新學生柳夢琪？對，所有人，嚴禁去山區採藥！還有，第二道命令——從此以後，所有夥伴成員，外出時，戴上脖子部分的防護；而且，必須戴頭盔！防止感染變異的鳥類襲擊！這些……是曉月用命換來的，教訓！”

“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了……”狄歆妍再也忍不住，抱着鍾離銳痛哭了起來：“我聽你的就是了。我還以爲，我會永遠失去你呢，嗚嗚嗚嗚……”

鍾離銳此刻，溫情地回擁狄歆妍，感受着這份來自……家人的真誠關心。

而此時，他心中，對於狄歆妍曾經的懵懂和幻想，也在這一刻放下了。他們是家人，從這一刻開始，兩人，是同樣經歷苦難家庭破碎，相依爲命的姐弟……

“姐，上次你說得對。你永遠是我姐。我永遠是你的弟弟。即使，我們沒血緣關係。但是，我們以後，永遠是家人！在這個痛苦黑暗的世界上，我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這裏，是我們的家園社區，這裏，是我姐弟倆的家！”

“嗯！小弟，你說得對！”狄歆妍此刻，像是怕隨時失去這個弟弟一般，緊緊地擁抱他。

門外，顧安琪在垂淚。呂曦輕輕地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陳逍遙長嘆一聲：“這是，真正的悲劇，唉……”

“是啊，真正的悲劇。逍遙，你也別多想了。”艾詩璃輕輕地對陳逍遙道，“我知道你對他有心思。但是啊，你看到了嗎。現在的當家的，對師父她的心也死了……如果你真的有自信讓當家的心死灰復燃，我不攔你。”

陳逍遙喫驚地看着艾詩璃：“你居然都知道。”

“因爲，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我，在爸爸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死了。心死的人的眼神，我最熟悉了。”艾詩璃淡淡道，“當家的他是個好人，真心實意把大家當朋友，把你，也當家人……妹妹。唉，我的閨蜜真的沒福氣；歆妍姐也真是夠慘的。而今天，當家的，他的心終於也死了，把歆妍姐真的當姐姐了……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劇。”

聞言，陳逍遙的眼眶也紅了，轉過身黯然神傷。

當天稍晚時間。

下方物管中心——

阿毛對着手機，向夜鷹彙報情況：“夜鷹老大，我們這裏出大事了！阿銳大哥護衛他媳婦去堇山採藥，結果他媳婦被烏鴉啄了脖子，跟上次阿桂哥他們幾個沒救的一樣，死了！阿銳大哥傷心欲絕，現在下達了禁令，包括夢琪在呢，所有醫護組以後不允許去堇山上採中藥材……而且，向所有夥伴盟友傳達情報，以後千萬小心鳥類的襲擊！務必保護好脖子和頭部！”

“什麼！？阿銳大哥，他……他沒事吧！？”

“昨晚，夢琪的師父歆妍姐，搶救了阿銳大哥一晚上，救回來了。”

“唉……我知道，謝謝你的信息。阿毛。你們以後外出，自己小心。還有，阿銳大哥說得對，以後，頭部大家都要防護。哪怕帶個帽子也比不戴好。”

“大姐，你說得對。”

結束通話後，阿毛長嘆一聲：“唉，曉月真可憐。”

柳夢琪亦長嘆不已。忽然，阿毛看着柳夢琪，自顧自地，將自己的頭巾摘下，交給夢琪：“以後，脖子和頭部，要防護。拿着。”

柳夢琪看着阿毛遞過來的頭巾，說：“你啊，洗都不洗，就拿給我用？”

“呃，我洗好給你……”

沒等阿毛繼續說，柳夢琪一把拿過頭巾，圍在自己脖子上，說：“不急，之後我自己洗吧。謝了。你記得拿個頭盔戴，倉庫裏頭盔還有。”

說着，柳夢琪在阿毛臉頰上吻了一下：“謝了，這份心，很不錯，我要。”

阿毛用力點頭道：“嗯。我過會就去選個合適的頭盔。”

