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柔無措而又滿懷期望的盯着我,我卻僅能以一片迷茫來回應她但能肯定的是,四爺帶着那麼多阿哥來牢裏看胤礽,絕對不是走個過場探監那麼簡單。
而胤祥的被拘,與先前同我講的那些事情逃不脫干係。但我而今身在囹圄,一幹爺們又都真真切切的捲了進來,又還有誰能挽住這個局勢呢。
“雅柔,你先入宮問下消息,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也莫要太過招搖,不要遇着人就把心裏話吐了出來,斂着點情緒,知道不?”單憑她寥寥幾語,實在令人無從着手。
“我明白胤祥就時常同我說,能坦誠相待之人也就你和四哥,餘下不管是誰都得防着幾分。”她抹了把淚,抽泣一陣便走了。我重嘆了口氣,正巧又看見那日幫着我換房的獄卒,他提着把長劍在行廊裏兜轉巡視。
“小哥!”我朝他諂媚的笑了笑,伸手示意他過來一敘。
而他雖然與我有些相熟了,平日裏說話一直不卑不吭,今日一見我招手喚他,壯似殷勤的慢跑過來,正疑惑間卻看清了那張通紅的臉上,滿是同情悲憫的神色。
我看的陣陣心驚,連先前準備問的話都忘記了出口便不由自主的說道:“小哥,你老實告訴我,上頭是不是下了殺令?”他似乎也覺察到了自己神態有樣,慌忙掩了過去,說道:“沒,福晉您別多想,上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你騙我!”我瞪大着眼睛直盯着他,見他眼神不由自主的躲避,便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定然知道些什麼,但卻閉口不語。
許久的眼神交戰之後,他才沮喪着神色說道:“福晉,你別爲難我。雖然昨兒個晚上生了一些事,但絕對不是上頭要殺你,只是全牢房那夜當差之人都被封了口,此事傳出去是要滿門抄斬的,恕奴纔不敢多言了”我正想多聊幾句拐着彎子問些重要問題,他卻被牢頭大喝一聲喚了過去。怕是又要遭一頓狠訓了。
到底是何因由康熙竟要下這般嚴厲的封口命令?我就如溺水之人一般,雖然身處有形的湖水之中,心卻如墮真空一般毫不踏實。
深夜難眠之時,只見那獄卒小哥與另一同僚抬着一副擔架,上面躺着雙目緊閉、奄奄一息的太子。而他原本稍有污濁的衣衫,此刻已經染成了一片血色,條條血色鞭痕綿長而又深刻的刻上了他的血肉。似條血蛇一般蜿蜒纏繞着他的身體。有些甚至觸及了他的脖頸。幾乎將他臉頸帶頭一塊捲了去。
我被此駭人的景象嚇呆了仿若親眼看見胤禛拿着馬鞭,表情冷然的揮起,落下每一下都飽含着我與他的錐心之痛,彷彿再次見到了那風涼如刃的初晨,肯特山前碎落一地的心塵,筠然迷濛的飄散在我與他之間,看不清彼此眉眼,卻同樣痛不可抑。
四爺下此狠手,一向寵溺太子的康熙,又會怎樣待他?百倍傷痛還誅他身?那他,還能有命在麼
經過之時那一陣刺鼻的藥草氣彌,更讓我心亂如麻康熙派太醫看過他了,那他的立場也不言自明瞭
胤禛到底怎樣了,不知此刻他是否還拘在乾清宮呢
我顧不了讓那小哥難做,慌忙追聲問道:“小哥,你們帶着他去哪裏?”
他轉身搖了搖頭,又看了看前面,我忙禁了聲響順着他的眼神望去,原來是那石室康熙來了麼這次不是來給我一個賜死的理由,卻是來見那奄奄一息的兒子了。
忽然有種預感湧上心頭,或許此事並沒有我想想的這般遭。
過了許久,太子才被他們再次抬了出來,此次他並未閉眼睡着,而是圓睜着雙眼看着頂頭那片褐色磚牆。一動不動,眼角似乎帶着明晃晃的淚跡。
那獄卒小哥刻意在經過我的房門時候說了一句:“祿佟,你走慢着點兒,弄疼了太子殿下,你但當的起麼!一會宮裏的馬車可是要來接殿下呢。”
我當場僵住,原來自己的預感竟是錯的!周身頓時似沉悶難耐的空氣驟降至冰點一般,將所有存活的事物都冰凍住了,包括我的思緒我的心。
這場子嗣之間的博弈,太子勝了嗎?不然爲何他能安然的走出宗人府大牢,重新回到宮裏?那麼餘下那些阿哥們呢,他們到底是何下場?說不定頃刻之間便會有大隊人馬前來陪我了。
而現實卻容不得我再胡思亂想了,那召見口諭已經傳到了我的牢房。牢頭大哥把着火燭再次站到了我的面前.幾天前,便是由這孜孜燃燒的火燭引着我走向死局,今日,它會帶領我走出困境麼?
