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失敗使得中國在經歷大變革之後失去了政治重心,唯一一個有希望統一中國,有希望成爲政治強人的領導者去世了,他的去世使中國陷入了一種因權威缺失而導致的混亂。
我們通常以“北洋時期”一詞來指稱民國後到國民革命軍北伐勝利前的這段歷史。北洋時期包括:袁世凱當政時期,也就是從1912年到1916年這四年;然後是皖系,從1916年到1920年一共四年;然後是直系,從1920年到1924年,又是四年;最後是奉系,從1924年到1928年,四年。四四一十六年,北洋統治時期基本就是這樣安排過來的。1928年以後就是國民黨當政時期了。從嚴格意義上講,奉系不能算是北洋軍閥,它頂多是北洋軍閥的一個支系。張作霖等人根本就是土匪,不是北洋出身,他們原屬於巡防營系統,只是後來跟北洋系統搭上了關係。他跟張勳一樣,本來都是在正統的北洋系之外,非嫡系部隊,但我們爲了研究方便,一般都將奉系統治時期也算進北洋軍閥時期。
段祺瑞與黎元洪
在袁世凱主政時,中國還存在着統一政局的可能性,畢竟袁世凱是個政治強人。但是在他死後,這個統一的事兒基本就沒戲了。隨後,中央政府進入了皖系主導的時代。皖系這個詞兒也是後來人封上去的。袁世凱去世以後,按照約法規定,應由副總統黎元洪接任總統之位,總理是段祺瑞。當時,段祺瑞有沒有能力阻止黎元洪登位,或者自立爲總統呢?他是有這個能力的,因爲當時北洋系還是國內最有實力的政治軍事集團,基本還可以控制大部分國土,袁世凱去世以後,大家公認的北洋系統領袖就是段祺瑞。那麼,爲什麼段祺瑞不當總統呢?因爲他希望在袁世凱去世以後採取跟袁不一樣的統治方式,儘量向民主共和方向靠攏,因而恢復了《臨時約法》。我們前面講到過,《臨時約法》事實上是將中國政體改成了法國式的內閣政體,這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內閣制,如果強調責任內閣這一部分,那麼總統就是虛位的。段祺瑞現在就是刻意強調這一點。他宣傳自己所遵循的就是一種責任內閣制,這樣總統就是虛位的,而總理就是有實權的,那他當然是要當有實權的總理啊。所以,袁世凱死後由段祺瑞出任國務總理。不過,雖然段祺瑞和他的幕僚認爲中華民國採納的是內閣制,但黎元洪和他的幕僚仍堅持民國實行的是總統制。民國初年的多黨制實踐已脫離了最初按美國經驗設計的兩黨制模式,但儘管如此,黎元洪等人仍然堅持總統應該握有實權。這就是當時中國製度的含混之處,而這也種下了後來府院之爭的伏筆。
再講北洋,雖然袁世凱沒了,但是北洋系統還在。那個時候的北洋,包括此前的湘軍、淮軍(淮軍後來變成了淮系),都是帶有很強個人色彩的政治軍事集團。雖然北洋軍比之前的湘淮軍更加現代化,但它依然帶有很強烈的個人效忠色彩,也就是說,這種人身的依附關係仍然很強固。最牛的人是袁世凱,其餘所有人都是他提拔的,都是他的部下,因此所有人都聽命於他,但在袁世凱死後,他的繼承者就很難有這樣的權威。像北洋三傑龍虎狗,王士珍、馮國璋和段祺瑞,平起平坐,而且跟他們資歷基本相同的人還有很多,比如張勳、陸建章、段芝貴等,其實有一大堆人,原來都是稱兄道弟的,基本都差不多。這個時候要想從筷子裏面拔將軍,誰能趕得上袁世凱的權威呢?差得太遠了。不過,相比較而言,資歷最老的還是先前提到的三個人。王士珍後來不管事兒了,很淡泊;馮國璋有野心,但與段祺瑞比起來要差一截兒。北洋系統的所有軍校都由段祺瑞來當總辦,這是他的優勢。也就是說,對所有北洋系統的軍官而言,段祺瑞都是他們名義上的老師,包括後來的蔣介石也管段祺瑞叫老師,只要是在北洋系統混過的,都和段祺瑞存在師生關係。就憑這一點,段祺瑞的人氣絕對是能大大蓋過馮國璋,其他人也沒法跟他比,所以此時就讓他當了頭。
府院之爭
