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驚審遲遲醒來時鼻端聞到淡淡的香氣,卻是身上蓋的緞被所出。繡着繁複花紋的錦帳低垂,她翻身坐起,拉開錦帳,赤腳踏在地板上,觸感柔軟,原來鋪着厚厚的毯子。

她置身於車廂之中,這車廂卻佈置得極爲奢華,儼然一間少女閨房。她躺的這張牀只怕不比她在錦安的牀遜色。梳妝檯,茶幾,水盆架,也是一應俱全。甚至不似尋常車廂以簾遮擋,而是真正的一道門。

遲遲過去推了推,現門從外面被鎖死,遂用手敲敲車壁,原是極薄的木板,哪裏擋得住她一掌?她嘴角一挑,再敲,卻現每隔數寸聲響便不相同。她蹲下(禁止)子敲擊地板,亦是如此。她尋思片刻,恍然大悟。原來這車廂竟原本是個鐵籠子,卻在裏外都用上好木板鋪上。

在她忙着敲打的時候,車子停了下來,卻聽外面喀喇一聲,有人開了鎖。門一開,就碰上一雙冷冰冰的眼,雖然蒙着面,遲遲卻認出是翠葉四姝之一。這女子開了門便恭敬的退到一邊,她身後的女子上了車,將門合上,掀開面紗,正是藍田。

藍田神色冷漠倨傲,然而環顧一週之後,對遲遲頗爲得意的揚了揚下巴,顯然在說:“如何,這囚車與衆不同吧?”遲遲又是氣苦,又是好笑,然而笑容剛到嘴邊,胸口就是一痛,眼淚滾滾而下。

藍田呆了呆,坐在那裏醞釀半晌方道:“將軍已命他們收拾了易公子的骨灰,連同紅若小姐的一起送來。”說着從袖中掏出手帕遞過去。遲遲卻不接,只用衣袖擦眼淚鼻涕。

藍田不敢怠慢了遲遲,給她做衣物都用她自己所用衣料,天下最好的燕織。此時見她擦得大方,不免大爲心疼。

她坐了許久,見遲遲沒有停的意思,便出言恫嚇:“你再哭我就放碧螢咬死你。”遲遲抬頭望她一眼,她瞧見遲遲眼中的懊悔自責痛切,嘆了口氣道:“你不告訴他他遲早也要知道的啊。你當他是傻瓜麼?”

遲遲按住胸口,痛得蹲下(禁止)子,蜷成一團。藍田見兇狠潑辣頑劣的遲遲哭得象個小孩,蹲得卻象只小狗,又是好笑又是惻然。

淚水打溼了衣服,遲遲只覺得眼淚再多也有流乾的時候,而自己心裏卻空了一個角落,再無法填上。過了好久,她才擦乾淚水,慢慢的坐起來,現雙腳已然蹲得麻痹。

卻聽有人輕輕敲門:“教主,要不要用晚飯?”藍田道:“送進來吧。”旁邊立刻有個小窗子被推開,有人將飯菜用托盤送了進來。遲遲瞪着藍田,藍田默然片刻,悶悶的道:“我總不能放你出去殺了將軍吧?”

遲遲輕輕苦笑:“你看我想一個隨便殺人的人麼?又不是他殺了易哥哥。我再恨他也斷不至要他的性命。”藍田如看怪物一般看了她一眼,然後不屑的冷笑一聲,心想:恨一個人同殺一個人有什麼分別?這姑娘真是讓人憋氣。

藍田想了想,突然道:“喂,你是不是要殺悠王?”遲遲反問道:“莫非你真的關心悠王的生死?”藍田白她一眼:“我不過是替將軍爲難。該幫你還是該殺你?你最好忍一忍,忍到……”生生將那句“忍到將軍自己要殺悠王的時候再動手”給吞了下去。

遲遲低頭,突然笑了起來,堅定而緩慢的道:“我想殺悠王。”藍田怒極,心想敢情我方纔說的話你一個字沒聽進去。卻聽遲遲又道:“可是我卻害怕,一旦我有一個理由開始殺人了,以後就會有更多的理由去做這件事,卻殺更多的人。”她含淚抬頭:“這麼想,其實是不是因爲我本來就是個懦弱的人呢?我並不敢真的去殺了悠王,是不是這樣呢?”藍田呆在那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遲遲一邊哭一邊也笑出聲來。真是的,她幹嘛問殺人如麻的碧影教主這個問題。

遲遲擦了眼淚道:“我要走了。”藍田道:“我還沒有跟你說幾件有趣的事情呢。”遲遲啊了一聲,就見藍田微微一笑:“王爺遇刺的消息一傳來,我就火命人去了追風堡。”遲遲一驚,心知悠王絕不會放過追風堡諸人,卻聽藍田道:“我的人比王爺的人先到,可是你猜怎麼?追風堡已經全空了,一個人,一匹馬,一錠金子都沒留下。”

