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阿媽!不是阿爹,不是阿爹,我們都搞錯啦!”
人未到,少年那帶着絲絲喜意卻又讓人聽着十分別扭的呼喊聲便已鑽進了竹樓的隔間裏。
“啊?不是你阿爹!”
悅耳的應答聲顯得格外詫異,緊跟着,婦人那道曼妙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了竹樓門口,倚閭而望,卻哪裏還尋得到清晨裏那抹淺藍的麻衣,有的只是一黛青羅搖曳在這微醺的朝霞中,顯得如此美麗,那麼婀娜,唯有她頭上那朵微微散亂的髮髻,卻無時無刻不在表明着婦人內心的焦急。
“雲兒,又不是你阿爹,你這麼高興做什麼?”
聞訊,婦人眼中不禁劃過一抹淡淡的失落,旋即一臉怪異地打量着竹樓下院落中少年那張微帶喜色的秀臉,嗔怪着說到,因爲在她的印象中,少年似乎有很久都沒有像今天這般開心過了。
“沒沒!”
撞上婦人那雙略帶疑惑的目光,少年眼中不禁閃過一絲慌亂,兩手胡支亂擺,顧左右而言他地胡掰到:“孩兒只是想阿爹了,一想到阿爹,孩兒心裏自然就高興啦!”
“噢。”
雖然少年的舉動看起來有些反常,可婦人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卻是將目光移向了遠方那朵披着朝霞的雲彩上。
對於少年這些年來所遭受的委屈,婦人心裏那再是清楚不過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雖然平日裏她對少年的態度略顯冷漠,可當孃的又有誰不心疼自己的骨肉呢?
“有個盼頭,偶爾高興一下也不錯,只可惜”
滿含着疼惜的目光再次迴轉到少年身上,可僅停留了片刻,便見婦人緩緩轉過身,朝着隔間裏頭步去。
“伯凱家的,伯凱家的”
“咦?這不是三叔的聲音麼!”
聽到竹樓外傳來地熟悉的呼喊聲,婦人那曼妙的身影不禁驟然一頓,旋即轉身復出門外。
婦人口中的‘三叔’,其實就是竹花村的村長,那個杵着羅漢竹杖,攔下奔馳軍馬的花甲老者,由於竹花村人大多都有血緣關係,加之花甲老者正好和她的公公又是堂兄弟,所以婦人這麼稱呼,倒也合乎情理。
“三爺爺,我阿媽不在,我阿媽不在!”
精巧的柔蓮尚拖漣着那一黛青羅,在竹梯上搖擺不定,而少年這邊卻已然蠻橫地撞開了那纖弱老邁的毛竹柵欄,衝着來人大喊大叫起來。
少年性訥,待人處事一向中規中矩,由於他極力掩飾,所以從不曾做過任何出格的言舉,可這一次卻不同,少年並不願再像往常那般,繼續掩飾下去,因爲這次,他慌了,真的慌了!
當他那滿含着期盼和欣喜的目光越過那攘攘人羣,望見那個高高的馬頭,腳步尚停留在人羣之外時,那忽如其來的噩耗卻如夏秋之際的一聲悶雷,猛然轟在了少年的心坎上,震得他如同那風過知秋的幽篁,霎時間晃得瑟瑟不已。
“天塌了”
少年失魂落魄,兩眼勾勾卻無神,可僅僅片刻,那雙失神的眸子中便已恢復了往昔的清明,一抹沉重的堅定,映日而出,糅合着身邊那氳淡淡的霧氣,將他那顆碎裂卻未來得及滴血的心,生生地粘合在了一起。
天!雖然塌了,可少年不能倒,也不敢倒,因爲他心裏很清楚,在這片天底下,除了自己和阿媽,還有誰?誰也沒有了。
阿媽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苦命的女人,那柔弱單薄的肩頭上已經承受了生活所帶來地太多的磨難,現在阿爹去了,作爲家裏唯一的‘男人’,他唯有拭去眼角那抹尚未來得及墜下的溫熱溼潤,振作起來,撐起這個家,保護阿媽,將任何可能出現在下一刻的傷害拒之門外。
於是,少年便想到了撒謊,雖然他並不善於撒謊,尤其是在他阿媽面前,可這一次,卻由不得他。
畢竟,天已經塌了,可地,卻還在!只要地在,小樹的根就在,就能牢牢抓住這片大地,重新撐起一片天來,可若是連地都陷了呢
一個年不滿十二的少年,欲要將頭頂這片天扛起,需要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不僅僅只是勇氣。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這個道理少年也知道,但能拖一時是一時,至少得給阿媽準備一個敢於正對此事的良好心理。
少年是這樣想的,也這麼去做了,正當他準備找個理由將阿媽支出家去,卻沒想到來人動作如此之快,讓他直嘆措手不及
“雲兒,不得無禮!”
一聲嬌叱,婦人面露微嗔地瞪了少年一眼,隨即向着柵欄外的來人,迎了上去。
“侄媳見過三叔。”
朝花甲老者作了個萬福,婦人卻是面沉如水,少年反常的舉止,已然讓她心存疑慮,如今又看到這滿面愁容的花甲老者以及他旁邊那鐵塔般的怒甲軍士,還有二人身後那一衆遠遠吊着不願靠近的村民,婦人本就忐忑的心頓時跌到了谷底,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頓時在其心中瀰漫開來。
“三叔,不知您老此時前來,所謂何事?”
強壓着心頭的不安,婦人倒也顯得落落大方,舉止言行恰當得體,縱使不比大家閨秀,卻也相差無幾。
“這個這個”
被婦人這麼一問,花甲老人竟是不由自主地緊了緊手中的拄杖,面有難色地看了眼婦人,隨後又轉過頭去看了看怒甲軍士,見軍士竟然無動於衷,只是將手上那方形的包裹提得更高了些,這纔不得已將目光重新轉回到婦人身上,顫聲吱唔道:“蕊妹子”
“蕊妹子!?”
在聽到這個稱呼的一霎那,婦人那曼妙柔弱的身軀竟是莫名地生出了一絲搖搖欲墜的恍惚,大而空洞的雙眸中更是漫出了一層薄薄的漣霧
女大十八一枝花,花開當折誰人家!蕊妹子?陳蕊?詩一樣的名字,花一般的美麗。
自打婦人嫁入竹花村,已經有十一個年頭了,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十二個年頭,而從她踏入身後這棟竹樓起,就再也沒有人像今天這樣叫過她。
媳婦,侄媳、伯凱家的、封陳氏伴隨了她整整十二個年頭,蕊妹子?哼,如此親切的稱呼背後,到底隱藏着怎樣悲慘的事實呢?
“阿爹死啦!嗚嗚!阿爹死啦!阿媽!”
一聲悲愴的嚎喊,卻是率先打破了這竹樓外小道邊,那一幕令人尷尬而又揪心的寧靜。
噗通!
“阿媽你怎麼呢?阿媽!您快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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