在段祺瑞主政的頭兩年裏,北洋軍中開始出現派系紛爭,主要是皖系和直系。但是那個時候直系真的不足以跟皖系抗衡,所以段祺瑞掌權的時代,有句口號就叫“皖系即中央”,大家也都認賬。再說,當時的派系也不像我們後來說的那樣分野清楚,現在爲了研究方便,我們常常說誰是誰的人,但這些都是相對的。儘管每個派系都有核心圈子,這是沒問題的,比如馮國璋和李純的關係是很鐵的,這個是不能動的;馮國璋跟他一直帶在身邊的十五師、十六師的關係是很鐵的,這也是不能動的;段祺瑞跟他周圍的人,比如徐樹錚、靳雲鵬等人,也是走得特別近的。這些已經進入核心的上層分子基本不會發生變動,但在邊緣處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就說不清了。我們很難說清楚誰是誰的人,因爲許多人常常兩邊動搖。比如說曹錕,後來說他是直系,但在頭兩年他跟馮國璋走得並不近,反而跟段祺瑞關係不錯,否則他不會在1917年去南方替段祺瑞政府打仗,而且那麼賣力。當然,我也沒有證據證明他一開始就是和段祺瑞一夥,只是後來加入直系。總之這些都是很難說的。
還需要指出的是,以皖系和直系這種地域取向劃分兩大派系並不是絕對的,只是說兩派的首腦是安徽人和直隸人。曹錕可以說是直系的,因爲他是保定人,當時還是首府,馮國璋是河間人,這些都沒問題。但是你看馮玉祥,他是皖人,加入了直系。陸建章,皖人,也是直系的,而且反皖系反得特別兇。所以,各派系的參與者不是按照地緣關係來選擇的。也就是說,在最初還沒有打起來的時候,北洋的直系、皖系和奉系,乃至張勳,還有其他的毅軍,乃至原來淮軍留下來的各個山頭的部隊,存在犬牙交錯的聯繫,他們之間並沒有嚴格的邊界。大家要注意,在分析帝制或者民國時期的派系問題時,千萬不要用今天的思維去套取古代的邏輯,邊界清晰的派系只可能產生在現代政治中,以前不會這麼清晰的。
段祺瑞當家,由皖系統治的這四年,其實是整個北洋時期最民主的四年。所有的當家人都是喫歷史飯的,他們都會從過去不遠的歷史中吸取經驗教訓,調整統治策略,籌劃下一步的制度變革。其實每個人都是如此,經歷過什麼事兒,就會對這一段歷史有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當這件事折騰得很厲害,或者自己被捲入的程度很深時,無論成功或失敗,都會對你產生很大影響。段祺瑞也是如此,他接受的,是袁世凱帝制自爲這樣一個失敗的教訓。對此,段祺瑞就認爲,他應該改弦更張,正經八百兒地按照民國的要求,按共和國的精神,遵守民主體制的規矩來辦事兒,所以他恢復了民元國會,而且自己也比較守規矩,他按照他想象中的民國的方式來進行統治。但他也有很多障礙,最大的障礙仍然和袁世凱一樣,就是權威不足。前面講了,當年袁世凱之所以稱帝,主要是因爲他在體制轉換後喪失了大部分權威,無法按照現代國家官僚制的邏輯實現對昔日幕僚和朋友的有效控制。袁世凱的確有統一中國、重新建成一個強大國家的野心,但他在這方面的確是權威不足,所以只有帝制自爲了。不過,袁世凱畢竟還是政治強人,也是北洋的大頭,在他去世後,繼承者就更加缺乏權威了。
袁世凱統治時期,各省雖然說有抗命的行爲,但基本上是聽話的,各省的稅款也基本是要上解中央的。但到了段祺瑞時代,戛然而止,沒人給中央送錢了,而且中央沒辦法對這種行爲進行處罰。各省都有自己的藉口,比如說,因爲此前跟國民黨打過一仗,所以地方不甚太平,軍餉也有欠發,只能把地方財政截留了,不然士兵就要譁變了。中央若是想要我們上解稅款,那就先幫我們把軍餉發了吧,先把軍費撥下來再說。然後各省就會開出一個天文數字般的軍費,如果地方一共只能往中央上解一百萬稅款,那麼它常常告訴中央需要一千萬才能彌補軍費損失。中央怎麼可能做得到呢?根本做不到。而且,中央根本沒有能力對這些地方軍頭進行處罰,不可能因爲不上解稅款就把他們撤了。袁世凱都不可能撤換督軍,那麼段祺瑞就更做不到了,因爲他只是袁世凱手下衆多大將之一,權威已經大大消解了,哪有資格隨便撤換地方督軍的位置啊。
所以,當時中央財政十分窘迫,財源寥寥無幾,一部分是關餘和鹽餘,就是關稅和鹽稅扣除了庚子賠款所剩餘的那一點兒錢,這筆錢有時多有時少,卻是當時最重要的收入;其次是交通部的收入,交通部當時管了幾條鐵路,比如京漢鐵路、京浦鐵路和京張鐵路,這幾條線的收入是可以預期和掌控的;還有就是北京崇文門的關稅,當時北京地區商稅都是在崇文門徵收的。但想想看,一箇中央政府,總共就只有這麼一點錢來維持開支,真的是非常窘迫的。所以,自從段祺瑞以後,北洋政府裏只有兩個部門比較有錢,一是財政部,二是交通部。由此也可以理解爲什麼民國的交通系這麼厲害,它的財力比財政部還牛,因爲它能控制幾條重要鐵路的收入,所以前交通系、後交通系、交通銀行,都是這一系統之內的。其餘各部都是窮部,從袁世凱死後就開始欠薪。
