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天降暴雨,即使閉門掩窗,戶外『嗚啦嗚啦』的狂風還是把門吹得『砰砰』作響。嶽凌樓躺在牀上,他睡不着,雙眼大大睜開。一道一道閃電在天空驚心動魄地閃滅不定,觸目驚心,還有『轟隆隆』的雷鳴,把他震得頭腦空白。
突然,他聽到門扉碰撞的聲音變得異常,藉着閃電的光線,他隱約看到門外是一個人影!
那個人用身體『砰砰』的撞門,一次又一次,聲音大得就像天雷擂動。嶽凌樓的心臟隨着那撞門聲一起一落,他『噌』的坐起來,滿是驚懼地直直盯着那個人影。
他認得……即使只是一個大概輪廓……但是,他認得那個人……
又來了,爲什麼又來了……他不是對自己保證過,不會再做出那樣的事情了麼?!
嶽凌樓無助地縮在牀角,背靠牆壁,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包住,包了一圈又一圈。撞門的聲音還在繼續,整個房間好像都在震盪,就連房梁,好像都開始晃動,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墜落下來。
嶽凌樓的身體在發抖,他蜷起了雙腿,把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但即使這樣,他體溫還是在不斷下降,涔涔的冷汗從他的手心滲出,然後是四肢、後背、額頭,全都蒙上了一層冰涼的汗水……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壓得很低的閃電,從窗外極近的地方劃過,在那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內,嶽凌樓的雙眼被那道白光刺得發痛。當閃電逝去,他的視力漸漸恢復之後,他纔看到一個事實——房門終於被撞開了!
耿原修就站在門外!
『轟隆——』一聲炸雷驀然打響,近得就像是在嶽凌樓頭頂。那雷聲幾乎奪走了他所有意識,他只覺得兩耳轟鳴,嗡嗡作響,就像有無數飛蟲包住了他的頭顱,盤旋不停。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蜷縮得更緊,他低下頭,驚恐地望着闖進屋的男人。
而耿原修沒有說任何話,他酒醉似的跌跌撞撞朝嶽凌樓撲來。拉住了被子,使勁拉扯。他沉重的呼吸撲到嶽凌樓的面頰。嶽凌樓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還沒有說出一句話來,他用來包裹身體的被褥就被男人一把扯下!
只聽『嘶——』的一聲,被褥裏潔白的羽絨從裂口飛散出來,被門口灌入的夜風挾着,輕捷地飄飄上升,飛舞在兩人頭頂。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定格,什麼也聽不到了,什麼也想不到了,眼睛裏可以看見的——全是那飄飄的白絮。只覺得那是無數小小的翅膀,無力地在眼前飛來飛去……
僵硬的手臂根本不能動,還是保持着那護住胸口的動作。但是弊體的單衣已經被撕扯成了碎片,無力的垂掛在肩上。身體再次被壓倒,這次嶽凌樓沒有掙扎,整個世界好像都隨着他倒下的動作而坍塌。
他一直看着那個男人,眼神中透着陰鬱的無助。但是沒有怨恨,他只是在乞求,乞求他可以放過自己。但是,耿原修卻一直沒有抬頭,也一直沒有發現嶽凌樓眼神的悲涼。
慕容情離開以後,他就沒有正常過。但是今天,他卻瘋得更加徹底!
從耿原修探入口中的舌尖,嶽凌樓可以嚐到一股奇異的香甜。這個味道他很熟悉,並且是最近幾個月才熟悉起來的——那是『花獄火』。
可以帶來迷幻的藥物。嶽凌樓曾經藉助那種藥物尋求一時的歡愉,而耿原修呢?也許也是一樣的吧。他雖然知道自己錯了,但是他卻剋制不了,只有靠着藥物麻醉自己。他不敢來見嶽凌樓,他怕一錯再錯,但是花獄火卻重新讓他看到了慕容情,於是他瘋狂了!
他忍受不住精神對肉體的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腦袋裏只有一種縹緲又近乎瘋狂的感覺,把他帶到了這裏,撞開了嶽凌樓的房門。他想要牀上的這個人,非常想!想要把他抱在懷中,想要愛撫他的身體,想要把自己釋放在他的體內。這種想法,讓他變成了魔鬼。
嶽凌樓默默地承受着男人如暴風雨般的侵犯,他想叫,但是屋外轟隆不斷的雷鳴卻替他叫了出來。是天在替他叫,天在替他。但是,這又如何,依然無濟於事,什麼都不能改變。即使叫得全天下都能聽到,這又如何?
