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哈布多爾濟已經不打算爲自己留有任何退路了,這場硝煙,他已經輸的一敗塗地,所以殊死一戰,已經成了他如今唯一的路,勝者展拓世之功,敗者臥一坯黃土。
雖然知道他不可能這般善罷甘休,卻未想過會以這種決然的形勢,哈布多爾濟在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動用這一支火力俊猛的火槍之師的。
但已是絕路,不得不使出最後王牌。
就在那夜猛烈的攻擊之後,除了張猛麾下的一半兵力,其餘士兵皆重新回到了丹津多爾濟的旗下,當夜所有士兵皆疲累不堪,回府後只留下些許兵士站崗,餘下皆有傷養傷,無傷安寢了。但就在天剛拂曉之時,我被屋外那震天的火槍聲響驚醒。
草草穿衣起身,遠望之下門口兵士已經東倒西歪,一片血泊。整個王府瀰漫在一片肅殺之中。
“格格,快跑!”江修緣抱着孩子急急上樓喊道,眼看那些火槍兵已經穿過了王府第一道圍牆,直奔此地而來,我便知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考慮。
遂披起袍子就往偏門走去,後門想必也無出路,此門乃是我激戰回府之後命人砸開的隱蔽之所,爲的就是應對如今這種局面。
好在有此思慮,不然今日恐怕要成爲槍下亡魂。
“砰!”聲音已經越來越近,我與丹津多爾濟,江修緣與一些親兵魚貫出府,直奔城門,此刻城門已經由丹津多爾濟的人馬接管,哈布多爾濟手裏雖然只剩下了這麼一隻沙俄援助的火槍之師,但要解決所有蒙古勇士,怕是有些難度的,這垂死掙扎雖然猛烈,我卻並未絕望。
但就在我們出城以後,打算緊閉城門,圍而剿之之時,那火槍隊伍竟迅的擊敗了城牆之上的守門兵士,而前方不遠處,卻赫然站着久等我們的沙俄軍隊,整齊羅列的隊形,綿延成一個半圓形狀,將我們圍困在城牆一側。
“你們終於還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哈布多爾濟威風凜凜的站立在城樓上方,高聲喊道。
“你個反賊!”江修緣忍不住咒罵了起來。
“呵反賊?我可是忠於太子的!”他如今反叛不成,竟然公然拖太子下水,雖然我知道他與索額圖之間不可告人的交易,自然是得到了太子的默許應允。
“本想着跟索相討個舉足輕重的女子來和親以保我將來謀奪位置被揭之後,也有個護身之人,沒想到他竟然塞了這麼個貨色過來,陰險狡詐不說,還處處壞我大事!若沒有那禍水,如今我早已除了丹津多爾濟!穩坐汗位,何必冒着通敵叛國的罪名來得到這個我父親死都不肯允諾的位置!”他表情猙獰,語氣陰森的說道。果然,丹津多爾濟是他心裏那道永遠都邁不過去的砍。
在他心裏或許永遠都記得他父親臨死之前將兵權親手交給了丹津多爾濟的情景。
“我從來沒想過與你爭搶汗位,你這般算計又是爲何!”丹津多爾濟憤然說道。
“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態!要不是爲了兵權,你會在與葛爾丹大戰中拼死救出我父親?要不是爲了汗位,你會總在烏蘭巴托充當賢王?”哈布多爾濟的心已經完全扭曲了,險惡到與自己的父親,皆沒有半絲親情,只會用名譽和汗位來衡量一切。
“什麼都不用說了!動手!”哈布多爾濟在城樓高聲一喊,我緊閉着眼鏡,想着生死僅是一瞬,要死便死的的從容坦然,卻仍是止不住內心陣陣懼怕,就在此時,右手被人牢牢緊握,溫暖着包裹了我整個小拳。
周圍步子一片紊亂,怕是隨行的士兵們在作最後抵死反抗。
“碰碰碰!”火槍之聲此起彼伏,而我卻未聽到任何一人的呼叫呼喊,只那麼空曠清然的迴響着一聲又一聲的槍響。
就這麼過了好些時候,我方忍不住睜開雙眼,卻被眼前的場面嚇的軟了身子
四周圍一片黃色,成羣的喇嘛將我們圍的若鐵桶一般,手連手,身貼身,一層又一層矗立在前,火槍打在他們身上,只引起身子一陣震顫,和那噴湧而出的鮮紅血液卻每個人皆是那般沉着帶笑,欣然赴死
這是一場修羅禮,殺身終成仁無數平日裏無語修行的喇嘛們,今日爲我們築起了一條血肉長城,婉延鋪設着一條通往大智大勇的金色大道!
“江修緣”我已是帶着哭調喊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何在此時刻,脫口而出的竟是他的名字。
他焦急的睜開眼睛:“格格莫怕,有我陪你”他竟然還未注意到眼前形勢,僅是焦灼的看着我的雙眼,以爲我身受槍傷,難以支撐。
“你看”我顫抖的說道。
他才轉換了眼神,極目所見的一切,都讓他目瞪口呆
丹津多爾濟見此情景,失聲喚道:“父親!”