手裏頭沒有錢,因此段祺瑞在主持政局時所能依憑的資源就很少,能力就很弱。本來政治權威就不夠,沒錢就更不行了。段祺瑞遇到了一個大瓶頸,他想有所作爲,但不知道該如何操作,這是個大問題,也不知道怎麼解決。當時國會兩院八百議員,人稱八百羅漢,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爲自己定了每月五百大洋的工資,相當於次長級的待遇。五百大洋在當時是個挺大的數字,可惜政府沒法滿足這個數目的要求,如果政府能夠足額髮薪,可能國會也不難馴服,但是當時的民主還是非常薄弱和幼稚的,政府老欠薪,議員焉有不鬧之理。所以,內閣跟國會之間的迴旋餘地也就很小了,段祺瑞不能像袁世凱那樣直接把它廢了,而且袁世凱手腕更多,即使不廢也有辦法,但對於權術稍遜的段祺瑞而言,這就是個*煩事兒。
再就是總統府,黎元洪手下也有一幫人。黎元洪人緣不錯,本來武昌起義時他是被強拉出來的,但當他想幹點事兒之後,就有一幫人開始圍着他。黎元洪的確很厚道,但當週圍圍了太多人時,這個人也會有點變化。按理說黎元洪是個不愛爭的人,沒什麼武力資源,沒什麼嫡系,更沒什麼財力,本身又是個很平和、挺老實巴交的一個人。我研究辛亥革命的材料時發現,之所以當時湖廣總督瑞澂會起用他,就是因爲他老實、憨厚。但是等他當了總統以後,周圍的人就會開始鼓譟,他們認爲即便民國已變成了法國體制,但總統還是有實權的。因此,他們和國務院的矛盾逐步惡化,尤其是徐樹錚當國務院祕書長的時候。徐樹錚這人特別專橫,什麼公文到了總統府,就直接嚷嚷着讓黎元洪蓋章,黎元洪想仔細看看,這時徐樹錚就會非常不屑地說:“看什麼看,你蓋章不就完了嗎!”最初黎元洪忍了,蓋就蓋吧。一來二去,底下的幕僚們就不幹了,憑什麼總統不能看公文啊,後來黎元洪也就硬碰硬,索性不再給徐蓋章,然後矛盾就鬧起來了。
此時的段祺瑞還真是不錯,直接把徐樹錚免了。本來徐樹錚跟段祺瑞的關係,就跟親兄弟一樣好。後來徐樹錚被刺死,段祺瑞把他安葬到自己家的墓地裏,這一舉動等於是告訴徐家,徐樹錚也是段家的人。而且徐樹錚的確非常聰明,段祺瑞的那些幕僚都稱讚他就像三國時的龐統一樣,可以耳聽判詞、口中發落、筆下批文,可以說是能一心幾用,極聰明。他本來只是個秀才,後來被段祺瑞相中當祕書,然後就被送到日本士官學校學習,算得上是文武雙全。我看過他留下的幾首詩,寫得的確都很棒。他和北洋時期的林琴南、楊雲史這些文化名人都過從甚密,關係非常鐵。但這個人的問題也很多。第一,剛愎自用,覺得全世界就他最聰明,其他人都不行。這就使得他與別人的關係很緊張,比如他跟同是段祺瑞重要幕僚的靳雲鵬就是死對頭,皖系後來在崩潰之前內部先發生分裂,與此就有關係,靳雲鵬本是段麾下武將中最好的一個,後來卻率先反叛了。第二,徐樹錚太好獨斷專行,遇事不請示就直接幹了。他的主公後來主張對德宣戰,是想站在協約國一邊,而徐樹錚卻認爲德國人好,因爲他去過德國,對德國人很佩服(當然,段祺瑞也去過德國),所以他認爲政府應該站在德國一邊。當年一戰爆發後,日軍圍困青島,德國守軍反應很倉促,畢竟大部分是海軍,所以陸戰武器緊缺,沒有槍支彈藥。然後小徐就偷偷往德國守軍方面運送了一萬多支步槍,這些事兒當時若是被抖出來就會造成很大的國際麻煩,但是小徐敢在他的主公段祺瑞不知道的情況下這樣做,由此可見其獨斷專行的風格。第三,徐樹錚最大的毛病就是好用權術,他太愛這東西了。我曾講過,當年袁世凱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總用權術。權術並不是不能用,但若是一個人沒有大韜略、大格局、大想法,那麼,權術用多了,可能就會適得其反。
段祺瑞對徐樹錚的確是非常好,而現在爲了能夠平息府院之爭,他竟然能夠把自己最親密的政治幕僚開了,由此可見,段祺瑞在當時還是很想按照民主的議事規則把這件事兒處理好的。但是,他越想辦好越辦不好。比如,他跟國會的關係怎麼協調也沒法玩活,跟總統府也一直存在糾紛。後來他急了,乾脆還是來權術,玩黑的,直接拉督軍團,讓軍人幹政。後來段祺瑞每次跟黎元洪的關係一緊張,就讓督軍團出面嚷嚷,這時候黎元洪就軟了。要知道,這就是中國政治的一大難題,每逢當政者想按照民主的程序辦事時,這套東西玩不轉,而用傳統的方式辦理時,可能又會很靈。你讓他怎麼選擇?段祺瑞繞開民主規則的第一次成功,就是處理府院之爭。