他想起了芙蓉對他說過的話:
——沒有人可以就你,誰都救不了你。
因爲嶽凌樓的順從,男人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他的動作也變得緩慢,喪失理智的眼瞳裏,這時竟有了一絲溫柔。他撫起了嶽凌樓的臉,輕輕地咬着他的嘴脣,十指在冰冷的身軀上移動。他每摸過一個地方,嶽凌樓的皮膚就在那裏縮緊,本能的抵抗。
男人的嘴裏好像還念着什麼話,嶽凌樓聽不清楚,他也不想聽清楚。一定還是那幾個字:「情兒……情兒……慕容情……」
這癲狂的一切緩慢進行着,嶽凌樓從頭到尾沒有閉眼。他看着耿原修,看了很久,直到把眼睛看到發痛,才輕輕闔上了眼皮。這個時候,那些蓄積已久的淚水,終於衝破堤壩,嘩啦一下淹沒了所有。
「啊……」嶽凌樓的喉嚨發出低低的聲音,但隨即,那聲音驀然加大,甚至比屋外的雷聲更加轟鳴:「啊!啊——啊——啊!!」
他發瘋似的大叫,一直叫了好久。他邊叫邊推耿原修的身體,但是無論怎麼推,都只能再次被壓倒。他的一隻手臂抵在耿原修胸前,另一隻卻抓住了耿原修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扯開那隻撫mo着自己的身體的手。但就在這個時候——
「老爺——」
突然從門邊發出的聲音,令一切都瞬間靜止!
嶽凌樓不能動,他怔怔扭頭,朝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小丫鬟跪在地上,『咚』的一下,磕了個響頭,用顫抖不停的聲音說着:「老爺……你放過他……」話音剛落,又磕了一個頭,「老爺……求求你,你放了他……」說着,清兒又磕下了第三個響頭。
嶽凌樓不知道清兒到底磕了多少個頭,他只知道他看到清兒的額頭不斷冒出血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清兒每次抬頭,額上的斑斑血跡都觸目驚心,被一道一道的閃電映襯着,猶如一隻染血的怪物。
「老爺……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的話一直都是那麼兩句,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到了後來,聲音弱了下去,夾着哭腔,乞求的話語也變成了含糊不清的音節,「老爺……老爺……老爺……」
然而耿原修沒有任何反應,他還在繼續,他的頭埋在嶽凌樓胸前,他的手依然摟着嶽凌樓的身體。甚至嶽凌樓認爲,他根本就不知道清兒已經闖進屋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已經他已經瘋了,花獄火已經讓他變瘋了。
不知爲何,看到爲自己哭得淚流滿面的清兒,嶽凌樓心中竟有一絲感激,他忽然看到一點光明。至少,還會有人爲他求情,雖然對方只是一個身份低下的小丫鬟,雖然事情根本沒有得到解決。但至少還有,還有一個清兒……
嶽凌樓望着清兒,等着清兒抬頭的瞬間,朝她抿嘴一笑。
那一刻,清兒忘記了磕頭,也忘記了求情,她跪在原地,什麼都不知道了。她看到嶽凌樓在對她笑,然後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是那個眼神和那個動作,清兒全都讀懂了。
所有的含義,就是一句話——他已經認命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清兒只覺得心口一堵,一股血水好像從心臟裏被擠了出來,於是急忙捂住了嘴,朝門外衝去。
她哭得很厲害,但因爲把嘴捂得很緊,由始至終都只發出幾個『嗚嗚』的音節。她關上了門,靠在門扉上。無論耳邊的雷鳴如何,她還是聽得到屋內牀板令人頭暈目眩『吱吱呀呀』的聲音。
恍惚之中,她聽到了鳥鳴,是一種非常清脆、非常悅耳的聲音,宛若天籟。腦中有一隻羽翼未豐的雛鳥,撲打着纖弱的翅膀,卻又鮮血淋淋……
金絲翼……是金絲翼……
是金絲翼的鳴聲!
清兒驀然抬頭,想在濛濛風雨中尋找那鳴聲的來源。哪裏想到,纔剛抬頭,就看見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站在雨中!