幾天後。

雖然鍾離銳爲了醫護組性命安全着想，下了禁止上山採藥的禁令；但是，此前幾個小組的人，還是帶回來不少中藥材。

在狄歆妍的牽頭下，紫荊花小區內的藥材田地，還是按照原有計劃開始移種了。某些品種的藥草，生長得非常快；某些品種的藥草成型，則還需要一段時間。

很快，兩週過去了，藥材田地裏漸漸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在大家王鍾和狄歆妍牽頭帶領下，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藥材田地裏的藥草長勢不錯，開始有了可以供給使用的架勢。

但是，藥天裏，消炎的藥材偏多，而補血的藥材比較少。

這段時間，因爲弓損毀丟失的鐘離銳，徹底改用自己製作的兩複合用弩。除了在夜校學習醫護知識和基本軍事知識（民兵訓練手冊，現在基本上家園社區除了專業軍人、警察還有親衛隊外，其他人都接受了民兵的基本訓練。）外，鍾離銳拜王鍾爲師，學習了他如何用炸彈拋射器曲線射擊的技巧。

鍾離銳學習得非常認真。

對於近期社區方方面面的事物，鍾離銳都親力親爲。大家逐漸感覺，這當家的是不是開始變成工作狂了？

狄歆妍則心裏清楚，鍾離銳這是試圖用忘我的工作，暫時忘卻亡妻之苦——因爲，在樓源死後那段時間，自己也曾經是那樣子過的（也因此，當時自己不要命似得拯救了柳夢琪）

這一天，鍾離銳久違地連線了，化學院的學弟朱楊陽。

“學長，嫂子的事情，我聽說了。節哀啊。”

“算了，這個亂世，生命如浮萍。謝謝你的關心了。對了，煤氣罐大炮，進度怎麼樣了？”

“很順利，下次你來，可以跟我們一起試射一號車（強攻）。對了。我們社區，最近找到了，躲在附近變電站的，18個物理系的同學們。現在他們在我們的幫助下，收復了物理系大樓。我跟他們說了你的事情。他們對你很崇拜呀。這樣，學長，我沒經過你同意，也拉他們進聯盟了，你不會怪我吧？”

“嗐，你幹了件大好事！你這做的事情，跟我差不多唉。我最近，也在附近扶植建立了一個新社區。這樣，我們的聯盟，擴大到4個社區，將近百人了！好事，好事啊！”

“真的嗎？”

“是的，在這亂世下，我們這些大學同學團結一致，非常重要。對了，我跟你說，上次在堇山，我遇到了黃院長、李老師、還有老方他們呢。要不是他們這些耍棍子的救我。我死定了。”

“學長，你說什麼？”

“嗯，我說，我遇到黃院長、李老師、還有老方啊。他們10幾個人，在堇山救了快死的我。”

朱楊陽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學長，他們幾個，早就在學校裏，變成喪屍了呀！”

鍾離銳難以置信道：“什麼？這不可能！那天晚上，他們還對我說話的！”

朱楊陽一臉複雜表情，解釋道：“學長，我跟你說，在學校裏搜刮的時候，我看見過，黃院長、李老師、還有老方，他們早就變成喪屍了。上次那個c3怪物圍攻我們之後，學校裏的喪屍被我們大殺器消滅了很多，然後燒掉了。那之後，我再去他們那個樓。我發現，他們都不見了。我猜，他們要麼是那場戰鬥裏被我們滅了；要麼，你在堇山遇到的，是他們的鬼魂。”

鍾離銳頓時背上冷汗直冒——那天在堇山公園裏，自己遇到的是什麼？

杵着木棍的黃院，行動遲緩，聲音沙啞，臉上……有縫合的痕跡……

他對自己說“這裏……不是你來的地方……”

而且，其實，自己的母校工業大學，距離堇山，垂直只有1.5公裏遠……

“楊陽，可能，還有第三種可能性！”

“學長，是什麼？”

“你還記得，上次我說過的，恢復理性記憶的喪屍嗎？”

“啊！？你是說！？”

鍾離望向北面的堇山，眼神變爲深邃：“很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