府院之爭,起於參戰。第一次世界大戰於1914年爆發,到1916年時,日本和美國都希望說服中國參戰。爲什麼呢?因爲這個時候歐戰陷入了膠着狀態,雙方逐漸轉入陣地戰,掘戰壕以備長期固守。這就需要徵集大量的勞動力,當地的民工不夠了,缺乏挖戰壕、抬傷員、運送槍彈的人手,這一系列的苦差事在當時歐洲也沒人願意幹,於是一些國家就希望到中國招募華工,尤其是中國北方山東的農民,身材高大,能喫苦耐勞。但如果中國不參戰,那麼他們從中國招募華工就很麻煩,此前他們已經通過“綁豬仔”這種方式弄了一些人過去了,但這極不光彩,也太麻煩,不能一直這樣做。當時尤其是協約國,特別希望從中國招募華工,因爲整個山東實際上都已經被協約國佔據了,日本從德國手中奪取了青島和膠濟線,而威海又被英國人佔領。英國已經通過各種方式弄了一些華工到歐洲,但它不能大規模地弄,所以希望借美國人之口來說服中國,而日本也一直慫恿中國參戰。當然,協約國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讓中國人出兵,其實他們都沒指望日本出兵,日本打完青島以後就沒打了,所以說日本參加了一戰也是件玩笑事兒。
當時爲了說服中國參戰,列強肯定要做出一些美好的允諾。而段祺瑞政府此時又的確比較困窘,財政捉襟見肘,內政外交也都不大順利。列強在這個時候開出的價碼包括重新議定關稅稅率啊,取消庚子賠款中中國需向同盟國償付的賠款,等等。協約國承諾,只要開戰,中國就不必再向德國和奧匈帝國賠款了,而向這兩國償付的庚款比例很大,一來一去就是不少錢。那個時候段祺瑞是當家人,他覺得這個參戰是有油水可撈,於是就想幹。但是也很奇怪,黎元洪從北洋水師畢業,我們的海軍是學英國的,所以他受的是英式教育,老師全是英國人,而段祺瑞學的是炮兵,他是到德國留過學的,但他卻力主對德宣戰,而黎元洪倒是一直覺得德國不能惹。就學背景完全不起作用,這就很奇怪。兩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後來黎元洪表示可以讓一步,中國跟德國及奧匈帝國斷交就算了,起碼應該保持中立姿態,但不能宣戰,萬一打不過別人,中國就徹底玩兒完了。黎元洪一直很憂慮,擔心打不過德國人,到時候德國人捲土重來該怎麼辦,但是段祺瑞則是執意要打,結果就鬧得非常僵。段祺瑞這次又找來督軍團想壓服黎元洪,但黎犯了倔勁,死活不同意,堅持不能對德宣戰,最後鬧翻了,黎元洪乾脆就把段祺瑞的總理一職免了。
其實,按照責任內閣體制的設計,總統是不能罷免總理的,罷免總理只能由國會通過不信任票決議。但是,段祺瑞被免了以後,也不好意思繼續在北京,就跑去天津了。這下各省的督軍就都鬧起獨立來了,一則總統罷免總理不合法理,二則地方都不想跟着黎元洪幹。黎元洪一看免了段祺瑞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真的害怕了。此前督軍團一直是在徐州開會,而徐州是張勳的大本營,所以張勳在這裏就儼然以大哥大的身份行事。其實,督軍團裏並非沒有比張勳更牛的人,畢竟軍人幹政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兒,所以希望找個比較傻的人當頭,可以讓他承擔大部分的風險,所以就選中了張勳。這時張勳就表示,可以擔當總統府和國務院的調解人,黎元洪巴不得有個人來居中調停一下,於是就招呼張勳趕緊進京。其實黎元洪在罷免段祺瑞時,相關的公文都沒人願意副署,沒人願意捲入這檔子事兒,他沒什麼後臺,此時還是很尷尬的,這個時候有人願意出面緩解一下,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張勳復辟