“得得得”激烈的馬蹄聲想轟鳴着越來越近,站在高處的哈布多爾濟傻愣着看着前面,忽然眼角帶起一絲悽楚的微笑,似喪失了所有氣力一般,那高高聳起的肩膀,已再無半分力氣支撐,似那瞬間虛弱的如老漢一般,頹然哀愴的望着前方。
終於看見了踏雪而來的領軍人物:張猛!
沙俄兵士未得到哈布任何指示,卻自的與張猛激戰起來,槍的度雖然快,但這古式火槍並不能連許多次,間歇時刻頗長,雖然兩班人馬輪番射擊,但仍是在不怕死的隊伍之前節節敗退,眼看着騎馬的兵士倒下一批,卻仍有着不怕死的勇士掠馬疾行。
這一切的根源,並不僅僅是因爲哈布多爾濟這般蔽天謀算,更因爲此刻雖身中多槍,但仍是堅硬的挺站於前的衆多喇嘛們。
不管來人是誰,皆殺紅了眼!於是馬瘋人癲,猛衝着將那些持槍兵士踩了個結實,那毫不虛的弓箭,經常是三箭齊射,三箭皆中人心臟,瞬間斃命!
張猛雖然此刻臉色蒼白,指揮之時也喉嚨嘶啞,但卻沒有一絲怠戰。那如鷹的雙眼,此刻更顯的光若晨星!那日塞音山達,爲了挽住我這份虧欠之情,怕是留存了許多實力與人做戲,事到如今才顯示了他的真正實力!
只見他搭弓引箭,一蹴而就,頃刻之間便挑準目標,氣定神閒一呼一吸之下,那三根弓箭便猶如光陰入注,穿梭稍瞬後直直刺入了敵人胸膛!
“張猛確實是個人才”丹津多爾濟望着眼前一幕,由衷說道。
“有才之人一爲梟雄二爲逆賊,若非你族類,王爺又何須讚歎!”我冷冷的說道,雖他如今前來救命,但到底埋着何種心思,誰人知曉?
“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天不憐我!”哈布多爾濟忽然在臺上悲聲扼唱,瘋狂而又悵然,未有片刻猶豫,便挽起獵大的袍子,跳上那高高城牆,一躍而下。
隨着那急而下的呼嘯風聲,我似乎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不管周圍如何鏗鏘聲起,皆被哈布墜地風聲吹散開去。
不管梟雄也罷,反賊也罷,皆隨着這決然的撲地姿勢,散成了一地鮮血。
戰鬥未過多久便結束了,不管圍困我們的沙俄騎兵也好,還是那火槍軍隊也罷,在張猛的鐵騎之下,化做了一片塵土。
所有事情,皆告一段落。
我手抱張猛的孩子,走至他前,他慌忙的落馬下來,抱過他時,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滿足神情。
“張猛。”我低低喚道:“我並不想用他來威脅你,但你知我別無選擇。”我無奈的說道。
“我來救你,不僅僅爲了救回我的兒子。”他悠然說道,但我卻猜不透他下半句話的千秋。
“是他,叫我無論如何,要保你性命!”心裏一驚這個他,到底會是何人心裏的呼聲喚我不要再追問下去,卻始終敵不過心裏那股好奇心.
“你說的他,是何人?”仍是問出了口。
“四爺”他答的斬釘截鐵,事到如今,他已經全然沒有騙我的必要了。
“不可能你是哈布拍去清朝的臥底不是麼?爲什麼會受四爺所託,聽命於他?”我仍是有着絲絲奢望,奢望他給的答案漏洞百出,希望他所說的一切,皆是離間之詞。
“我是哈布多爾濟派去大清的棋子,那是因爲他曾有恩於我,但我接近皇上,百般表現之時,卻被四爺現了我蒙古人的身份,但他卻不排擠我,反而立薦我做了參領,對我百般維護,示好之心,昭然可見。特別是皇上曾懷疑過我,險些要了我的命,是四爺挺身力保,才躲過一劫。救命之恩,我虧欠良多。但哈布的意思是要我靠攏太子,所以我與索相皆有聯絡,但對於四爺的恩惠,卻是不敢相忘的,哈布多爾濟與索相達成盟約,誘使扎納扎特爾娶你回蒙古,四爺皆是知道的,但爲了誘使哈布多爾濟作出反清舉措,他並沒有反對,但卻對你時刻掛懷於心,要我暗中護你周全,又不可露了行跡。”他說的話,句句扎心,往事歷歷在目,他百般追趕前來挽救和親形勢的模樣猶在眼前,如今卻得知這內裏乾坤,叫我怎不心傷
“但你是哈布的人,爲何會聽命四爺,幫他對付哈布?”我虛弱的問道。
“我本不願意,並未答應他對付哈布,但哈布王爺要投靠沙俄那是毫無血性的行爲我的父親,是葛爾丹帶着沙俄兵士潛入土謝圖汗部殺害的!我怎能助他!且他對我兒子性命毫不在乎,知道我去了扎納扎特爾王府,便派了許多高手,下手毒害我對他的心,早已涼徹,而曾經的恩惠,也還了個清明!”他眼中的那廝澄明,將我最後一絲希望抹滅乾淨。
終於垂痛的毫無站立氣力,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