遲遲喫驚:“他們也得了消息,所以立刻逃跑了?可是就算他們要逃跑,又怎麼會走的如此徹底乾淨?”藍田點頭:“沒錯,所以搬空追風堡這個事情,只怕蓄謀已久。”遲遲心中一寒:“可是他們還是將易哥哥一個人送到了悠州。”

藍田狡黠一笑:“你想知道爲什麼,那就乖乖的跟我走。”遲遲瞪住她,過了片刻道:“你們抓了誰?”藍田嘆氣道:“蕭南鷹。”顯然對遲遲猜中頗爲不忿。

過了一會她又道:“我們早派人盯着他了。他想逃跑,被我們抓了個正着。在你被我用香薰之下睡得死死的這幾天裏,”她扭頭不看遲遲的目光,繼續道,“黑翅的人正把他押解過來。我們在半路去和將軍會合,然後一起去審蕭南鷹。”

藍田悠然自得的看着遲遲:“你要走還是跟着我去看看?”遲遲眨眨右眼:“就算我現在走了你以爲我就找不到你們了?不過你這裏好喫好住,我自然也要享一享做教主的福。”藍田哧了一聲,臉微微紅,這車廂正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佈置。她冷冷的道:“快喫飯吧,一會涼了。”說着推門而出。

藍田出了車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見遲遲對着飯菜呆呆出神,心想:“我也只能留她這半個月了。經過此事之後,將軍同她之間恐怕再無可能。”想到趙靖與遲遲之間鴻溝難以逾越,而王復卻是與自己天人永隔,心中大慟,眼眶一酸,忙遮上面紗。

她身後遲遲也正看着她的背影:“爲什麼我一點也不討厭她,恨她?大概是因爲她對我其實不壞。對我好的人不管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會感激,也對她好。那麼趙靖呢?爲什麼我會偏偏這麼苛責於他,爲什麼?”一時間心念起伏,聽着馬蹄聲得得,看月光從窗口鐵欄杆裏流瀉進來,靠在廂壁上極輕的嘆了口氣。

一路走了半月有餘,到得連州境內。趙靖早已到了,命隨從中一名坐到車裏假扮自己,與剩下人等照舊前往悠州,自己帶了藍田與遲遲離開。自見面時起,趙靖同遲遲並無一言交談,偶爾目光相碰,往往是遲遲先轉過頭去,趙靖凝視她片刻,纔將視線移開。

三人連夜往西而行,遲遲不願與二人並肩,所以有意無意落在後面。山野間樹木連綿,黑影憧憧,星光微弱,路途極難辨別。趙靖與藍田都是高手,翻山越嶺經過懸崖峭壁,也不見狼狽。藍田偶爾回頭,見一少女的影”子輕盈掠過,意態瀟灑從容,如閒庭信步,不由略感佩服:“終於傷全好了。如此輕功,將軍和我都望塵莫及。”

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到了一座荒廢已久的古寺。藍田當先而上,一幹綠衣女子早在寺外等候,見到她無不伏地:“教主。”藍田點了點頭,帶着趙靖和遲遲走進去。

這古寺雖已破敗許久,裏面卻早被碧影教收拾得乾乾淨淨。承澤已在院中守候,見了趙靖,一拱手,卻不稱呼,反而只喚藍田一聲:“教主。”卻是不願碧影教衆知道趙靖身份。

衆女在院外持劍守衛,承澤帶着三人到了後面一間禪房。裏面立了三個守衛之人,站的筆直。遲遲進了屋,目光一掃,看見角落裏吊了一個人,仔細一看,正是蕭南鷹,心中不免感嘆:“他的手下果然雷厲風行,手段了得。”

蕭南鷹早被用了重刑暈過去,身上血跡斑斑。遲遲見了又是厭惡又是頭暈,手顫抖着摸上腰間冷虹劍。手還沒碰到軟劍,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握住,那人呼吸就在她耳後,低聲道:“清心珠。”遲遲方想起將珠子取出放於鼻下。

藍田此時冷然道:“澆醒他。”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蕭南鷹緩緩睜眼,瞧見一個陌生男子負手俯視自己,不由冷哼一聲,再看見他身邊站着的少女,當下大爲詫異。

承澤替趙靖端了椅子,趙靖閒閒坐下,含笑看着蕭南鷹道:“蕭前輩,許久不見了。”蕭南鷹一愣,反問道:“你是誰?”話音未落,瞧見他的佩劍,頓然醒悟:“靖將軍。”

趙靖微微一笑。蕭南鷹冷笑道:“蕭某曾見過將軍麼?”趙靖頷:“十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緣,蕭前輩忘了,趙靖卻不會忘記。”他聲音極低,沉如鐵石。蕭南鷹恍然大悟:“你是,你是沈大人的……”趙靖眯着眼睛,目光冰冷:“不錯。家父沈秀。”