張勳是那種很一根筋的人。不過說良心話,在民國時,無論是在軍閥的圈子裏,還是在社會上,其實他的口碑和聲望不像我們現在說的那麼臭。雖然他統領的軍隊的紀律不是特別好,但據當年那些伶人回憶,其實張勳蠻厚道的,他請人唱戲、開個堂會什麼的,給錢都很多,北京的江西會館主要就是由他來資助的,他也對家鄉奉新縣所有進京讀書的學生給予資助。但是他有一個特點,就是特別喜歡清朝,所以他的軍隊一直沒有剪辮子,習稱辮子軍,他自己也不剪。袁世凱當政時期對他很優厚和關照,因爲他只是北洋系統的支系,屬於巡防營系統,但是他又屬於巡防營系統中比較能打的部隊。辛亥之後,有幾支部隊不是新軍,一個是張勳的,一個是張作霖的,一個是陸榮廷的,他們都不是新軍,其前身都是巡防營或是土匪,但都久經戰陣,他們總打仗,新軍反而很少打仗。打過仗的和沒打過仗的軍隊是不一樣的,辛亥革命時攻打南京的民軍有那麼多人,而張勳就那麼幾千人,打了那麼長時間纔打下來,而且還沒能把張勳的部隊都喫了,還是網開一面讓他跑了,可見張勳的厲害。張勳就是一門心思想復辟,想回到清朝,其實當時這個基本是沒戲了,但是他總喜歡提這事兒,開會的時候就喜歡往外捅,而這個時候,徐樹錚就顯現出玩弄權術的手腕了。
徐樹錚當然不希望府院之爭繼續僵持,而且也明白一定要把黎元洪趕走。黎元洪怎麼樣才能被趕走呢,就靠張勳。督軍團開會的時候,張勳又擡出復辟的調調,這時候徐樹錚就慫恿督軍團成員同意張勳的意見,最後簽字的時候,這傢伙又偷偷溜了,別的督軍代表就真簽字了。張勳看到這個,心裏就踏實了。他手下辮子軍一共兩萬五千人,他提了五千人進京。進京以後,張勳就肆無忌憚地復辟,聲勢特大。當時北京駐軍其實有好幾個師,但是大家聽聞張勳要復辟,都不敢吱聲了。本來是來當調解人的張勳,一進京就鬧復辟。這個時候黎元洪才真正意識到了自己是引狼入室,只有趕緊逃命。他躲進日本使館後就下了道命令,重新任命段祺瑞爲國務總理,並委任他組織討逆軍,總統則由尚在南京的副總統馮國璋代理。
段祺瑞其實一直知道張勳可能會復辟,但是他卻沒有像徐樹錚那樣耍陰謀。張勳路過天津的時候,段祺瑞問他是不是要去復辟,張勳說是,然後段祺瑞就說,你若是復辟,到時我就要打你啊。所以後來張勳復辟失敗,指着敵方戰將說,你們哪裏有資格打我,只有段祺瑞有資格打我,因爲他跟我說過要打我的。這個現在聽起來很好笑,但是那個時候就沒人管啥信義了。
段祺瑞開始組織討逆軍,然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手裏既沒有錢,又沒有嫡系軍隊,一兵一卒都沒有,連個警察都沒法使喚。那個時候他跟曹汝霖關係很好,曹汝霖又跟日本人關係很好,於是曹汝霖就向日本三菱公司借了一百萬,當時日元和中國的銀元是同比值的,一個日元相當於一個銀元,所以這筆錢來得很及時。然後段祺瑞就開始到各方收買軍隊,他首先收買李長泰的部隊,就是駐紮在天津馬場的第八師。李長泰很怪,給錢也不幹,段祺瑞沒辦法,後來聽聞李長泰新娶了一個小老婆,李長泰特寵愛這個新歡,於是段祺瑞就向李長泰的小老婆送錢,這女人就慫恿李長泰去打仗,結果就成功了。接着又找曹錕,曹錕不願意幹,但是吳佩孚願意幹,於是曹錕也被說動了。然後還有馮玉祥,馮玉祥此前剛剛被陸軍部長免了,當時他是第十六混成旅的旅長。這個旅很大,因爲馮玉祥也是一個不愛錢的軍閥,有點錢就去擴軍,整兵整槍,別人的一個旅少則兩三千,多則四五千,他那一個旅就有九千多人,比別的一個師還多。那些團長之類的軍官都只聽馮玉祥的,馮玉祥被免了之後沒人敢來十六旅,這時段祺瑞又讓馮玉祥官復原職了。馮玉祥是個有點革命思想的軍閥,復辟還了得,馮玉祥辛亥時候就搞過革命的。
所以,這三支主力部隊一拉,其他人從旁跟上,然後就開到北京去打張勳了。當然,仗打得很熱鬧,卻沒怎麼流血,象徵性含義很強。用莫裏循的話說,雙方之間槍是放了不少,幾百萬發子彈都給打出去了,但是沒傷幾個人,倒是幾公裏以外的一隻羊被流彈傷到了。雙方軍隊沒什麼直接接觸,還第一次用了飛機,當時南苑那邊有航校,於是討逆軍派了兩架飛機上京城扔*,丟了幾個*下去,據說炸死了一個宮裏的太監和一條狗。復辟就這麼解決了,然後段祺瑞就成了再造共和的英雄。這次反覆闢戰役雖然很兒戲,但畢竟打完這仗後,張勳隊伍從此土崩瓦解,他在北京的五千辮子軍被繳械了,他留在徐州的兩萬人也被人收編了。而黎元洪也不可能再回來當總統了,馮國璋那個時候剛剛從南京過來繼任總統,自己也不便跟段祺瑞抗衡,所以參戰就沒有問題了。中國正式參戰,加入協約國,這一事件就種下了後來五四運動的伏筆。如果沒有參戰的事兒,五四也許就沒有了。