很想給自己一個肯定答案,但這個答案即便破聲而出,我也再難相信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當沉重的大門推開之時,我仿若看見那孤傲的帝王正慌張的將眼角清淚拭去。
我恭敬的跪倒在地,叩請安。
不知在他看來,此刻我是否仍然沉着,但自己卻清楚的知道,我驚恐的連手心的僵肉,都在止不住的顫抖。
“心兒”他的聲音似歷經極盡嘶竭般枯啞,音若垂老翁。許久未聽他喚此名姓,我竟有些怔忡,有些不敢回應。
我仍是低着頭不敢高抬,卻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衣料摩響聲音,那怒睜着雙眼的騰龍漸漸躍到了我的眼前。
他攙着我的手臂扶我起身,說道:“真的如你所說,面對胤礽,朕只是一個昏庸無能,寵溺包庇的父親。”我望着他的眉眼,不敢輕易言語,因爲此刻身上所繫的不僅是我一人的性命,或者此夜的會面,將會給所有人一個塵埃落定的結局。
“這一局,朕甘願妥協了,今夜你便回府去罷,此刻胤禩怕已等的焦急了。他見我滿面不可置信的模樣,微嘆了口氣,轉身說道:“朕不知胤礽曾帶給你這般大的傷害,若朕早些知道,之前不會同你說那一番話。”
耳邊轟然一聲,難道獄卒小哥那般悲憫的看着我,乃是因爲知道了我曾被太子**
“是誰告訴你的?”我語無倫次,連敬語都忘記說了,他卻沒在意,解釋道:“你在牢內想必也曾聽到了一些動靜,昨夜胤禛帶着許多阿哥入了天牢,百般言語挑唆,僅是爲了讓胤礽承認他在隨朕塞外巡幸之時,**了你!如今朕的所有兒子都知道了太子惡性昭彰,有違倫常,做出這等不恥之事,而朕亦是痛心疾,感念你曾受的那般**,也不願你再因他而死之前的那些事,如何給普天民衆一個交代,朕再另想辦法。”
原來這便是四爺苦思冥想的救我之法,而九爺十四爺十爺也參與其中,想必都得到了八爺的應允.
我苦笑了一番說道:“皇上真的是感念我的命運艱辛,才收回賜死的慾念麼?”極盡探尋的望進他的眸子,卻只現了他的心虛和閃避。
“呵呵呵事到如今,皇上怕也是騎虎難下吧,將太子惡行都推至我身上,把我斬於午門之前,一時間固然能挽回太子的名聲,但您的那麼多阿哥爲證,證明太子曾侮辱我,到時便坐實了堂堂皇室沆瀣一氣,爲了掩蓋太子欺**女,搶佔弟妹的不倫之事而殺人滅口對不對?”四爺之所以做這件事情,完全是爲了要挾康熙!
如果康熙敢將葉婉華雙親父母之死,說成是我處心積慮殺人嫁禍太子,而城郊帶兵擒拿胤禛之事只是誤會一場,爲了保住太子名聲而將我斬於人前,同時釋放胤礽,恢復他太子身份。胤禛便即刻聯合其他阿哥將太子侮辱我之事公告天下,讓民衆流言來評辯到底孰是孰非到時不僅是太子聲名狼藉,將累及他整個愛新覺羅家族蒙羞。
當年孝莊文皇後便是遵循三綱五常,顧忌民生反響纔不與多爾袞攜手連理,今日胤禛所設的威脅之局,果然戳到了康熙的痛處,萬萬不敢挑戰的,便只有民心!
而令一方面,將此事曝露又更加深了康熙對太子的反感,逼着太子承認自己的淫惡行爲,又能揚鞭狠揍一頓實在是既解除了而今的不利局勢,又趁此機會大大的宣泄了心中怨憤。
故而康熙急急召見我,要放了我故而他一來便說,這一局,他甘願妥協了。
原來並非他不想殺我,而是不能。
他臉色鐵青一片,卻仍是倔強着不肯承認:“你當朕是狼心也好,狗肺也罷,今夜你便回府去罷!”
或許是我真的太過清醒,大可以將他對我的釋放理解爲寬赦,理解我仍有餘情,但通明的思路,卻讓我再一次嚐到了現實的滋味,原是那般苦澀的。
這個我曾經爲他搖擺過一次的男子,要將我致死的慾念已經赫然的印上了他的嘴臉,曾經我理解他將我送去蒙古,理解他在巴林對我百般試探,甚至理解他要我一弱小臂膀擔下蒙古的天下僅因爲我信他是江山爲重,不論私情的男人。
而如今方纔明白,江山爲重,只是因與江山比重之人,是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