蕭南鷹默然半晌方道:“沈大人是個好官。”趙靖桀桀一笑:“不過還是拜青翼所賜,流放悠州,客死異鄉。”蕭南鷹搖頭:“我青翼行事全是爲了我胡姜正統皇室血脈,要怪,只能怪那篡位之人心狠手辣。”趙靖嘴角微挑:“你們誰都脫不了干係。”

蕭南鷹看着他:“那夜我到牢房見到的孩子便是你罷?”趙靖點頭:“不錯。我那時偷偷去看我爹審訊犯人,見到那人臂上金環,聽見我爹問他是不是青翼。”蕭南鷹喟然長嘆:“沈大人對周羣已然動了惻隱之心,可是他是刑部尚書,必不能徇私。”趙靖緩緩道:“你當時受了重傷,夜闖牢獄,卻不是爲了救走周羣罷?你怕他貪生怕死,供出太子下落,所以拼死闖進去,將他殺了。想不到你命還真大,居然給你逃脫了。我爹卻因此獲罪。”

蕭南鷹道:“靖將軍你也是經過大風大浪之人,若不是當時國舅一心剷除異己,沈大人何以如此?青翼之事不過是導火索罷了。”趙靖低頭微笑,屋內燭火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隱隱透出殺氣來。遲遲看得心驚。然而只是片刻之間,趙靖就恢復如常,抬頭道:“你說的沒錯,我今日找你來,也不是爲了算舊帳的。”

蕭南鷹反問:“你要什麼?”趙靖注視他的眼睛,句的道:“趙易身上有什麼祕密?”

蕭南鷹愕然:“你居然不知道?”眼角瞥到遲遲,心下登時雪亮。他雖不知趙靖與遲遲是什麼關係,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將自己抓來絕不是悠王的意思,否則這樣隱祕的審問,如何能讓一個不相乾的女子在場。

蕭南鷹哈哈大笑:“靖將軍啊靖將軍,悠王處心積慮的一定要找到趙易,他卻沒有告訴你原因麼?難道你不是他最親信的義子麼?”趙靖眉頭一跳,正要話,卻聽遲遲搶先一步道:“蕭南鷹,你還記不記得紅若姐姐?”

蕭南鷹一怔,碰上遲遲哀慟欲絕的眼眸,心頭也不由一酸:“我怎會不記得小姐?”“可是她死了。我原以爲是悠王的人動了什麼手腳,可是想來想去,在追風堡裏知道紅若懷孕這等隱祕之事的,怕不是外人。”蕭南鷹垂:“沒錯。你是個小丫頭片子,沒有察覺紅若的異常,我放在她身邊的丫鬟卻早覺得不對勁。那孩子,生不得。”

縱然已有心理準備,遲遲仍是如遭雷擊,後退一步:“爲什麼?”蕭南鷹一嘆:“駱姑娘,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只想你知道,我們只是不要那孩子,並不曾想紅若身子會那麼弱,枉自送了性命。”

遲遲飛起一腳,踢翻一個椅子,又唰的抽出劍來頂在蕭南鷹頸邊:“你害死了紅若姐姐,也害死了易哥哥。”蕭南鷹面如死灰,閉目半晌,方緩緩道:“那個傻孩子,爲了一個女子,就送了性命。若是他成事也就罷了,偏偏沒能殺了趙述這個老賊,死不足惜。”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遲遲手足冰涼,再也忍耐不住,反手就是一個耳光:“你居然這麼說易哥哥。他還是不是你的殿下?是不是你親手養育了十多年的人?”

蕭南鷹哈哈大笑,驀的睜開一雙血紅的眼睛,卻沒有看遲遲,只是盯着趙靖。

趙靖緩緩起身,將遲遲拉到身後,沉聲道:“這個趙易,不是真的趙易罷?”

蕭南鷹看着他:“你果然很聰明。”

遲遲手中冷虹劍鏘然落地。

趙靖微微一笑:“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或許可以饒你一命。”

蕭南鷹默不做聲,只是凝視趙靖,顯然心頭在盤算什麼。過了片刻,陰惻惻的一笑:“我爲什麼要告訴你?你當我是貪生怕死之人麼?”

趙靖道:“你對一個自己養育了那麼多年的孩子都能如此狠心,我倒不懷疑你也會對自己狠心。”

“可是你還是覺得我會告訴你,爲什麼?”蕭南鷹側頭看着趙靖,神色狡猾至極。

趙靖淡淡道:“你到底說不說?”

蕭南鷹咳嗽一聲:“說,爲什麼不說?”眼中有瘋狂的火焰跳動。趙靖神色越是平靜,他越是有衝動告訴趙靖。蕭南鷹心裏很想知道,當得知悠王欺瞞了趙靖這許多事之後,趙靖會有什麼反應。“還有,”他在心裏暗自思忖,“趙靖將我私自抓了來,顯然也在防備趙述這老賊。你們各自知道的祕密越多,將來自相殘殺的機會就越大。”想到這裏,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一面喘着氣道:“你聽好了,這個趙易確實不是先太子的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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