南北交戰
參戰粉碎了復辟,雖然復辟和討逆都只是兒戲,但這一過程爲段祺瑞贏得了極高的榮譽。而日本國內此時也發生了變化。此前日本一直逼迫着袁世凱簽署《二十一條》,那時日本認爲一戰是日本獨霸中國的天賜良機,以爲可以藉此把中國一舉拿下。但在操作時困難重重,這種強勢的壓迫引起了中國國內的強烈反彈,同時也引起了西方國家的不滿。日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口吞下中國,如果真要冒險強行開戰,那麼列強在結束了歐洲戰事以後,很可能會馬上調轉頭來,回到亞洲打它。所以,日本逐漸改變了對華的強硬路線。1916年後,日本的對外政策發生轉變,大隈內閣下臺了。當時日本的軍國大事都是一幫軍界元老說了算,大隈雖是武人出身,但幹得不好,結果就被攆下臺了,然後由寺內正毅組閣。寺內內閣是一個財閥性的內閣,寺內正毅原本是朝鮮銀行的總裁,他在當總裁時和西原龜三的私交甚好。寺內當了首相之後,西原可以不經通報,直接進入寺內的內室,由此可見兩人的親密程度。
寺內爲了掌控有關中國的真實信息,就把西原派往中國,希望他親身觀察一下中國的情況,與有關政界人士聯絡,爲日本製定對華政策蒐集資料、提供建議。西原龜三到中國轉了一圈,蒐集到很多情報。當他回去向首相覆命時,覺得日本應該在中國找一個強有力的人物並加以支持,應改變以前那種霸道的方式,轉而運用比較柔和的方式,主要就是通過援助、貸款等經濟計劃來獲得對中國的間接控制,使中國的貨幣與日元掛鉤,然後逐步實現日本以前希望攫取的利益。日本將這種通盤計劃視爲一種王道的統治策略,而不是霸道的統治策略。寺內內閣隨即採納了西原龜三的建議,寺內首相委任西原龜三來具體操辦這一事情。
段祺瑞剛剛在日本人的金元支持下領導討逆軍取得勝利,自然就對日本人抱有好感,他一看日本這次又伸過橄欖枝,而且開的條件很優厚,似乎也不要中國出賣什麼國家權益,不像以前一說貸款就要中國放棄諸多主權。現在日本提供的借款不需要抵押,這樣的借款誰不願意要啊?本來段祺瑞是沒什麼雄心來以武力統一中國的,但這個時候有錢了,有錢就可以放手幹了。當時西原借款的數額是很大的,前前後後將近有兩億四千多萬,那時這是個天文數字。段祺瑞自恃財力雄厚,也希望建立赫赫武功,而當時他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西南軍閥以及孫中山在廣州建立的非常軍政府。
孫中山在討袁護法的時候就一直很失落,二次革命後他在日本搞了一箇中華革命黨,中華革命黨後來成了一個小圈子,所有人都要按手印向孫中山宣誓,以表示個人效忠。國民黨的大部分人都不幹,一些有實力的大佬都紛紛抗議,像黃興、李烈鈞、陳炯明等人都不同意,核心圈子內訌使得中華革命黨能力很弱。在討袁革命的時候,孫中山基本沒起多大的作用,風頭都讓進步黨,也就是梁啓超、湯化龍等人搶去了,這讓孫中山很沒辦法。等到段祺瑞當政時,孫中山又不甘心,就悄悄把中華革命黨廢了,重新回來當國民黨的總理事長,但事實上,孫中山在國民黨內部已經離心離德了。此時孫中山既想抗衡北洋勢力,又缺乏應有的本錢,於是只能依託西南軍閥,依託陸榮廷、唐繼堯他們,然後舉起護法的旗幟。
這個護法的理由是很牽強的,因爲段祺瑞其實已經恢復了民元約法。在粉碎張勳復辟之後,段祺瑞認爲第一屆國會的任期已經到了,應當改選議員代表。若是按照年頭來排,這屆議會已經到期(其實已經過了),的確到了重選的時刻。但由於各種原因,比如袁世凱和張勳的兩次復辟,第一屆國會的實際任期沒有到,孫中山就拿這個說事兒。這麼弄就很麻煩,兩個人各有各的道理,但其實也是完全可以協商的,但孫中山就像宋案發生時那樣,直接搞武裝反抗。西南軍閥本來就不希望段祺瑞真正統一中國,所以他們也都半真半假地同意參與組建孫中山的護法軍政府。當然,對段祺瑞來說,這種事情是不能容忍的,不可能讓中國存在兩個中央政府,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廣州。按道理,段祺瑞本來是沒能力去徵服廣東的,但這個時候有日本人的錢了,就可以派兵去打了。所以從1917年下半年開始,南北就開始交戰。這都是錢起了作用的,沒錢就打不了仗。