「少……少爺……」清兒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
耿奕站在雨中,他的手臂還在流血,大概是剛受了傷,想來找清兒,沒想到卻遇上了這樣的事情。耿奕的背後,閃電的光亮,幾乎照明瞭整片天空!他的髮絲貼着臉頰,嘴脣咬得很緊。清兒可以看到他握得咯咯作響的拳頭,還有顫抖不已的身體。
耿奕朝清兒走來,一掌推向門扉。
清兒驚了一跳,急忙擋在耿奕面前,雙手背在身後,把門關得死緊。
耿奕還有一點理智尚存,他壓低了聲音道:「讓開。」
清兒搖了搖頭,把下脣咬得死緊,她望着耿奕的眼睛,像有很多很多話要說,但說不出口。
「讓開!」耿奕又說了一次,比第一次更爲嚴厲。
然而清兒還是搖頭,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耿奕見狀心中一急,什麼都顧不上了,手臂一揮,朝清兒的肩膀打去。清兒哪受得起耿奕的這一掌,腳下一抖,摔倒在地。
耿奕推門而入,視線剛一觸及牀上交疊的兩人,頓時臉色慘白,雙瞳失去焦距。那一刻,他只覺五雷轟頂,一陣頭暈,不禁向後退了幾步,才又重新站定。他握緊雙拳,箭一般的朝牀邊竄去,被嚇破了膽的清兒忽然衝過來,一把抱住了耿奕的身體。
「少爺……不要……」清兒抬起被淚水弄污的臉,不停搖頭。
然而耿奕哪管得了這些,一邊扯開清兒的手,把她甩離自己的身體,一邊朝耿原修衝去,抓住了耿原修的肩膀,一把把他拉了起來。
嶽凌樓也被嚇得不輕,一下坐了起來,瑟瑟發抖的身體再次縮到牆角,用一雙受驚的眼睛打量着耿奕,慌亂之中,還抬手揩去了臉龐的淚痕。
事情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耿原修的眼睛裏沒有耿奕的影子,他還有些神智不清,他皺眉望着耿奕,好像不知道那是他的兒子。
「畜生……畜生……」
耿奕的聲音也抖個不停,除了這兩個字以外,他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他揮拳想打,拳到半空,卻被清兒拉住,「少爺……真的不要……他是你爹啊……你爹啊……」
「他不是!」
耿奕大吼一聲,他現在最受不了『爹』這個字的刺激。他沒有這樣的爹,從來都沒有!他不是他的兒子,他也從來沒有生過他!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他是!他是啊……」
清兒抓住耿奕的手驟然縮緊,但不久以後就漸漸失去了力氣,她的身體滑倒在地,全身的力氣都在一點一滴地從身體流逝,雙腿無力,站都站不穩。她倒在了耿奕的腳邊,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只喃喃着:「少爺……少爺……」眼睛已經流不出淚了。
不知爲何,耿奕的心竟在那一刻軟了下來,他舉在半空的拳頭,再也無法落下。
雖然小時候,他就常說,他從來沒把耿原修當成他的爹。但是現在,纔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不想要這樣的爹!
他想一拳把耿原修打醒,但是他下不了手。
沉重地嘆出一口氣,他推開了耿原修,一把揪起縮在牀邊的嶽凌樓,把他拽下牀,連拖帶扯的拉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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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整整三天,耿奕都沒有踏入耿家一步。耿奕待在耿府的時間越來越少,好像根本就不是這裏的人了。
而耿原修則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一切如常。他已經徹底的瘋掉了,夜晚做過的事情,白天根本不會記得。他的記憶產生誤差,而這個誤差,正好可以讓他原諒自己犯下的罪孽,繼續心安理得地活着。
嶽凌樓每天都呆在房間裏,話變得更少,清兒則站在一旁,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直到不久後的一天,芙蓉的突然到來,嶽凌樓才終於開口說話。芙蓉什麼都沒問,只是扯開嶽凌樓的衣領,望了一眼,什麼都明白了。嶽凌樓本來以爲她會哭,但是她沒有,這個時候的芙蓉,表現地非常冷靜,她淡淡地說道:「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嶽凌樓聽着她說,低頭不答,只是身體忍不住抖了起來,並且越抖越厲害。
芙蓉看着心疼,一把把嶽凌樓抱入懷中,親吻着他的頭髮:「你要怎麼辦……你到底該怎麼辦……」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那個時候,嶽凌樓想過死。
但是花獄火卻救了他。
每次做夢,嶽凌樓都能看見一樹絢麗的桃花,在飄飛的花瓣之中,他看到了吟吟笑着的慕容情。慕容情抱住了他,輕聲安慰着,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哄着他入睡。在夢裏有慕容情的地方,永遠都是桃花盛開的春季。
那個生機盎然的季節,只要有花獄火,就可以帶給嶽凌樓。
不知不覺之間,嶽凌樓已經越來越沉迷於那種藥物帶來的虛幻世界,有一段時期,他幾乎全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睡夢中渡過。清兒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偷偷在藥裏動了手腳,往花獄火裏摻了麪粉,降低藥效。
耿奕曾經來找過嶽凌樓一次,他說要帶嶽凌樓去天翔門,教他武功,以後再遇到那種事,就可以抵抗。嶽凌樓搖頭說老爺不會同意,而耿奕卻冷哼一聲,說只要你願意,管他做什麼。那個時候的耿奕握緊了腰間的短劍,咬牙恨恨道:「如果我身上沒他的血,我早就一刀殺了他了。」
如果耿原修真的死了,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結束?
這個想法突然浮現在嶽凌樓的腦中。那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並不希望耿原修死。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他真的,不想讓耿原修死。
不知道耿奕說了什麼話,用了什麼手段。反正不久以後,耿原修突然問嶽凌樓,想不想去天翔門拜師。也許耿原修是擔心嶽凌樓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遲早會出問題,所以想讓他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天空。而杭州天翔門,正好在耿原修的掌控之中,是依附他的勢力而存在的江湖一大派,他也放心讓嶽凌樓進去。
實際上,嶽凌樓自己並沒有多考慮,事情早就已經被耿原修定下來了,當天下午,他就帶着嶽凌樓去了天翔門西堂武館,拜見了堂主賀峯。
那之後,嶽凌樓從天翔門裏學到了不少東西,包括劍術和輕功,還有一些毒藥和暗器的知識。那是嶽凌樓第一次接觸到『江湖』這個概念。此後六年,一直到他十六歲,他都留在天翔門的西堂,在賀峯的手下做事。
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