北方進攻南方,必須經過湖南這一關。湖南是南方的門戶,因此首先就要打湖南。湖南守不住,向南寧求助,桂軍一加入,雙方就開始拉鋸。一開仗段祺瑞就發現一個問題:他沒有嫡系武力,想找人打仗就必須給人錢,而這幫軍閥拿了錢還不一定就出力打。當時各省督軍向南方前線派出的軍隊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軍隊,比如此前張勳的辮子軍就是被安徽軍閥倪嗣沖收編了,段祺瑞讓倪嗣沖出兵,他就直接把張勳的部隊派出去了,讓江蘇督軍李純出兵,李純就把他之前接收的那些雜牌軍,比如張宗昌派過去了,當時北方各省各種零散部隊都被派到了湖南。在第一輪派兵中,唯一一支像樣的嫡系就是第七師,也就是張敬堯的部隊。張敬堯的部隊在以前還是不錯的,當年攻打武漢三鎮的時候都非常生猛,經常光着膀子提着大刀往上衝,但現在基本沒戲了,也不能打。所以第一輪的戰役基本是北方戰敗。第二輪戰役就出了生力軍,直隸督軍曹錕把他的第三師派來了。曹錕之所以願意幹,是因爲當時曹錕和段祺瑞走得比較近,段祺瑞爲了促使曹錕出兵,就向他許願,說第二屆國會選舉時,一定把曹錕選爲副總統,曹錕這人特別喜歡當總統,所以他就答應了。
再來說吳佩孚。吳佩孚本來是曹錕手下不得重用的一位將領,曹錕從來沒覺得吳佩孚是個人物,一直讓他當副官長,一直到曹錕駐紮在湖南時纔開始重用他。國慶時要舉行民衆大會,當時湖南督軍湯薌銘要找駐軍來講話,但是曹錕哪裏幹得了這種事兒啊,就讓吳佩孚去講,吳佩孚講得特好。湯薌銘想,軍中哪裏有這樣的人才啊,這樣的人才卻只是個馬弁頭,辦公室主任,太可惜了,然後就打電話給曹錕,想索要吳佩孚。曹錕一想,既然你想要,就說明吳佩孚是個人才了,那我乾脆自己用吧。當時第三師有兩個旅,曹錕就讓吳佩孚當其中一個旅的旅長,然後又逐漸升爲師長。吳佩孚當時也想打,因爲打仗可以建功,而且當時他這師裏有個旅長資格比他還老,不聽話,他想借打仗之機把他給擼了,後來果真就這樣把那人換了。雖然吳佩孚還是忠於曹錕的,但他已經可以自行其是了。
吳佩孚屬於北洋軍閥的第二代,是很能打的。北洋軍閥的第一代雖然也學過軍事,有的還留過洋,但學的東西都有限。按照外國武官的說法,他們打仗基本上都是按照演習的方式,一絲不苟地開展,別的都不會。但是第二代就開始有自己的心得了,開始琢磨怎麼帶兵打仗。吳佩孚也屬於那種不愛錢,就喜歡帶兵,就喜歡訓練軍隊,喜歡琢磨怎麼打仗的人。他的第三師加入後,整個戰局就不一樣了,一下子就把南軍打了個稀里嘩啦,從嶽州衝到了衡陽。當他進入衡陽城的時候,他和張敬堯同時接到了北京的命令,給張敬堯的命令是委任其爲湖南督軍,給吳佩孚的是要繼續前進,打到廣州去。吳佩孚當時就火了:我打下的江山,讓別人來當督軍,還要我繼續拼命!他震怒至極,乾脆就屯兵衡陽,不打了,接着就跟南軍,也就是當時譚延闓、趙恆惕統領的湘軍搭上了話,自此休戰。吳佩孚把湘南所有的稅收盡數截留,同時還通過曹錕不斷地向中央要錢,仗雖然不打了,但錢還是一直要催的。段祺瑞可能一直沒覺得其中有問題,就覺得吳佩孚這仗打得很好啊,再往前就到廣州了,於是就一個勁兒地督促,希望吳佩孚再接再厲,一直給錢,勉勵他繼續往前打。雖然吳佩孚不打了,但是段祺瑞相信他還會繼續往南打,於是不斷地把錢往裏砸。吳佩孚就用這些錢繼續招兵買馬,拼命擴軍,新增了好多的補充旅,這樣他的一個師可以頂別人的三個師。
這場戰爭使得吳佩孚迅速崛起。在此前,老直系,也就是馮國璋等人,其實並不希望打,因爲這仗若是打贏了,那麼他們就無法跟他的老把兄段祺瑞抗衡,那時候段祺瑞的威望就會更高了。本來馮國璋已經處於直皖爭鬥的下風,這個時候就更不行了,所以只能背後搗亂。在南北開打以前,馮國璋就經常指使長江三督,就是江蘇督軍李純、江西督軍陳光遠和湖北督軍王佔元等人發些電報,搗搗亂,但是也沒有阻止戰爭開打,也沒有阻止戰爭進行。當時北軍的後勤兵站都在湖北,如果王佔元真要搗亂的話,可以幹很多壞事兒,但他其實也沒有幹,畢竟此時北洋還沒有真正裂變。
總統馮國璋在北京其實就是個囚徒,基本沒什麼行動自由,也幹不了什麼事兒。每次小徐找他蓋章的時候他都非常痛快,他真不像黎元洪那樣,時常還要犯點兒倔脾氣。現在想想小徐處死陸建章一事,不管怎樣,陸建章當過督軍的陸軍上將,小徐不經審判就把陸騙到他的司令部喫飯,然後在花園裏溜達時,後面一個衛士一槍就把陸斃了。把人殺了以後,徐樹錚又要僞造證據說經過了正式審判,說陸建章幹了諸多壞事,而且承認犯罪事實,然後就去找馮國璋蓋章。馮國璋看了一下,你居然把陸建章殺了,這是你們闖的禍,我可不同意,但你們是搞責任內閣,你要我蓋章我就蓋章,但這事兒我不擔責任。他就是這樣,根本不管政事。據說有一次馮國璋突然不想在北京住了,覺得太悶,他想回南京,就帶着衛隊南下,走到安徽蚌埠的時候,被倪嗣沖派人截住,然後送回北京。其實他手裏有兵,真要動武,倪嗣沖也未必真的敢動手。
接下來,段祺瑞利用西原借款,編練了自己的嫡系武裝參戰軍,剛編好,這邊歐戰結束,就改成邊防軍。一戰結束,協約國戰勝,中國也跟着成了戰勝國,段祺瑞的威望達到了頂點,隨即卻跌落了下來。因爲第二年,也就是1919年召開巴黎和會,作爲戰勝國的中國居然像戰敗國一樣,成爲人家的戰利品。失去的青島和山東膠濟線收不回來,治外法權不能廢除,關稅也不能自主,這一切的責任,都落在了段政府的親日政策上。五四運動爆發,剛開始皖系政府還儘可能地剋制,滿足學生的要求,但反日運動興起,還是讓皖系大失顏面。這個時候,直系的吳佩孚趁機發難,高調聲討賣國政府,批評皖系的親日政策。經過五四運動,直系聲望直線上升,直皖矛盾也日益激化,皖系政府的合法性受到嚴重削弱。
第二年夏天,直皖開戰。雖然戰前皖系在兵力和武器上佔優勢,但在士氣和作戰經驗上處於下風。作爲皖系主力的邊防軍,雖然裝備很好,軍官也多爲軍校學生,但畢竟從未打過仗。加上五四運動剛過,皖系士氣低落。所以,接戰不久,皖系便大敗。說起來,這場幾十萬人蔘與的大戰,直接戰鬥卻不多,一共死傷不過幾百人。由於此前徐樹錚已經得罪了奉系的張作霖,所以,在戰爭中,奉系幫着直系。
戰爭結束,作爲最大軍閥集團的皖系基本瓦解。北京政府由直系和奉系兩家控制,當然,直系的份額要大一點。在這種情況下,直系和奉系的矛盾就開始激化。奉系張作霖的胃口很大,步步緊逼。曹錕猶可,吳佩孚卻不買賬。五四以後,吳佩孚變得非常“進步”,因爲他佔了進步和愛國的便宜,得了甜頭。他對於張作霖這種思想落後,又是綠林出身的人,壓根就看不起。況且,直奉之間,不僅觀念有別,也的確存在着利害衝突。所以,不到兩年,雙方就打了起來。相比直皖戰爭,第一次直奉戰爭的激烈程度要稍高一點。奉系的軍隊雖然裝備不錯,但依舊是巡防營的套路,指揮官多爲張作霖做鬍子時的班底,所以一敗塗地。幸虧郭松齡和張學良訓練的二、六旅還能打一點,又加上日本人的袒護,奉軍總算退出了關內。從此之後,直系獨佔北京政府。
但是,直系內部很快就出現了問題。首先是內部分裂,曹錕周圍人的保派(保定)和吳佩孚的洛派(洛陽)出現分歧。吳佩孚跟直系另一員大將馮玉祥也鬧得勢同水火。由於吳佩孚高調愛國,所以,直系控制的政府,不能做任何以往政府跟列強做的交易,因此財政極爲困窘,不僅政府工作人員欠薪,連直系的軍隊也欠餉。在這種情況下,曹錕還要過總統癮,花大錢收買議員,投票讓他當總統,弄得直系聲名狼藉。1924年,奉系在準備了兩年之後終於發難,奉直雙方爆發第二次大戰。由於事先奉系已經收買了馮玉祥,所以,在戰爭進行過程中,馮玉祥突然倒戈,會師北京,囚禁了曹錕,導致前線潰敗。
戰後,北京政府由馮玉祥和奉系聯手控制,重新擡出段祺瑞做臨時政府的執政。但奉系的實力要大大超過馮玉祥,不久,奉系和馮系鬧翻。在一連串交戰中,馮玉祥的國民軍失敗,馮玉祥下野,北京政府由奉系單獨掌控。
然而,奉系的迅速擴張,又引起了關內各派軍閥的緊張。孫傳芳崛起於東南,吳佩孚也在各地軍閥的擁戴下再度出山,號稱十四省聯軍總司令。於是形成了張作霖、孫傳芳和吳佩孚三足鼎立的局面。但是,這個時候,國共合作的國民革命開始了。自五四形成的民族主義和進步思潮,最終合流爲國民革命。由於列寧主義的思想和組織滲入,國民黨面目一新。在國民黨旗下的軍隊開始北伐,但此時所謂的三大軍閥卻各懷鬼胎,因此被北伐軍各個擊破。到1928年,張作霖出關被日本人炸死,北京被北伐軍佔領,北洋軍閥時代就結束了。民國,進入了國民黨統治時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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